第2章
第四章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你好,这里是城西派出所。”
“我要报警。”我的声音很平静,“有人入室抢劫,故意伤害。”
……
二十分钟后,两名民警站在我家客厅里。
年轻的那个拿着本子记录,年长的蹲下来看了看床头柜边缘的血迹,又看了看我后脑勺上临时用毛巾按着的伤口。
“你先去医院处理一下。”他站起来,“伤得不轻。”
“不用。”我把毛巾拿下来,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先做笔录。”
年长民警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我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朋友圈那条动态,到四十万,到传单,到他们撬锁进门,抢走铁盒子,推倒我,最后李倩的脚踩在我妈的照片上。
说到照片的时候,我的声音顿了一下。
年轻民警的笔也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你确定他们拿走的是房产证和银行卡?”
“确定。”
“银行卡密码他们知道?”
“徐浩杰是我弟弟,他当然知道。”
年长民警站起身,走到门口打了个电话。
回来的时候,他看着我:“银行那边我们已经联系了,会暂时冻结你名下的账户。但钱如果已经被取走,需要走程序追回。”
我点点头。
“你弟弟和他女朋友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
我报了几个他们可能去的地方:徐浩杰租的房子、李倩家、城东那家奥迪4S店。
年长民警记下来,对年轻民警说:“你带她去医院,我去调监控。”
……
医院急诊室。
医生给我后脑勺缝了五针,又开了破伤风针和消炎药。
年轻民警一直在旁边等着,等我处理完伤口,又问了几个细节。
“你弟弟以前有过暴力行为吗?”
我想了想:“没有。小时候我护着他,长大了他护着我。”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年轻民警没笑,认真记在本子上。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年轻民警说:“你先回去休息,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徐薇是吧?我是李倩她妈。”那边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嗓门很大,“你凭什么报警抓我闺女?她拿的是你们徐家的钱,关警察什么事?”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你赶紧去派出所销案,不然我明天就带人去你单位闹!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三十多岁的老姑娘,没人要的货色,还有脸欺负我闺女?”
我挂断电话。
号码又打过来。
我拉黑。
手机还没揣进口袋,又响了。
这次是家族群里的二叔。
“小薇,你怎么回事?把自己弟弟送进派出所?你还是个人吗?”
我没退群,只是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现在我把群点开,一条条看下去。
大姑:“就是,浩杰再不对也是你亲弟弟,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解决?非要报警?”
三婶:“听说还惊动了银行?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小薇你赶紧撤案。”
二叔:“她要是还认这个弟弟,就不该这么做。徐家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我往下翻。
翻到最后,看到一个头像。
是远在老家的小姨。
她只发了一句话:
“你们谁去现场看过?谁问过小薇伤得重不重?”
群里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大姑回复:“她这不是还能发消息吗?能有什么事。”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打了辆车回家。
……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上班。
我给经理发了条消息,说了情况,请了三天假。
经理很快回复:“好好休息,公司这边我盯着。”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
十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看出去,是两个民警,还有一个人站在后面。
我打开门。
年长民警指了指身后那个人:“这是银行的工作人员,需要你配合核实一下账户情况。”
银行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单子:“徐女士,您名下的两张银行卡,在今天凌晨三点二十分左右,在ATM机上被分次取走了两万块钱。单限额,所以剩下的钱还在卡里。”
我接过单子,看着上面的取款记录。
凌晨三点二十。
他们拿到卡之后,没有直接跑,而是等着半夜去取钱。
“另外,”银行工作人员说,“您那张存了四十万的卡,在今天早上八点半,有人持卡到柜台办理转账。因为账户已经被冻结,转账失败。我们调了监控,是个年轻女人,戴着口罩和帽子。”
李倩。
我点点头。
年长民警说:“人我们已经找到了。今天早上,他们开着新提的车回李倩家,被我们蹲点的同事拦下来。”
“车提了?”
“提了。用你卡里的钱付的首付。”他看着我,“剩下的钱因为账户冻结,没付成。”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派出所。”年长民警说,“你要是方便,现在跟我们过去一趟,做一下指认。”
……
派出所的问询室外,我隔着玻璃看见了徐浩杰。
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
李倩坐在另一间,正在跟民警说话,情绪很激动,手一直在比划。
年长民警站在我旁边:“你弟弟那个女朋友,嘴硬得很。说是你主动给的钱,他们只是去你家拿,不算抢。”
我没说话。
“你弟弟倒是认了。”他顿了顿,“但他强调是自己的,跟他女朋友没关系。”
我看着玻璃那头的徐浩杰。
他抬起头,正好看向玻璃这边。
他不知道我能看见他,眼神直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年长民警又说:“入室抢劫,这个罪名不小。你弟弟二十四了,不是未成年。你如果坚持追究,他可能要判三年以上。”
我转过头看他。
“你在劝我撤案?”
他摇摇头:“我不劝你。我只是告诉你实际情况。这种事我见多了,最后撤案的多。毕竟是亲姐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重新看向玻璃。
徐浩杰又低下头去了。
“我能进去跟他聊聊吗?”
年长民警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
问询室的门打开,我走进去,在徐浩杰对面坐下。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姐……”
我看着他的脸。
二十四岁。眉眼还是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刚上小学,被人欺负了跑回来找我,哭着喊姐,他们打我。
“姐,你头上怎么了?”他看着我后脑勺上的纱布。
“你推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车提了?”
他点点头。
“什么颜色?”
“白……白色。”
“你以前说喜欢黑色。”
他没吭声。
我看着他的眼睛:“李倩喜欢白色?”
他别开脸。
沉默了很久。
“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能不能撤案?”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错了。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一时冲动。你撤案,我把车退了,钱还你。我以后不找你麻烦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徐浩杰,你昨天推我那一下,有没有想过我会死?”
他愣住了。
“我躺在地上,后脑勺一直流血,你看了我一眼,然后跟着她走了。”
他的脸白了。
“你拿走我的房产证,说是你自己的东西。那房子是我借钱买的,每个月还贷的时候你在哪儿?妈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妈走的那天,你不在。我一个人在医院,签的字,办的手续。那年你二十岁,在网吧打游戏。”
我站起来。
“徐浩杰,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想再看见你。”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喊:
“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我这一回!”
我没回头。
……
走出问询室,年长民警正在走廊里等我。
“聊完了?”
我点点头。
“怎么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
“该怎么判怎么判。我不撤案。”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行。那接下来的程序,我们会通知你。”
我走出派出所。
外面太阳很大,明晃晃的。
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天。
手机又响了。
是李倩的妈妈。
这次我没挂,接起来。
“喂。”
“徐薇!你这个毒妇!你把我闺女关在里面,你不得好死!我告诉你,我闺女要是判了,我天天去你单位门口跪着!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听着她骂完。
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去跪吧。跪完了记得告诉你闺女,那件五千三的大衣,让她穿去监狱。”
我挂断电话。
拉黑。
……
第五章
一个月后。
判决下来那天,我没去法院。
律师给我发了消息:徐浩杰因入室抢劫罪,判处三年;李倩系从犯,判处一年八个月。
我没回复。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公墓。
我妈的墓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菊花。
我把照片烧给她。
照片上那个被鞋跟戳破的洞,我用胶水粘好了,但还是留下一个疤。
我看着照片里的她。
“妈,我把浩杰送进去了。”
风吹过来,烧纸的灰烬飘起来,打着旋儿飞远了。
“他抢我的钱,推我,我头上缝了五针。”我指了指后脑勺,“现在还没长好。”
灰烬飘远了,看不见了。
“你会怪我吗?”
墓碑沉默着。
我蹲下来,用手擦了擦照片上的灰。
“算了。怪就怪吧。”
我站起身,转身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手机响了。
是小姨。
“小薇,你在哪儿?”
“在外面。”
“那个……你弟弟的事我听说了。”小姨的声音小心翼翼的,“你还好吧?”
“我挺好。”
小姨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家里那些人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懂什么。”
我看着山下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流不息。
“我知道。”
“有空回来看看,小姨给你做好吃的。”
“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下走。
走到山脚下,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姐……”
我停下脚步。
是徐浩杰的声音。
“姐,我在里面想了很多……我知道错了……你……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我站在山脚,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姐?你在听吗?”
我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徐浩杰。”
“嗯?”
“那四十万,我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捐……捐了?”
“捐给了一个助学基金会。专门资助那些没妈的孩子读书。”
他没说话。
“你好好改造。出来以后,别再找我了。”
我挂断电话。
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我摸到开关,灯亮了。
客厅还是那个样子,沙发垫已经归位,地上的杂物也收拾净了。
只有床头柜那个尖角,我用海绵包了起来。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手机响了一下。
是公司群里发的消息:下周一全员大会,请准时参加。
群里有人在接龙。
我往下翻,看到工作搭子发的消息:“薇薇,你头好点没?”
后面跟着几个同事的回复:“早点康复。”“等你回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好多了,下周见。”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靠在阳台栏杆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我摸了摸后脑勺,伤口已经结痂了,痒痒的。
医生说会留疤。
留就留吧。
我把手放下来,抬头看天。
今晚星星挺多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