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肃醒来的那天早上，山谷里起了大雾。
雾很浓，十步之外看不见人。姜小满站在窝棚口，看着白茫茫一片，心里隐隐有种不安。
“小满。”星尘走过来，“周肃醒了。”
姜小满转身往里走。
窝棚里，周肃靠坐在铺上，脸色苍白得像纸。看见姜小满进来，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姜小满在他旁边坐下，“阿福爹说你的伤口刚合上，再崩开就麻烦了。”
周肃点点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救我？”
姜小满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你求我了。”
周肃愣了。
“你求我，我就救了。就这么简单。”
周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姜小满，你这种人，活不长的。”
姜小满也笑了。
“你上次就这么说。”
周肃看着他，眼神复杂。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你知道我把谁引来了吗？”
姜小满摇头。
周肃一字一句说：“圣皇的亲卫队。十二个人，全是SS级。”
姜小满心里一紧。
十二个SS级？
那是什么概念？整个惩戒司才几个SS级？
周肃继续说：“他们本来是要秘密处决我的，没想到我逃了。现在他们肯定在追，最多两天，就能找到这儿。”
他看着姜小满。
“你救错人了。我把祸水引来了。”
姜小满沉默。
窝棚外，雾越来越浓。
周肃以为他怕了，正想说什么，姜小满忽然站起来。
“两天，够了。”
周肃愣了：“够什么？”
姜小满说：“够把人撤走。”
他走出窝棚，大声喊：“小石头！叫所有队长来开会！”
一刻钟后，几个核心人物围在篝火旁。
李老四、林双、石敢当、星尘、小石头，还有阿福爹。周肃被抬出来，靠在一边听着。
姜小满把情况说了一遍。
十二个SS级亲卫队，两天内到。
篝火旁安静了。
李老四脸色凝重：“十二个SS级……咱们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够人家打的。”
林双点头：“硬拼就是送死。”
石敢当急了：“那咋办？跑？”
姜小满摇头。
“跑不了。一千多号人，老的老小的小，能跑多远？”
石敢当愣了：“那咋办？”
姜小满看向周肃。
“你知道他们走哪条路来吗？”
周肃想了想：“应该是从东边来。那边是最近的官道。”
姜小满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一块平整的地上，拿树枝画起来。
“这是咱们的山谷。东边是来的方向，西边是深山，北边是悬崖，南边是……”
他顿了顿。
“南边是唯一能跑的路。”
李老四皱眉：“你的意思是，让老弱妇孺往南跑，咱们留下挡着？”
姜小满摇头。
“挡不住。十二个SS级，怎么挡？”
林双问：“那你想怎么办？”
姜小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知道为什么蚂蚁搬家，从来不会堵车吗？”
所有人都愣了。
石敢当小声说：“小满，你又来了……”
姜小满没理他，继续说：“因为它们会分路。每只蚂蚁都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
他指着地上的图。
“咱们也分路。老弱妇孺往南，翻过那座山，有一个隐蔽的山洞，阿福爹知道。打猎队和战斗人员往西，进深山，把他们引开。”
林双皱眉：“谁去引？”
姜小满指了指自己。
“我。”
星尘腾地站起来：“不行！”
所有人都看着她。
星尘脸红了红，但没坐下。
“你去引？你怎么引？十二个SS级，你打得过哪个？”
姜小满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不是去打，我是去跑。”
他指着西边的山。
“那边我熟。三个月前逃命的时候，我跑过一遍。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是死路，我清楚。”
星尘摇头：“那也不行。万一被追上呢？”
姜小满想了想，说：“那就被追上呗。”
星尘愣住了。
姜小满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星尘，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今天这事，必须有人去引。我是他们最想要的人，我去引，他们才会追。”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你带着人往南跑，跑得远远的。我跑掉了，就去山洞找你们。跑不掉……”
他没说完。
星尘眼眶红了。
“我不走。”
姜小满看着她。
“你必须走。”
“为什么？”
姜小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因为你是我的人。”
星尘愣了。
姜小满继续说：“我的人，得活着。”
星尘的眼泪掉下来。
但她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姜小满说的是对的。
她留在这儿，只会让他分心。
阿福爹忽然开口：“小满，你一个人去不行。我陪你去。”
姜小满摇头：“您老了，跑不动。”
阿福爹瞪眼：“我跑不动？我年轻时候也是跑山的好手！”
姜小满看着他，心里一暖。
“阿福爹，您得带着人去山洞。只有您知道路。”
阿福爹沉默了。
石敢当站出来：“小满，俺陪你去。”
姜小满看着他。
石敢当梗着脖子：“你别劝俺。俺跟定你了。你要死，俺陪你死。”
姜小满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
林双也站出来：“我也去。我跑得快，箭法好，能帮忙。”
李老四也站出来：“算我一个。”
小石头也站出来：“俺也去！”
姜小满看着他们，眼眶有点热。
“行了，人够了。其他人，跟着星尘和阿福爹走。”
他站起来，看着星尘。
星尘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
姜小满忽然伸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很轻，很短暂，一触即分。
“活着回来。”星尘说。
姜小满点头。
“嗯。”
半个时辰后，山谷里空了。
一千多号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雾里。往南的往南，往西的往西。
姜小满站在山谷口，看着南边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雾很浓，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她在那里面。
石敢当走过来：“小满，走吧。”
姜小满点点头。
几个人转身，往西边的深山走去。
他们走得很慢，故意留下脚印，故意折断树枝，故意弄出声响。
像猎人放的诱饵。
等着猎物上钩。
两天后，深山某处。
姜小满靠在一棵大树上，喘着气。
他们已经跑了整整两天，翻了三座山，过了五条溪。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最近的一次，只差几百步。
石敢当躺在地上，像条死狗。
“小满……俺不行了……让俺死这儿吧……”
姜小满踢了他一脚。
“起来。还没到死的时候。”
石敢当哼哼唧唧爬起来。
林双从前面探路回来，脸色凝重。
“不好了。”
姜小满心里一紧：“怎么了？”
林双说：“前面是悬崖。”
姜小满愣了。
他跑过去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悬崖。
很深很深，下面雾气缭绕，看不见底。
石敢当跟过来，脸都白了。
“这……这怎么过去？”
姜小满沉默。
身后，隐隐传来脚步声。
追兵到了。
姜小满转过身，看着来路。
雾里，十二个人影慢慢浮现。
他们穿着黑色的劲装，口绣着金色的太阳——那是圣皇亲卫队的标志。每个人的气息都强大得惊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国字脸，眼神锐利得像刀。他看见姜小满，嘴角浮起一丝笑。
“姜小满？”
姜小满点头。
“找你找得好辛苦。”中年人说，“自我介绍一下，亲卫队副统领，秦广。奉命带你回去。”
姜小满问：“带回去？死的还是活的？”
秦广笑了。
“能活最好。实在不行，死的也行。”
石敢当挡在姜小满身前：“你做梦！”
秦广看都没看他一眼。
“一个D级岩石，也敢挡路？”
话音刚落，一股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
石敢当脸色一变，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姜小满扶住他。
秦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欣赏。
“有点意思。普通人在我面前早就跪了，你还能站着。”
姜小满没说话。
他在运转灰核。
虽然老爹说过，在地下尽量别用。但现在是地上，是悬崖边，是绝境。
不用就死。
灰核缓缓旋转，那些人的灵核在他视野里浮现出来。
十二个SS级。
亮得像十二颗太阳。
但姜小满注意到一件事——
有一个人，灵核很暗。
暗得不像SS级。
他看向那个人。
是个年轻人，站在最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脸。
他的灵核忽明忽暗，像风中的残烛。
姜小满心里一动。
他忽然开口：“秦统领，你们十二个人，有一个快不行了吧？”
秦广脸色一变。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看向姜小满。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苍白得像纸。
姜小满继续说：“他的灵核快碎了。你们带着他追了两天，是怕他落在后面，还是怕他跑了？”
秦广眯起眼。
“你怎么知道？”
姜小满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年轻人。
“你叫什么？”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沈昭。”
姜小满点点头。
“沈昭，你想活吗？”
沈昭愣了。
秦广冷笑：“姜小满，你什么意思？”
姜小满说：“意思就是，我想跟他做个交易。”
他看着沈昭。
“你的灵核快碎了，回去也是死。但如果你帮我把这些人引开，我帮你治。”
沈昭瞪大眼睛：“你……你能治？”
姜小满点头。
“我是噬能者。我能吞异能，也能补异能。你信不信？”
沈昭沉默。
秦广脸色铁青：“沈昭，你敢！”
沈昭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姜小满。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
“秦统领，我这三年给你当牛做马，你给过我什么？我灵核要碎了，你连看都不让大夫看。现在有人愿意救我，你说我不敢？”
秦广脸色变了：“你——”
沈昭已经动了。
他冲进人群，一把抱住秦广，死死箍住。
“跑！”他冲姜小满喊。
姜小满愣了半秒，然后拉着石敢当和林双，往悬崖边跑。
“跳！”
三个人纵身一跃。
秦广大吼一声，震开沈昭，冲到悬崖边。
下面雾气缭绕，什么都看不见。
“下去搜！”他吼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亲卫队的人往悬崖下攀去。
秦广转过身，看着倒在地上的沈昭。
“你找死。”
沈昭躺在地上，嘴角渗血，却在笑。
“秦统领……你知道……我这三年……最想什么吗？”
秦广没说话。
沈昭说：“最想……看你吃瘪……”
他闭上眼睛。
秦广一脚踢开他，往悬崖下走。
身后，沈昭的笑声渐渐停了。
悬崖下。
姜小满不知道自己落了多久。
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
他只知道，最后那一刻，有什么东西接住了他。
软的，暖的，像什么东西织成的网。
他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躺在一张大网上。
网是银色的，发着微弱的光。
旁边，石敢当和林双也躺着，一个昏迷，一个在呻吟。
姜小满挣扎着爬起来，往上看。
悬崖很高，雾气缭绕，什么都看不见。
但能听见上面传来的喊声，隐隐约约。
他们在往下爬。
姜小满看向四周。
这是一个很深的谷底，四面都是峭壁，没有出路。
除了……
他看见一个洞口。
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进去。
姜小满扶起石敢当，叫醒林双。
“走。”
三个人钻进洞里。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洞里很黑，很窄，很深。
姜小满走在最前面，摸着岩壁，一步一步往前挪。
石敢当跟在后面，喘着粗气。
林双断后，时不时回头听动静。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一点光。
姜小满加快脚步。
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最后，他们钻出洞口，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
姜小满愣住了。
这是一个地底洞，大得看不见边际。顶上挂着无数钟石，像倒悬的森林。脚下是一条地下河，河水幽幽发着蓝光。
而最中央，有一个巨大的东西。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座山。
姜小满认出了它。
那颗巨核。
它又睁开眼了。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