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琴接过食盒一看,果然,羊腿肥瘦不均,看着就不如往新鲜。她蹙眉:“定是那起子小人看人下菜碟!咱们平时没少给他们油水,竟也敢拿这等东西来敷衍,奴婢去找管事的!”
“回来。”陶圆叫住她,“找什么?以咱们的家底,为条羊腿闹一场,落到王妃眼里,还以为咱们是仗着之前的事受委屈了,在这儿故意拿乔呢。”
她起身走到食盒边,拎起那条羊腿看了看,肥肉确实厚,筋络纠结,旁边食盒里还有一些羊脊骨。“张嬷嬷,把这肥油片下来,炼成羊油,留着烙饼或者炒菜。筋头巴脑的肉,切小块,用清水泡上,把血水泡净。”
张嬷嬷应了,却不解:“夫人,这肉……怕是炖不烂。”
“谁说要炖了?”陶圆眼睛微眯,闪过一丝光,“晚上咱们吃红焖羊蝎子。”
“羊蝎子?”张嬷嬷愣了。
“就是羊脊骨,带着贴骨肉,最是入味。”陶圆挽起袖子,“筋头多的肉,正适合红焖,焖得酥烂,那才叫香。肥油炼了,一点也不浪费。”
司琴、司棋虽不懂羊蝎子是个什么吃法,但看夫人神采飞扬的模样,便知她又琢磨出新吃食了,也都笑起来。
当晚,静思斋小厨房飘出浓郁的香气。
羊蝎子剁成大块,先焯水,再用姜、葱、酒煸炒,加入酱料、香料,小火慢焖。筋头肉吸饱了汤汁,酥烂脱骨,骨髓香滑。陶圆还让张嬷嬷烙了几张薄饼,蘸着汤汁吃,别提多美。
主仆几人围坐一桌,吃得满头大汗。
司棋辣得直吸气,还忍不住又夹一块:“夫人,这比净羊肉还好吃!”
陶圆慢条斯理地啃着一块脊骨:“是吧?所以说,只要食材本身没问题,甭管啥部位,好吃不好吃的,都得看厨师手艺。”
正吃着,外头小丫头忽道:“王爷跟前德安公公来了。”
陶圆一愣,忙放下骨头,擦手漱口。
德安已笑眯眯进来,行了一礼:“给陶夫人请安。王爷在书房批公文,闻着这边香味,问了一句。奴婢斗胆,来讨夫人一碗……呃,这是什么?”他看向桌上那盆红亮油润、骨肉支棱的羊蝎子,有些迟疑。
陶圆笑道:“是红焖羊蝎子,公公若不嫌弃,带些回去给王爷尝尝?只是这吃相不甚雅观,需用手拿着啃。”
德安忙道:“不嫌弃不嫌弃,王爷近来胃口欠佳,这香味浓,兴许能开开胃。”说着,让身后小太监拿出个保温的提盒。
陶圆让张嬷嬷盛了满满一海碗,连汤带肉,又拿净荷叶包了几张薄饼,细细嘱咐了吃法。
德安拎着食盒,千恩万谢地走了。
司琴有些不安:“夫人,这……拿这样的菜给王爷,会不会太粗鄙了?”
陶圆洗着手,不在意道:“粗不粗鄙,吃了才知道。说不定王爷就喜欢这口呢?人有时候山珍海味吃腻了,就想来点接地气的。”
她甩甩手上的水珠,重新坐回桌边,拿起自己那块没啃完的骨头,“咱们继续。”
“这红焖的羊蝎子和筋肉,热腾腾的时候入口最香。”
自那盆红焖羊蝎子送去,静思斋连着两都收到了德安公公遣小太监送来的食盒。
头一是两碟御赐的酥饼,次是一匣子还温热的糖炒栗子,皆说是王爷赏的。
陶圆让司琴收了,分给院里人吃,自己只尝了一颗栗子,甜糯得很。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不是赏她,是赏那盆羊蝎子。
或者说,是赏她没为那腿肉闹事,反而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司棋却有些雀跃:“王爷这是记着夫人了?”
“记着一口吃的罢了。”陶圆正对着一本前朝食单抄方子,头也不抬,“就跟猫儿闻着鱼腥,下次还想来蹭一口,一个理儿。你还真当是看上我这人了?”
司棋被噎得没话说。
陶圆抄完一页,吹了吹墨迹,忽然道:“不过,这事儿倒让我想起个笑话。说是有户人家,灶上炖着肉,香味飘到隔壁,隔壁那书生被馋得不行,又不好意思直说,便在墙那边大声念诗:‘东家炊黍香,知是烹羔羊’。”
她搁下笔,笑道:“咱们王爷呢,是连诗都懒得念,直接让太监来端。”
可见当王爷就是好,想吃什么,动动嘴就行。
司琴在一旁整理绣线,闻言抿嘴笑:“夫人这话,可别让外人听去。”
“听就听去呗。”陶圆不在意,主要她知道,她运气好,摊上的老板和老板娘还可以,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
若换了旁人,她私下可不敢什么话都往外漏。
“我又没说错。行了,把这食单收好,里头那道‘莲房鱼包’瞧着有意思,过几咱们试试。”
陶圆起身走到窗边。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绵绵密密的。院角那株老梅经了这几暖阳,花已谢了大半,露出些新芽。
子便这么不紧不慢地到了正月末。
秦、严两位嬷嬷每巳时准点到来,请脉,问询,偶尔提点几句养生之道,倒真成了静思斋两尊安稳的“”。
陶圆与她们相处得也算融洽,偶尔还请教些药膳方子,两位嬷嬷见她虚心,也乐得多说几句。
这请完脉,秦嬷嬷忽道:“老奴昨去给李夫人请脉,胎像是越发稳了。只是李夫人忧思过重,肝气有些郁结,于安胎无益。王妃嘱咐,让各院姊妹无事多去走动,说说话,宽宽心。”
陶圆正捧着盏桂圆红枣茶暖手,闻言点头:“是该去瞧瞧。只是李姐姐需要静养,去多了反倒扰她。”
严嬷嬷接口:“夫人思虑周全。心意到了便是,也不必拘于形式。”
这是不去也得去了。
送走两位嬷嬷,陶圆对司琴道:“备一份礼,清淡些的。再去问问王妃那边,何时方便,我去瞧瞧李夫人。”
王妃很快回了话,道是下午李夫人精神好些,若想去,那时便可。
未时正,陶圆带着司琴出了门。
她今穿了件浅檀色折枝木芙蓉纹绫袄,配着长裙,外罩一件石青灰鼠斗篷。发间只簪了支白玉响铃簪,并两朵小小的绒花。
礼是两匹柔软的松江细棉布,一匣子她自己特制的未加太多糖的杏脯,并一小罐安神的百合茯苓粉。
李夫人住的“疏影阁”离正院不远,此时院门紧闭,廊下守着两个面生的婆子,见陶圆来,仔细验了对牌,才放人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