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归途喋血
矿道漫长,黑暗与灼热仿佛没有尽头。
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口狰狞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鲜血仍在缓慢渗出,将按住伤口的手掌和前衣襟浸得一片黏湿温热。背上的矿石沉重如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硫磺的灼烫。
林辰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失血和脱水而裂起皮,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沉静、锐利,如同暗夜寒星。
他一手拄着铁锤,锤头拖地,在碎石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一手紧握着那柄夺自陈锋的秋水长剑,剑身上的血迹已经涸发黑,但锋刃依旧寒光隐隐。长剑很沉,但他握得很稳,如同握着自己的脊梁。
混沌母气在体内艰难地流转,如同涓涓细流,竭力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腑,滋养着近乎枯竭的体力。贴收藏的混沌源石,持续散发出清凉温润的气息,如同甘泉,浸润着他濒临崩溃的身体和神魂,勉强吊住最后一口气。若非有这两样宝物,他早已倒毙在这无人知晓的矿道深处。
“不能倒下……还不能倒下……”林辰在心中一遍遍告诫自己。陈锋虽废,但陈浩绝不可能只安排这一道关卡。洞口执役处的王晃,很可能也是他们的人。必须活着走出去,走到有人的地方,走到光天化之下。只有在众目睽睽之下,陈浩才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动手。
他咬破舌尖,以剧痛着昏沉的意识,强迫自己继续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不同于地火红光的自然光线,也隐约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模糊的人声和敲击声。
快到出口了。
林辰精神一振,但同时,警惕也提到了最高。他停下脚步,靠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稍作喘息,并侧耳倾听。
出口方向的声音渐渐清晰,是几个杂役在交谈,语气疲惫,抱怨着今的份额难完成,也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陈锋师兄上午带人进了丙十七号,到现在还没出来……”
“嘘!小声点!陈师兄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多半是去‘处理’那个不开眼的新人了。”
“啧啧,进了丙十七号,又被陈锋师兄亲自找上,那小子怕是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活该,得罪谁不好,得罪陈管事一家……”
“不过也怪,王执事刚才好像收到一张传音符,脸色变得很难看,急匆匆出去了……”
“管他呢,赶紧完活回去歇着,这鬼地方……”
陈锋未归,王执事收到传音离开?
林辰心中快速分析。陈锋等人迟迟不归,陈浩那边可能已经察觉不对。王执事离开,或许是去报信,或许是去调集更多人手,也或许……是苏婉师姐出关了?不,苏婉闭关时未到,可能性不大。
无论如何,洞口现在可能暂时无人监管,或者监管力量薄弱。这是机会!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强提精神,拄着锤,提著剑,背着矿,一步一步,向着那光亮的出口走去。
脚步声在靠近出口的矿道中显得格外清晰、沉重。
当林辰的身影,沐浴在略显刺目的午后阳光下,出现在丙字十七号矿洞入口时,附近几个正在忙碌或休息的杂役,全都愣住了。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从矿洞深处走出来的人。
浑身浴血,衣衫褴褛,口着半截断剑,脸色惨白如鬼。然而,他的腰背却挺得笔直,手中拄着一柄染血的狰狞铁锤,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背上那巨大的藤筐里,暗红色的赤焰精铁矿石堆得冒尖,分量一看就远超寻常。
这是……那个被派进丙十七号送死的新人?他……他竟然活着出来了?还带着这么多矿石?他口那把剑是怎么回事?他手里的剑和锤……
几个杂役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看着林辰的眼神如同见了鬼魅,充满了惊骇、畏惧,以及难以置信。
林辰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他缓缓扫视了一圈,果然没看到胖执事王晃的身影,只有两个看起来是普通执役弟子、修为不过炼气一二层的人,站在不远处的石屋旁,此刻也正张大了嘴巴,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间挂着“执役处”牌子的石屋。每走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暗红的血脚印。
来到石屋前的空地,他停下,将背上的藤筐缓缓放下。哐当一声闷响,地面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丙字十七号杂役,林辰。”林辰的声音嘶哑涩,却清晰地传开,“三百斤赤焰精铁矿石开采任务,已完成。请……过秤。”
说着,他目光如刀,扫向那两名呆若木鸡的执役弟子。
那两人被他目光一扫,浑身一激灵,这才回过神来。其中一人结结巴巴地道:“王、王执事刚、刚有事离开……这、这……”
“任务完成,交接矿石,记录贡献。这是规矩。”林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同时,手中那柄滴血的长剑,微微抬起寸许。
剑锋寒光,映着午后的阳光,刺痛了那两名执役弟子的眼睛。他们看着林辰那副从爬出来的模样,又看了看他手中明显不凡的长剑,哪里还敢多说半句废话。
“是是是!这就过秤,这就记录!”两人忙不迭地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抬起那巨大的藤筐,放到一旁的石秤上。
石秤的刻度艰难地上移,最终停在了一个让周围所有偷偷窥视的杂役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四百二十七斤!
远超三百斤的定额!而且是在丙十七号那种绝地,只用了不到十五天!
“记、记录完毕!丙字十七号杂役林辰,超额完成本月赤焰精铁矿开采任务,获得贡献点……四十二点。”一名执役弟子颤抖着,在一块木板上用炭笔记录,并拿出一块代表贡献点的粗糙木牌,准备划拨贡献。
“等等。”林辰忽然开口。
执役弟子手一抖,木牌差点掉地上。
“我受伤颇重,需立刻疗伤。贡献点暂存,待我伤愈后再来领取凭证。”林辰缓缓道。他现在这个样子,拿着贡献点木牌也没用,反而可能招祸。
“是是是!明白!”执役弟子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林辰不再理会他们,也懒得去看周围那些杂役复杂难明的目光。他转身,拄着铁锤,提著长剑,向着山谷外,丹霞峰别院的方向走去。
步履蹒跚,血迹斑斑,但背影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绝与坚硬。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谷口,丙字十七号矿洞前,才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我的天!他真的活着出来了!还超额完成了任务!”
“他口那把剑……你们看到没?好像是陈锋师兄的‘秋水剑’!”
“陈锋师兄呢?还有跟他进去的那几个人呢?”
“难道……都被他……”
“不可能吧!陈锋师兄可是炼气四层!这林辰才炼气一层……可他手里拿的,分明是秋水剑!”
“出大事了!绝对出大事了!”
“快,快去告诉陈管事!”
杂役们议论纷纷,惊恐、猜疑、兴奋、幸灾乐祸,各种情绪混杂。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从赤焰精铁矿洞向着整个外门扩散开去。
……
林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丹霞峰下那座竹屋别院的。
意识在剧烈的疼痛和极度的疲惫中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和混沌源石持续的滋养,才支撑着他没有倒在半路。
当他终于看到那熟悉的竹篱和紧闭的屋门时,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栽倒在地。
他强撑着,用铁锤砸开门口简单的禁制——这禁制只防外人,不防从内破坏。踉跄着扑进屋内,反手用尽最后力气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终于……暂时安全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前。那截断剑依旧在那里,周围的血肉已经有些发黑,传来麻木和更深的刺痛。必须立刻处理,否则感染、失血过多,或者残留的剑气侵蚀,都足以要了他的命。
他挣扎着挪到床边,从床下暗格(苏婉告知)里找出苏婉留下的备用伤药和净的布条。又找出那把从疤脸汉子那里得来的、还算锋利的小匕首,在油灯上烧了烧。
没有麻药,没有帮手。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复冰冷。左手死死按住伤口上方,右手握住那截露在外面的剑身,猛地一用力!
“嗤——!”
断剑被硬生生拔出,带出一股黑血和碎肉。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让他眼前彻底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他狠咬舌尖,剧痛让他保持住一丝清明。迅速将准备好的、苏婉留下的上等金疮药不要钱般撒在前后贯穿的伤口上。药粉触及伤口,带来更剧烈的刺痛,但也有一股清凉开始渗透。
他用牙齿配合单手,艰难地用布条将伤口紧紧包扎起来。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瘫倒在床上,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口的混沌源石,似乎感应到他伤势的严重,散发的清凉温润气息陡然增强了数倍,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伤口和四肢百骸。混沌母气也自发运转,配合着药力,开始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受损的肌体,驱散着侵入体内的异种剑气和火毒。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或者说,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与自我修复之中。
在他昏迷后不久,竹屋外,悄然落下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苏婉站在门外,看着屋门上被暴力砸开的禁制痕迹,又嗅到空气中那浓郁不散的血腥气,温婉的脸上瞬间布满寒霜。她轻轻推开并未锁死的屋门,走了进去。
当看到床上那个浑身是血、面色如金纸、口包扎处仍在缓缓渗血的少年时,苏婉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快步上前,手指搭上林辰的手腕,一丝精纯柔和的木系灵力探入。
越探查,她的脸色越是难看,眼中的寒意也越是凛冽。
外伤:口贯穿伤,深及肺叶,失血过多,残留风属性剑气侵蚀。
内伤:脏腑受创,经脉多处受损,火毒入侵。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少年体内,竟有一股微弱却本质极高、连她都感到有些心悸的奇异力量,正在顽强地修复着这一切。而这股力量,似乎与他口某物隐隐相连。
“赤焰精铁矿洞……丙字十七号……陈大海……陈浩!”苏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她离开不过半月,这少年竟被至如此绝境,险些丧命!
她不再犹豫,从储物袋中取出数个小玉瓶,倒出颜色各异的丹药,小心喂入林辰口中,又以自身精纯的木系灵力引导药力化开,辅助疗伤。她的灵力温和而充满生机,对疗伤有奇效。
在苏婉的帮助下,林辰的伤势迅速稳定下来,呼吸也逐渐平稳悠长。
苏婉坐在床边,看着少年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心疼,有愧疚,更有深深的寒意。
“师父说得对,有些人,你不去动他,他便会变本加厉,以为你软弱可欺。”苏婉低声自语,目光望向窗外,丹霞峰顶的方向,“这外门,是时候清理一下了。”
她起身,在屋内布下更严密的防护和警示禁制,又留下几瓶丹药和一张传音符,这才深深看了林辰一眼,转身离去,月白的身影化作流光,直射执法堂方向。
……
林辰这一睡,便是整整三天三夜。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缓缓睁开眼时,首先感觉到的,是口依旧存在、但已大为减轻的闷痛,以及口中残留的丹药清香。随即,他发现自己身上的血衣已被换下,伤口被重新仔细包扎过,体内肆虐的剑气和火毒已被驱散大半,枯竭的灵力和混沌母气也恢复了不少,甚至隐隐有所精进。
是苏婉师姐!她出关了?
林辰心中一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
“别乱动。”温和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苏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药香浓郁的汤药走了进来。她看起来清减了些,但眼神温润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往没有的肃然。
“苏师姐……”林辰想要道谢。
“先把药喝了。”苏婉在床边坐下,将药碗递给他,“你这次伤得很重,若非你体质特殊,体内有股奇异力量护住心脉,又及时自救,恐怕等不到我回来。”
林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液入腹,化作磅礴的生机药力,迅速滋养着他受损的身体。
“多谢师姐救命之恩,又一次。”林辰诚恳道。
苏婉摇摇头,接过空碗,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事情我已知晓。赤焰精铁矿洞,丙字十七号,三百斤定额,陈锋带人截……陈大海父子,真是好大的胆子,好狠的手段。”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辰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怒火。
“是我连累师姐了。”林辰道。
“与你无关。是宗门法度松弛,是有些人仗势欺人,忘了本。”苏婉语气转冷,“此事,我已禀明师父,并上报执法堂。陈锋勾结杂役,意图残害同门,证据确凿,已被废去修为,打入寒牢,等候发落。陈浩与其父陈大海,涉嫌,迫害同门,也已暂时收押,执法堂正在彻查其过往劣迹。”
林辰心中一震。苏婉师姐出手,竟是如此雷厉风行!直接废了陈锋,收押了陈浩父子!这固然是苏婉的维护,恐怕也离不开清玄真人的默许,甚至是……借题发挥?
“你安心养伤便是。此事宗门自有公断,绝不会让此等败类逍遥法外。”苏婉温声道,“你此番超额完成任务,表现卓异,于险地之中临危不惧,勇毅可嘉。执法堂已记录在案,待你伤愈,自有奖赏。另外,你斩火蝎、获取妖核,以及……在矿洞中的其他收获,皆是你个人机缘,宗门不会过问。”
林辰听出了苏婉的言外之意。宗门只追究陈浩父子迫害同门之事,并嘉奖他完成任务的表现。至于他如何反陈锋、获取长剑、以及身上的秘密(混沌母气、源石),只要不危害宗门,宗门便不会深究,甚至默许他拥有。这是对他的保护,也是一种态度。
“弟子明白,多谢师姐周全。”林辰郑重道。
“你明白就好。”苏婉点点头,站起身来,“你伤势未愈,还需静养。这段时间便留在此处,无人会来打扰。待你伤好,距离内门考核,便只剩下四个多月了。”
四个多月……炼气四层……
林辰握紧了被子下的拳头。经此一劫,他更加渴望力量。没有力量,便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师姐放心,弟子定当尽力。”林辰目光坚定。
苏婉看着他眼中那簇不灭的火焰,心中稍慰,温声道:“我相信你。好了,你休息吧,我明再来看你。”
说完,她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竹屋内恢复了安静。
林辰靠在床头,内视己身。伤势虽重,但在苏婉的灵药和自己混沌源石、混沌母气的滋养下,恢复速度惊人。更重要的是,经过此番生死搏,尤其是最后与陈锋的以命相搏,他感觉自己的混沌母气似乎变得更加凝练、精纯,对身体的掌控,对力量的运用,也上了一个台阶。
生死间有大恐怖,亦有大机缘。
他闭上眼,开始缓缓运转《混沌引灵诀》。有了混沌源石的辅助,即便重伤未愈,修炼效率也远胜从前。丝丝缕缕温和的混沌气息被接引而来,融入那缕壮大了许多的混沌母气之中。
淡白色的《养元功》气旋,也在缓缓旋转,向着炼气一层圆满稳步迈进。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血色,又渐渐归于深蓝的静谧。
竹屋内的少年,在血与火中归来,在寂静中舔舐伤口,积蓄着下一次腾飞的力量。
而在外门,乃至内门一些有心人耳中,一个名字,正在悄然传开。
林辰。
一个以杂役之身,被执法长老清玄真人破例给予机会的“五灵废柴”。
一个在必死绝境“丙字十七号”矿洞,超额完成任务、活着走出来的狠人。
一个疑似反了炼气四层外门弟子陈锋,引得苏婉师姐震怒、执法堂雷霆出手的……神秘少年。
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忌惮,或恶意,开始投向丹霞峰下,那座安静的竹屋别院。
风波并未平息,反而随着当事人的沉寂,在暗处悄然酝酿。
(第十二章完)
【下章预告:第十三章 风波暗涌。林辰在竹屋静养,外界关于他的传言却愈演愈烈。陈大海一系倒台,留下的权力真空引来新的觊觎。某些人开始暗中调查林辰的底细和秘密。同时,内门考核的期益临近,林辰必须在养伤的同时,疯狂提升实力。清玄真人,终于再次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