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一宿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那块银子就搁在枕头边,月光照进来,泛着白花花的光。二两三分,他称过了,够普通农家吃小半年。
可这银子烫手。
“苏阁老……宰相……”林晓翻来覆去念叨,“我一穿越农家子,怎么就跟宰相扯上关系了?”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那老头临走时的眼神——不是看食物的眼神,是看人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麻烦大了。”他叹口气。
但麻烦归麻烦,子还得过。
第二天一早,林晓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把银子藏好——塞进墙缝里,外面糊上泥,谁也看不出来。
然后他开始琢磨另一件事:
蒸馏酒。
昨晚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在想这个。野菜团子换鸡蛋,鸡蛋换粗粮,这种小打小闹,什么时候才能发家致富?要想快速攒钱,得搞点高利润的东西。
酒,就是高利润。
他在农学院的时候,专门研究过酿酒工艺。虽然没亲手酿过,但理论门清——发酵、蒸馏、勾兑,一套流程全在脑子里。
关键是,这年头酒的度数低。
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翻过,这时代喝的都是发酵酒,米酒黄酒之类,顶多十几度。蒸馏技术还没普及,高度酒是稀罕物。
稀罕物,就能卖高价。
“了。”林晓一拍大腿。
说就。
他找老爹要钱买粮食,老爹眼一瞪:“钱?哪有钱?”
林晓只好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苏阁老的身份,只说有个老头用银子换了野菜团子。
老爹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叹口气:“那银子,你打算拿来做啥?”
“买粮食,酿酒。”
“酿酒?”老爹又瞪眼,“你会酿啥酒?”
“试试呗,不行就当粮食吃了。”
老爹想了想,居然没反对。
林晓拿着银子,去镇上买了五十斤糙米、一口大缸、几斤酒曲。回来就开始折腾——洗米、蒸米、拌曲、封缸。
一套流程下来,老爹看得一愣一愣的:“你这是跟谁学的?”
“梦里那个白胡子老头。”林晓面不改色。
老爹这回没打他,只是看了他半天,转身走了。
十五天后,发酵完成。
林晓又捣鼓出一个简易蒸馏器——破锅、竹筒、陶罐,七拼八凑,看着寒酸,但原理对。
点火,加热,蒸汽上升,冷凝,滴落。
第一滴酒出来的时候,林晓用手指蘸了点,尝了尝。
辣。
冲。
度数不低。
他笑了。
“成了。”
老爹和大哥凑过来,看着那透明的水滴,满脸不可思议。
“这是……酒?”林大河咽了口唾沫,“咋是透明的?”
“蒸馏过的,更高。”林晓懒得解释太多,接了一碗,递过去,“尝尝。”
林大河接过来,抿了一小口。
然后他的脸腾地红了,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这啥玩意儿!辣死我了!”
林晓笑了:“度数高,得小口喝。”
老爹接过碗,学着林晓的样子,小口抿了一下。
他沉默了半天,吐出两个字:“够劲。”
林晓把这一批酒全蒸馏完,得了大概二十斤。尝了尝,度数估摸着有四十多度——放在现代不算什么,在这时代,绝对是稀罕物。
“接下来,就是找销路了。”
镇上最大的酒楼叫“醉仙居”,三层楼,门口挂着大红灯笼,一看就是有钱人去的地方。
林晓打听到,这酒楼的掌柜姓钱,是个精明人,背后据说有靠山。
他拎着一小坛酒,直接找上门。
钱掌柜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笑眯眯的,看着和气,但眼睛里有精光。
“小兄弟,你说你有好酒?”他上下打量着林晓,“什么酒,拿出来看看。”
林晓打开酒坛,倒了一碗。
酒香立刻飘出来。
钱掌柜眼睛一亮,端起碗闻了闻,抿了一口。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这酒……”他盯着碗里透明液体,“怎么这么烈?”
“蒸馏过的。”林晓说,“比寻常酒度数高两三倍。”
钱掌柜又抿了一口,闭眼品味,半天才睁开眼:“好酒。你有多少?”
“二十斤。”
“我全要了。”钱掌柜当机立断,“什么价?”
林晓心里快速算了算——市面上的酒,普通的一斤二十文,好的五十文。他这酒是稀罕物,翻个倍不过分。
“一百文一斤。”
钱掌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兄弟,你这价可够黑的。”
“您觉得不值?”
“值。”钱掌柜居然点头了,“这酒值这个价。但我有个条件——你得告诉我怎么酿的。”
林晓摇头:“这个不行。”
“那咱们换个说法。”钱掌柜笑眯眯的,“你把这酒独家卖给醉仙居,我出一百二十文一斤。以后你酿多少,我收多少。”
林晓想了想,这条件不错。
“行。”
钱掌柜当场付了钱,二两四钱银子。林晓揣着银子,心情大好——这买卖,成了。
但他高兴得太早了。
三天后,他再去镇上,发现醉仙居关门了。
门口贴着封条,两个衙役守着,不让进。
林晓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找隔壁的卖菜大娘打听。
“唉,钱掌柜倒霉喽。”大娘压低声音,“听说得罪了人,酒楼被人砸了,人也被抓走了。”
“得罪谁了?”
大娘左右看看,声音更低:“赵家。咱镇上最大的财主,家里有人在府城当官。钱掌柜不肯卖酒楼,就被收拾了。”
林晓的心沉了下去。
“小兄弟,你是钱掌柜什么人?”大娘问。
“没什么。”林晓摇头,“我就是……问问他家还开不开门。”
他转身就走,心里七上八下。
这事跟自己有没有关系?那批酒,是不是引子?
正想着,前面突然冲出几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尖嘴猴腮的汉子,一身绸缎衣裳,手里摇着扇子,皮笑肉不笑:“你就是那个卖酒的林晓?”
林晓后退一步:“你是谁?”
“我姓赵,镇上的人都叫我赵三爷。”那人上下打量他,“你那酒,我尝过了。不错。”
林晓不吭声。
“我给你指条路。”赵三爷凑过来,“把酿酒的方子交出来,我保你平安。不然……”
他挥挥手,身后几个打手围上来。
林晓握紧拳头:“这是镇上,你敢动手?”
赵三爷笑了:“镇上?这镇上就没有我赵三爷不敢的事。”
他话音一落,打手们就扑上来了。
林晓想跑,但跑不过。拳脚雨点般落下来,他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
“记住了,三天之内,交出方子。”赵三爷蹲下来,拍拍他的脸,“不然下次,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几个人扬长而去。
林晓躺在地上,浑身疼。
周围有人围观,但没人敢上前。等他缓过劲爬起来,那些人又都散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一瘸一拐地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爹看见他的样子,脸色铁青:“谁打的?”
“镇上赵家。”林晓把事情说了一遍。
老爹听完,沉默了半晌,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爹,你去哪儿?”
“找人。”
“找谁?”
老爹没回答,走了。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是王寡妇。
王寡妇看见林晓的样子,哎哟一声:“这是遭了什么罪?打成这样!”
林晓勉强笑笑:“没事,皮外伤。”
“没事?”王寡妇瞪眼,“你这孩子,心可真大。那赵家是什么人?这十里八乡谁敢惹?你惹了他们,还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林晓不说话。
王寡妇叹口气,从怀里掏出几个鸡蛋:“拿着,补补身子。还有,那赵家的事,我帮你打听打听。”
她走了。
老爹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一言不发。
林晓凑过去:“爹,您别担心,我有办法。”
老爹看他一眼:“啥办法?”
“报官。”
老爹愣住了,然后苦笑:“报官?那赵家有人在府城当官,县太爷敢管?”
“敢不敢管,试试才知道。”林晓说,“再说了,他们,这是犯法。我占着理呢。”
老爹看了他半天,最后摇摇头:“你呀……太年轻。”
但林晓还是去报官了。
第二天一早,他一瘸一拐走到县衙,击鼓鸣冤。
鼓声咚咚响,引来一群人围观。
不一会儿,衙役出来,把他带进去。
县太爷坐在堂上,三十来岁,瘦高个,黑眼圈很重,一脸疲惫。他瞥了林晓一眼:“何人击鼓?有何冤情?”
林晓跪下,把事情说了一遍——自己卖酒,赵三爷强买方子不成,派人殴打。
县太爷听完,眉头皱起来:“你说赵三爷打你,可有证据?”
“有。”林晓指着自己的伤,“这就是证据。”
“这只能证明你挨了打,不能证明是他打的。”县太爷说,“有人证吗?”
林晓一愣。
人证?当时围观的人,谁敢作证?
“没有。”他老实说。
县太爷叹口气,正要说话,堂外突然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我要告状!”
一个人冲进来,扑通跪下,指着林晓大喊:“大人!我要告此人私酿酒水,偷逃课税!”
林晓回头一看——是赵三爷。
赵三爷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大声说:“大人,此人家中私设酒坊,酿酒贩卖,从不交税。按本朝律法,私酿者,杖八十,罚没家产!”
县太爷愣了愣,看向林晓:“他说的是真的?”
林晓心往下沉。
私酿——他还真没想过这个。这时代,酒是专卖品,酿酒要官府许可,要交税。他一个农家子,哪有许可?
“大人,我……”
“大人!”赵三爷又喊,“此人不但私酿,还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小人在他那里买的酒,喝了上吐下泻,差点出人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状纸,请大人过目。”
林晓盯着他,气得浑身发抖。
这人不光恶,还毒。不够,还要倒打一耙。
县太爷接过状纸,看了看,又看了看林晓,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晓,你有何话说?”
林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人,他说我私酿,我认。但说我以次充好,害他上吐下泻,这是诬陷。我那酒,他自己喝了,还想买方子。如果真是劣酒,他买方子做什么?”
赵三爷冷笑:“我买方子是为了销毁,免得你再害人。”
“那你喝的时候怎么不说?”
“当时没反应过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不可开交。
县太爷被吵得头疼,一拍惊堂木:“肃静!”
堂上安静下来。
县太爷看着林晓,又看看赵三爷,沉吟半晌。
“此案涉及私酿,按律当查。”他说,“来人,去林晓家中搜查,若查获酒具酒水,一并带回。”
两个衙役领命而去。
林晓心里直打鼓——家里那套蒸馏器还在,二十斤酒也还剩大半。这一搜,证据确凿。
赵三爷得意地看着他,嘴角勾起笑。
林晓握紧拳头,脑子飞速运转。
怎么办?
等死?
不行。
他抬起头,看向县太爷。
“大人,我有话说。”
“说。”
“私酿一事,我认。但此事另有隐情,请容我禀报。”
县太爷挑眉:“什么隐情?”
林晓深吸一口气,说出一句话——
“我酿的酒,是苏阁老要的。”
堂上静了。
县太爷愣住。
赵三爷也愣住。
“你说什么?”县太爷身体前倾,“苏阁老?”
“是。”林晓硬着头皮,“前几,苏阁老曾到过我家,尝过我做的吃食,还留了话,说改要我去他府上做饭。这酒,本是为阁老准备的。”
他不知道这话有没有用,但死马当活马医。
县太爷盯着他,眼神变幻。
赵三爷急了:“大人,他胡说!他一个穷小子,怎么可能认识苏阁老?”
“是不是胡说,查查便知。”县太爷缓缓说,“苏阁老致仕后定居本县,若他真去过林家,必有人见过。”
他顿了顿,下令:“去请王阁老府上的管家,来一趟。”
一个衙役领命而去。
堂上陷入诡异的安静。
赵三爷脸上的得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安。
林晓心里也没底——苏阁老确实去过,但那老头会不会认账?万一他不认,自己就是诬陷阁老,罪加一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衙役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体面,正是苏阁老府上的管家。
管家进门,看见林晓,愣了一下:“是你?”
林晓心里一动:“您认识我?”
管家笑了:“怎么不认识?你做的野菜团子,老爷念叨好几天了。”
县太爷听到这话,表情变了。
他看向林晓的眼神,复杂起来。
“管家,此人说,他酿酒是为阁老准备的,可有此事?”
管家想了想:“这个……我不知道。但老爷确实说过,这小伙子有意思,改要请到府上坐坐。”
县太爷沉默片刻,一拍惊堂木。
“此案复杂,容后再审。赵三,林晓,暂留县衙,待查明真相再行定夺。”
赵三爷急了:“大人,明明是他私酿……”
“本官说了,容后再审!”县太爷一挥手,“退堂!”
惊堂木落下。
林晓被带下去,关进一间小屋。
透过窗户,他看见赵三爷也被带走,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
但林晓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赵家在府城有人,苏阁老只是致仕的阁老,两边的势力,谁大谁小还不一定。
而且,他撒的那个谎——酒是给阁老准备的——随时可能被拆穿。
他坐在小屋里,望着窗外的月光,苦笑。
穿越才几天,就进局子了。
这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停在门口。
“林晓?”
是县太爷的声音。
林晓站起来:“大人?”
门开了一条缝,县太爷的脸出现在缝隙里。
“你老实告诉我,那酒,真是给阁老准备的?”
林晓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不是。”
县太爷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好,我知道了。”
门关上了。
林晓愣在那里。
他知道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