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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林晓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月亮挂在半空,把院子照得惨白。他推开院门,刚踏进去,一个人影就扑了过来。

“晓儿!”

是大哥林大河。

林大河一把抱住他,力气大得差点把他勒断气:“你可回来了!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出不来了!”

林晓艰难地喘气:“哥……松手……要死……”

“哦哦!”林大河赶紧松开,但眼睛还红红的,“你没事吧?他们打你了吗?饿不饿?锅里给你留着吃的!”

林晓心里一暖:“没事,哥,我挺好的。”

话音刚落,屋里就传来老爹的声音。

“回来了?进来。”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晓走进屋,老爹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盏油灯,手里拿着旱烟杆,吧嗒吧嗒抽着。

他看了林晓一眼,没说话。

林晓老实站着,也不敢说话。

沉默了半天,老爹终于开口:“案子判了?”

“判了。”

“怎么判的?”

林晓把堂上的经过说了一遍——怎么拆穿赵三爷的伪证,怎么让家丁翻供,最后赵三爷被杖四十,自己罚银十两。

老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十两银子,从哪儿出?”

林晓一愣:“我有……”

“你有?”老爹打断他,“那二两银子,是苏阁老给的。你买了粮食、酒曲、大缸,还剩多少?”

林晓算了算:“还剩……一两多。”

“一两多,够交十两?”老爹看着他,“剩下的窟窿,打算怎么填?”

林晓语塞。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当时只顾着脱罪,哪顾得上银子的事?

老爹叹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扔在桌上。

“拿去。”

林晓打开一看——是一小锭银子,约莫五六两。

“爹,这……”

“攒了十年的。”老爹别过脸,不看他,“本来是给你娶媳妇的。现在先用着吧。”

林晓鼻子一酸。

这个老爹,平时嘴硬得要命,动不动就竹笋炒肉,但关键时候,从来不掉链子。

“爹,我……”

“行了,别废话。”老爹站起来,“饿了吧?锅里还有汤,让大河给你热热。我去睡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那十两银子,是你欠我的。以后挣了钱,得还。”

林晓笑了:“行,还,加倍还。”

老爹哼了一声,出去了。

林大河赶紧去热汤,端上来一大碗——还是野菜炖鸡的剩汤,热腾腾的,香气扑鼻。

林晓饿坏了,端着碗就喝。

正喝着,院门又被敲响了。

“林晓在家吗?”

是县太爷的声音。

林晓一愣,放下碗,去看门。

县太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衙役,衙役手里拎着两大包东西。

“大人?”林晓惊讶,“这么晚了,您怎么……”

“进去说话。”县太爷说着,已经迈步进了院子。

林晓只好把人让进屋。

老爹刚躺下又被吵起来,披着衣服出来,看见县太爷,愣了一下:“大人?”

县太爷摆摆手:“老丈别客气,我来找林晓说点事。”

他示意衙役把东西放下——两包点心,一坛酒,还有一块腊肉。

老爹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县太爷这是……送礼?

林晓也懵了:“大人,您这是……”

“坐下说。”县太爷自己先坐下,拍拍旁边的凳子,“来,坐。”

林晓忐忑地坐下。

县太爷看着他,开口了:“林晓,我今天在堂上说的那个案子,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晓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是为这事来的。

“大人,我考虑了。”他老老实实地说,“但这案子三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能怎么查?”

“所以才要你看看案卷。”县太爷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纸,“这是当年所有的案卷,证词、现场图、仵作记录,都在这里。”

他把案卷推到林晓面前。

林晓没接。

“大人,我就是个种地的,不懂查案。您别为难我了。”

县太爷看着他:“你今天在堂上,可不像是种地的。”

林晓噎了一下。

“那个什么……逻辑?”县太爷继续说,“你说的话,我回去琢磨了一晚上。什么叫‘一件事该不该信,要看它符不符合道理’——这话说得太好了。我审了三年案子,就没想过这个。”

林晓不知道怎么接话。

县太爷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我这个知县当得有多难。上面有府城压着,下面有豪绅顶着,夹在中间,每天就是扯皮。那些有背景的案子,不敢查;那些没背景的案子,查了也没用。三年了,我连一个像样的案子都没破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那个货郎的案子不一样。他老婆疯了,孩子没人管。每次下雨,我都会想起那天晚上——那么大的雨,他一个人死在荒郊野外,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林晓沉默了。

县太爷看着他:“我不是你。我就是想,万一你能看出点什么呢?万一有我没注意到的地方呢?”

林晓还是没说话。

老爹在旁边听着,突然开口:“晓儿,你看一眼。”

林晓一愣:“爹?”

“人家大半夜提着东西上门,你让人空着手回去?”老爹瞪他一眼,“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林晓无奈,只好接过案卷,翻开。

第一页是报案人的证词——一个砍柴的樵夫,早上经过荒郊,发现尸体。

第二页是仵作记录——死者男性,二十五岁左右,身上有多处刀伤,致命伤在颈部,凶器是柴刀。

第三页是现场图——画的简陋,但能看出大概位置:官道旁的一片树林,尸体倒在树下。

林晓一页页翻下去,眉头渐渐皱起来。

“大人,这个现场图,是谁画的?”

县太爷凑过来:“当时的捕头,已经调走了。怎么,有问题?”

林晓指着图上的一点:“这里,写着‘血迹至此’——血迹是从尸置一直延伸到路边?”

县太爷点头:“对。当时捕头说,可能是凶手完人,沿着这条路跑了。”

林晓想了想,又翻到仵作记录。

“死者身上的刀伤,有六处?”

“对。”

“致命伤在颈部,但其他五处伤在哪儿?”

县太爷翻了翻:“手臂、后背、肩膀……都在上半身。”

林晓把现场图和仵作记录对照着看,脑子里开始还原场景。

一个货郎,走在官道上。凶手从树林里冲出来,拿着柴刀砍他。货郎反抗,手臂被砍伤,转身想跑,后背又被砍。最后被砍中脖子,倒地身亡。

看起来很正常。

但林晓总觉得哪里不对。

“大人,案发那天,是不是下大雨?”

“对,暴雨。”

“那血迹呢?”

县太爷一愣:“什么?”

“下暴雨的话,血迹应该被冲掉才对。”林晓指着现场图,“可这图上,血迹一路延伸到路边,这说明什么?”

县太爷想了想:“说明……凶手完人之后,雨停了?”

“不对。”林晓摇头,“如果雨停了,那货郎身上的血早就了,怎么可能一路滴过去?除非……”

他顿了顿,抬起头。

“除非,是有人在雨停之后,故意把血迹滴在地上的。”

县太爷愣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半晌,县太爷开口:“你是说……伪造现场?”

“不确定。”林晓说,“但这个地方,确实有问题。”

他又翻到仵作记录,仔细看那些伤口的描述。

“还有这个——手臂上的伤,在‘外侧’还是‘内侧’?”

县太爷凑过来看:“写的……‘左臂外侧’。”

“外侧?”林晓想了想,“如果是抵挡的时候被砍,伤口应该在内侧。外侧的话,更像是……”

他停下来。

县太爷急了:“像什么?”

林晓看着他,缓缓说:“像是凶手砍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反抗能力了。”

县太爷脸色变了。

“你是说,那些伤,是死后补的?”

“有可能。”林晓说,“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案子就不是抢劫人——是仇。凶手故意制造出抢劫的假象,想转移视线。”

县太爷沉默了。

他拿起案卷,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眼神复杂。

“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学的?”

林晓笑了笑:“梦里。”

县太爷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行,你不说,我不问。”他站起来,收起案卷,“今晚这些话,够我想一阵子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林晓,这个案子,如果真的破了,我欠你一个人情。”

林晓摇头:“大人,我没想破案,我就是随口一说。”

县太爷笑了:“随口一说就能说出这些?那你要是认真起来,得是什么样?”

他没等林晓回答,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渐渐远去。

林晓站在门口,看着县太爷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老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真觉得那案子有问题?”

林晓点点头。

“那你要查?”

林晓想了想,摇摇头:“不查。”

“为啥?”

“这种案子,查出来是麻烦。”林晓说,“三年了都没破,说明背后的人不简单。我一个种地的,掺和进去什么?”

老爹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拍拍林晓的肩膀:“你长大了。”

林晓笑了笑,正要说话,突然愣住。

他想起一件事。

案卷上写——案发那天下暴雨。

三年前的那场雨。

县太爷说过,每次下雨,他都会想起那个案子。

可今天,没下雨。

县太爷为什么今天突然来找他?

只是因为他在堂上表现得好?

还是因为……

林晓抬起头,看向天空。

月亮很圆,星星很多,一丝云都没有。

但他突然觉得,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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