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一楼是生鲜区。林渊踏进大门的第一秒,嗅觉先于视觉接收了这里的一切——腐烂的蔬菜水果发酵出甜腻的酸臭,冷柜里的肉类早已变质,腥臭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烧焦的机油味。
那种机油味和感染者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二楼是包装食品。”秦站长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三楼是用百货,四楼是办公区,有个后门通向仓库。我们的目标是二楼和三楼,十分钟内必须撤离,不管搬多少。”
林渊点头。
应急灯的光束扫过倒塌的货架,照亮墙上大片发黑的血迹。那些血迹呈喷射状,顺着墙壁往下淌,在墙角汇成一滩。血迹旁边有一个手印,小小的、孩子的尺寸,五手指清晰可见。
林渊移开目光。
身后那九个人已经散开,在废墟里翻找还能用的物资。周海蹲在一个倒下的冷柜旁边,用一铁棍撬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滩融化的冰水。
“别浪费时间。”秦站长低声喝止,“包装食品在二楼,这里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响动。
很轻,像有人踩到了碎玻璃。
所有人同时停住。
林渊抬起头,看向二楼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但那种咔哒咔哒的声音,正从那个方向隐隐传来。
“感染者。”周海说。
“不止。”林渊说。
他的右手在发烫,那是一种之前没有过的感觉——不是单纯的发热,而是一种类似心跳的脉动,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不,不对。
不是回应他。
是回应他口那块金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皮肤下面,那些淡蓝色的纹路正在以新的节奏亮起,和头顶传来的那种咔哒声完全同步。
“上面有什么东西,”林渊说,“在召唤我。”
秦站长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你的意思是?”
林渊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不上去看看,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他说完,不等人回应,径直向楼梯走去。
身后传来秦站长的骂声,然后是她指挥其他人原地警戒的命令。再然后是脚步声——有人跟上来了。
是周海。
“我跟你去。”他说,“万一你被感染了,我得负责物理销毁。”
林渊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楼梯上堆满了杂物。倒塌的货架、散落的纸箱、一具已经腐烂得看不出面目的尸体。林渊跨过那具尸体的时候,看见尸体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还亮着,显示着期和时间。
2147年6月21,07:23:47。
时间永远停在了那一刻。
二楼是服装区。
一排排衣架上挂满了沾满灰尘的衣服,有些被撕成碎片,有些还保持着被挑选时的样子——一件女式大衣从衣架上滑落一半,袖子垂在地上,像一个正在招手的人。
那咔哒声变得更清晰了。
林渊循着声音走去,穿过一排排衣架,来到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这里原本是试衣间,一排小隔间用布帘遮着,布帘上印着品牌logo,此刻在应急灯的光下显得诡异而荒诞。
声音是从最里面那个试衣间传来的。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林渊握紧手里的消防斧,慢慢靠近。
他伸出左手,掀开布帘。
试衣间里没有感染者。
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没有映出他的脸,只有一片漆黑。那片漆黑正在蠕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而那种咔哒声,正是从那片漆黑的最深处传来的。
镜面上出现了一行字。
不是写上去的,是从镜子里“透”出来的,像有人从另一边用手指在玻璃上划过——
“来找我。”
林渊盯着那三个字,感觉口那块金属突然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肤。
他低头,看见口的皮肤完全透明化,露出里面那块银白色的金属。金属的表面不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正在变化,组成某种类似文字又类似图案的东西。
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回应。
召唤。
回来。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掌心裂开,金属丝涌出,向那面镜子探去。
“林渊!”周海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后拽,“你他妈在什么?!”
林渊猛然回神。
那面镜子里的黑暗正在向外扩散,已经漫出了镜框的边缘,像墨汁滴进清水,在空气中缓慢地蔓延。而他的金属丝,已经探进了那片黑暗里,正在被什么东西往里面拽。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金属丝那头传来。
林渊整个人被扯向镜子。
周海死死拽住他,脚蹬着试衣间的门框,脸憋得通红。但那力量太大了,大得不像人类能对抗的——两个人一起被拖向那片黑暗,一寸一寸,越来越近。
就在林渊的脸快要贴上镜面的瞬间,一声枪响。
镜子碎了。
碎片四溅,那片黑暗像被戳破的气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空荡荡的镜框,和满地反着光的玻璃碴子。
林渊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周海也摔了,躺在他旁边,口剧烈起伏。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沾满污渍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手里举着一把还在冒烟的。她的脸上全是灰,头发乱糟糟地扎成马尾,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不是亮,是狠,是那种在绝境里出一条血路的人才有的狠。
“你们他妈不要命了?”她开口就骂,“裂隙投影也敢碰?想死别连累别人!”
林渊躺在地上,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点神经质的笑。
“谢谢。”他说。
女人收起枪,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个屁。你们是哪来的?地铁站那个?”
林渊一愣:“你怎么知道?”
“整个永安市还活着的,哪个不知道地铁站有个老太婆在收人?”女人翻了个白眼,“我叫沈念,永恒集团逃出来的,现在是无业游民。你们要找物资,别在这浪费时间了,二楼三楼都被搬空了。要去仓库,走后门,走地下。”
秦站长带着人冲上来的时候,林渊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
他简单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没说镜子和那片黑暗的具体情况,只说“差点被感染”。秦站长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撤。”她说,“去仓库。”
沈念跟着他们一起走。
没有人反对。在这种地方,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活着的可能。更何况这个人有枪,知道怎么开枪,还知道什么“裂隙投影”是什么东西。
走的时候,林渊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破碎的镜子。
满地碎玻璃里,有一片反着光,比其他碎片更亮。
他走过去,蹲下,捡起那片玻璃。
碎片里映出他的脸。
但那张脸在冲他笑。
他自己的脸,在笑。
林渊把碎片攥进掌心,金属丝从指缝里探出,把那片玻璃绞成粉末。
二
超市后门通向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里堆满了来不及收走的垃圾,黑色的塑料袋胀得鼓鼓的,有些已经破了,流出馊臭的汁水。沈念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
“永恒集团在超市地下有个秘密仓库。”她头也不回地说,“我就是在那里工作的。裂隙降临那天,我正在地下三层值班。上面乱起来的时候,我被困住了,在下面待了三天才爬出来。”
“仓库里有什么?”秦站长问。
“物资。”沈念说,“够一千个人吃三个月的压缩食品,够五百个人用半年的医疗用品,还有发电机、燃料、通讯设备——永恒集团在各个关键位置都建了这种秘密仓库,说是应急储备,实际上是给自己留的后路。”
周海问:“那你怎么知道的?”
沈念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
“因为我是永恒集团的物资管理员。入职三年,从没出过错。”她顿了顿,“直到裂隙降临那天。”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紧闭,上面挂着三把大锁,锁链有手腕那么粗。门上方有一盏应急灯还在亮,发出惨白的冷光,照亮门上一个咬尾蛇的标志。
永恒集团。
沈念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在门旁的读卡器上刷了一下。
读卡器亮起红灯,发出“滴”的一声。
“失效了。”她说,“电力系统还在,但权限系统已经崩了。现在需要暴力破门。”
秦站长看了看那三把锁,又看了看手里的消防斧,摇了摇头。
“需要切割机。”
“不用。”林渊说。
他走上前,右手按在最大的那把锁上。
掌心裂开,金属丝涌出,钻进锁孔里。
几秒钟后,咔哒一声,锁开了。
第二把,第三把,同样的过程。
沈念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渊推开铁门,回头看她。
“进来吧。”他说。
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深不见底,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楼梯两侧是水泥墙面,上面画着各种警告标志——高压危险、禁止吸烟、未经授权禁止入内。
一行人鱼贯而入。
楼梯很长,走了足足五分钟才到底。
下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一排排货架整齐地排列着,上面堆满了纸箱。角落里停着几辆叉车,墙边立着几个巨大的储油罐,发电机低沉的轰鸣声从某个方向传来。
“我。”有人低声惊叹。
沈念走向最近的一排货架,随手搬下一个纸箱,打开。
里面是一袋袋真空包装的压缩饼。
“保质期五年。”她说,“够你们六百多人吃两个月。”
秦站长站在货架之间,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这里,”她慢慢说,“能救活多少人?”
“救不活。”沈念说。
所有人看向她。
沈念把纸箱放回货架,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以为永恒集团为什么要把仓库建在地下这么深的地方?是因为防核弹吗?不是。”她指了指头顶,“是因为裂隙辐射。辐射的强度随着深度递减,地下五十米,辐射强度只有地面的十分之一。这里正好五十米。那些感染者为什么不会下来?因为它们本能地知道,下来会死——但不是立刻死,是慢慢地、痛苦地死。”
秦站长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这里不安全?”
“这里比地面安全一百倍。”沈念说,“但救不活人,是因为外面那些东西。你们可以搬物资回去,然后呢?六百多人守着一个地铁站,能守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物资吃完了怎么办?再去搬?总有一天会搬完,总有一天会守不住。”
她看向林渊。
“你们需要的是移动能力。一个可以随时转移的基地,一个可以带着走的家。永恒集团有那种东西——装甲车队,改装过的集装箱卡车,里面可以住人、存物资、甚至种菜。我知道那些车停在哪。”
秦站长盯着她。
“你想要什么?”
沈念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嘲讽,也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渴望。
“我想要活着。”她说,“不是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等死的那种活着,是真的活着——有希望的那种。”
林渊看着她,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那是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动画片里的台词,讲的是一个男孩和一条狗在末世里流浪的故事。男孩问狗:“我们要去哪?”狗说:“去有光的地方。”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很矫情。
现在他觉得,这句话是真理。
“搬物资。”秦站长下令,“能搬多少搬多少,两个小时后在这里。沈念,你带路,去找那些装甲车。”
所有人开始行动。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
右手掌心还在发烫,但那不是刚才那种危险的热度,而是一种更温和的、类似体温的感觉。他低头,看见掌心里那些金属丝正在缓慢地蠕动,排列成某种形状。
那个形状他见过——在镜子里。
不是那面镜子,是另一面。
是他在三岁那年,第一次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那个自己。
那时候的他和现在的他,隔着一道二十多年的时间之河。但此刻他突然觉得,那二十多年,不过是眨眼之间。
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比如他口那块金属。
比如他掌心那道裂缝。
比如那些正在黑暗中等待他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找到答案。
仓库深处,发电机低沉的轰鸣声持续不断,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这座死城的腹地,固执地跳动着。
三
两个小时后,十一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从那扇铁门里鱼贯而出。
沈念走在最前面,带路去找装甲车。
“就在三条街外,”她说,“永恒集团的一个临时营地。裂隙刚降临的时候,他们派了好几辆车去支援,结果车队还没出发,营地就被感染者冲了。那些车完好无损,就停在那里。”
林渊背着四十公斤的压缩饼,跟在她身后。
走出巷子,外面依然是永无止境的黑夜。
但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渊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远处的天际线。
那里有一道光柱,从地面直冲云霄,在裂隙的蓝光中格外刺眼。光柱的颜色是白色的,像探照灯,但又比探照灯粗得多、亮得多。
“那是什么?”周海问。
沈念的脸色变了。
“求救信号。”她说,“永恒集团的最高级别求救信号。那个方向是——总部的方向。”
“你那个临时营地,”秦站长问,“在那个方向吗?”
沈念点头。
“那还去不去?”有人问。
所有人都看向秦站长。
秦站长沉默了几秒,看了看沈念,又看了看林渊。
“去。”她说,“信号不关我们的事,但车是我们的。谁挡路,就谁。”
一行人继续前行。
走了十分钟,那道光柱突然灭了。
不是渐渐熄灭,是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瞬间消失。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阵轰鸣。不是飞行器的声音,而是更沉重、更有力的声音——像巨兽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所有人同时伏低身子,躲进路边一辆翻倒的公交车后面。
那声音越来越近。
林渊从车身的缝隙里看出去,看见了这辈子见过的最庞大的东西——
一台机甲。
不是他那种由金属丝组成的半吊子机甲,而是一台真正的、完整的、至少有十层楼那么高的钢铁巨人。它通体漆黑,在裂隙的蓝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冷光,肩膀上扛着两门巨炮,口有一块巨大的透明舱,里面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
它的每一步都踏碎地面的废墟,在柏油路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永恒集团的‘神仆’系列。”沈念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战略级机甲,一共只有三台。这台是‘绝望’号。”
“绝望号?”周海问。
“对。另外两台叫‘痛苦’号和‘死亡’号。永恒集团的人说,这三台机甲是人类最后的希望,所以用人类最深的恐惧来命名。”
林渊盯着那台机甲,右手掌心烫得像握着烙铁。
那些金属丝不受控制地从掌心里涌出来,不是之前那种几十几,而是几百、几千,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在他身体周围盘旋、交织,形成一团不断蠕动、不断生长的金属风暴。
“林渊?”秦站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渊听不见。
他的意识正在被拖向某个地方,某个和那台机甲相连的地方。
他“看见”机甲内部的驾驶舱。三个人坐在驾驶座上,头上戴着金属头盔,眼睛紧闭,脸上全是汗水。他们的身体和机甲通过无数管线相连,那些管线扎进他们的脊椎、后脑、四肢,每一次机甲的动作,都会让那些管口流出更多的血。
他“看见”机甲的能源核心。一个巨大的球形装置,悬浮在驾驶舱正下方,表面布满蓝白色的电弧。那些电弧的每一次跳跃,都会让机甲颤抖一下,像被电击的巨兽。
他“看见”——
机甲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动,朝向他藏身的方向。
林渊猛然回神。
那些金属风暴瞬间缩回他掌心,速度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台机甲,正在朝他们走来。
“跑!”秦站长一声大喊,所有人从藏身处跳起来,没命地往巷子里跑。
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那是机甲在加速奔跑。每一步都震碎街道两侧的建筑,玻璃如雨点般倾泻,碎石像炮弹一样四处飞溅。
林渊跑在最后面。
不是跑得慢,是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那台机甲追到巷口的时候,巨大的身体卡住了——巷子太窄,它进不来。但它没有放弃,而是举起右臂,那只手臂在几秒钟内变形,变成一门巨炮,炮口对准巷子深处。
就在炮口亮起光芒的那一瞬间,林渊转身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对准那台机甲。
那些金属丝再次涌出,但没有形成武器,而是像无数触手一样向那台机甲延伸,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银白色的轨迹。
那门炮的光芒熄灭了。
机甲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开始颤抖,像发疯一样颤抖。它举起左手想要砸碎什么东西,但左手举到一半,突然无力地垂下。然后它单膝跪地,跪在地上,巨大的头颅低垂,像一个忏悔的巨人。
驾驶舱里,那三个人同时发出惨叫。
他们的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倒在驾驶座上,七窍流血,但还活着,还在抽搐。
林渊收回右手,转身继续跑。
金属丝缩回掌心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疲惫,像有人把他全身的力气都抽走了。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身后那台机甲,正在重新站起来。
它站起来之后,没有继续追,而是站在原地,用那双巨大的、像昆虫复眼一样的镜头,死死盯着林渊远去的方向。
“找到你了。”它说。
声音从机甲全身的扩音器里传出,震得整条街道的废墟都在颤抖。
“你会回来的。”
林渊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一种比任何威胁都更可怕的东西——
不是仇恨,不是愤怒。
是召唤。
是和他口那块金属一模一样的召唤。
四
临时营地在一个废弃的小学里。
沈念带着他们穿过场,来到教学楼后面的停车场。那里停着六辆巨大的集装箱卡车,每一辆都有普通卡车三倍那么大,车厢是改装过的,侧面开着窗户,顶部装着太阳能板。
“就是这些。”她说,“六辆车,每辆可以住三十个人,存三个月的物资。关键是都有防护装甲,一般感染者撞不破。”
秦站长绕着车转了一圈,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能开吗?”
“能。”沈念跳上一辆车的驾驶座,拧了一下钥匙,发动机轰鸣着启动,“钥匙就在车上,加满油,随时能走。”
十分钟后,六辆车全部发动。
秦站长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
“你们两个开一辆回去报信,”她对两个年轻人说,“告诉地铁站的人准备搬家。其他人跟我去超市仓库,把物资搬上车。天亮之前——不对,没有天亮了。总之,尽快。”
没有人反对。
六辆车分成两路,两辆回去报信,四辆开向超市。
林渊坐在其中一辆的副驾驶上,开车的是周海。
“你那手,”周海目视前方,声音很平静,“到底是什么?”
林渊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但刚才那台机甲知道。它说,我会回去的。”
“你会吗?”
林渊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四辆卡车停在超市后门,所有人开始从仓库往车上搬物资。沈念负责指挥,秦站长负责警戒,周海和林渊负责搬运最重的箱子。
搬运持续了三个小时。
当最后一箱压缩食品被搬上车的时候,林渊站在后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通向地下的楼梯。
那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面镜子还在那里。
那片黑暗还在那里。
那个“他”还在那里。
“林渊?”周海在喊他。
林渊收回目光,跳上车,关上车门。
四辆卡车启动,驶向地铁站的方向。
车厢里,林渊靠坐在一堆纸箱上,闭上眼睛。
右手掌心还在发烫,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剧烈了。那些金属丝安静地蛰伏在皮肤下面,像在等待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个故事。
一个男孩和一条狗在末世里流浪。
男孩问狗:“我们要去哪?”
狗说:“去有光的地方。”
男孩问:“光在哪里?”
狗说:“光在心里。”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很蠢。
现在他觉得,这句话是对的。
因为外面确实没有光了。
光只能从心里亮起来。
卡车驶过废墟,驶过倒毙的尸体,驶过那些还在游荡的感染者。
车厢里,六百七十二个人的命运,正随着这些车轮,一点一点改变。
林渊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永无止境的黑暗。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等着我。”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那台机甲说,还是对镜子里的那个“自己”说,还是对这六百七十二个人说。
但不管对谁说,答案都只有一个——
我会回去的。
因为那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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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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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第五章:钢骨
六辆装甲卡车将地铁站的六百七十二人变成了移动的幸存者车队。但在这片没有规则的废墟上,物资就是原罪。当第一波劫掠者出现时,林渊必须做出选择:继续隐藏自己的能力,还是成为真正的怪物。
而那个在超市镜子里冲他笑的“自己”,正在黑暗深处,等着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