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藏在监理志夹缝里的铁证
林文文站在原地,看着陆青云泰然自若地收拾着桌面,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眼前这个共事两年的陆哥,突然让她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陌生。
以前的陆青云,沉稳内敛中带着股读书人的清高与傲骨,遇到不公,哪怕不当场爆发,也定会据理力争,绝不低头。
可今天,他居然能笑着应下那场分明是用来将他踩在脚底摩擦的“鸿门宴”!
“陆哥,你到底怎么想的?别犯傻啊!”
趁着走廊无人,林文文追了出去,急得声音都在发颤,“方耀明他……他就是想当众看你出丑,你这么去,不是正中他下怀吗?”
陆青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个满眼焦灼的姑娘。
在这座逢高踩低、人情薄如纸的县府大楼里,还能有这样一份纯粹的关心,确实难得。
他将外套搭在臂弯,深邃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冽:“文文,你记住。有时候低头,不是为了认输,而是为了看清别人挖好的坑。”
“看清楚了,才知道是该绕过去,还是该把挖坑的人,亲手填进去。下班了,早点回家吧。”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离去,只留给林文文一个决绝的背影。
林文文怔在原地,心里依旧困惑,却隐隐觉得陆青云真的变了
走出县政府大楼,初夏的晚风并未吹散陆青云眼底的寒意。
汇入熙熙攘攘的街头,他的思绪早已跨越了眼前的蝇营狗苟。
方耀明抢走的那份“带毒”的报告,不过是他送给方家叔侄的一道开胃菜,远远不够。
他此去青峰乡,真正的战场本不在官场,而在那座悬在几千百姓头顶的“水炸弹”——青峰水库!
前世,那场突如其来的特大暴雨中,轰然决堤的巨响、被浊浪瞬间吞噬的三个村庄、以及暗夜里无数凄厉的哭喊,即便历经重生,依旧是他午夜梦回时无法挣脱的血色梦魇。
他在铁窗后复盘过无数次。百年一遇的洪水固然是天灾,可如果那笔百万防汛资金落在实处,如果加固工程不是烂到里的,绝不至于连给下游百姓争取半小时撤离的时间都没有!
陆青云摸出那部老款诺基亚,翻出了一个深藏的号码。
李恒锦。
这个年轻人曾被借调到县府办跟班过三个月,是陆青云亲手带出来的兵。那时陆青云刚当上股长,不藏私,悉心教了他不少写材料和处理公文的核心门道。后来李恒锦回了水利局,在水利工程建设股当个小科员。这人重情义,最关键的是,嘴严。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李恒锦惊喜又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声音:“陆哥?您……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我这正准备去食堂呢,您可真是稀客!”
“恒锦,”陆青云语气沉稳,直切主题,“找你打听点事,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方便!陆哥您这话说的,太见外了!您尽管吩咐!”
“我想去你们局里查点内部资料,关于青峰水库历年修缮的工程档案。我马上要去那边上任了,得提前摸摸底。”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片刻。水利局是实权部门,工程档案更是核心机密,按规矩,外单位人员查阅必须有局领导的签字批条。
李恒锦显然在权衡,但仅仅过了两秒,他便压低声音,果断道:“陆哥,按规矩确实得有批示。不过您来得巧,我们王局和陈副局今天都去市里开会了,晚饭后才回得来。您要是现在能赶过来,我找个由头带您进档案室。就是……时间不能太长。”
“谢了,恒锦。这份人情我记下了。”陆青云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十分钟到。”
挂断电话,他立刻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县水利局。
水利局的办公楼有些年头了,红砖墙上爬满了苍翠的爬山虎,透着股老旧却森严的气息。李恒锦已在大门口焦急地等着,见到陆青云,快步迎了上来。
“陆哥,您调动的事……我都听说了。”李恒锦挠了挠头,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愤愤不平,“真没想到方主任他们能得这么绝。不过陆哥您别灰心,基层更锻炼人,以您的笔杆子和头脑,是金子迟早发光!”
陆青云淡淡一笑,没接这茬,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档案室。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混合着灰尘的霉味,一排排冰冷的铁皮柜在昏黄的白炽灯下,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陆哥,这一片都是水库档案,青峰水库的在最底下。”李恒锦警惕地朝走廊外望了一眼,迅速蹲下,拉开生锈的底层抽屉,捧出一叠泛黄的卷宗。
陆青云接过档案,直接坐在积灰的木凳上,指尖飞速翻动。那是五年前钱东来承建的修缮。
他直接略过了那些大话连篇的汇报材料,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技术参数和监理志。
突然,他的手指顿住了。
在其中一本监理志的夹缝里,藏着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三号标段,水泥标号疑似严重不符,石料含泥量过高!建议立刻停工返工!”**
落款:马大成。
陆青云心脏猛地一缩,瞳孔骤缩。但他强忍着翻江倒海的情绪,面上不动声色,指着那张便条,状似随意地问道:“恒锦,这个马大成,你认识吗?局里有这号人?”
李恒锦凑过来看了一眼,茫然地摇头:“没听过。我来局里三年多,没听说过这名字。估计是当年上临时聘请的第三方外包监理吧?这种人查完结了款就走人了。”
陆青云“嗯”了一声。趁着李恒锦转头戒备走廊的间隙,他眼波微闪,指尖极快地一拢,不动声色地将那张写着致命信息的便条抽出,顺势滑进了自己的西裤口袋。
他继续往后翻。
按理说,既然有监理提出了如此严重的质量危机,后续卷宗里必须附有详尽的复核报告与整改意见。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马大成的那张便条之后,就像被人硬生生掐断了喉咙,紧跟着的,赫然是一份措辞完美、盖着鲜红公章的《工程验收合格报告》。
而在验收组的签字栏里,除了当年水利局的一把手,另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犹如一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了陆青云的眼底——
**方致远。**
五年前,方致远还不是县府办主任,正是县水利局分管工程建设的副局长!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陆青云的脊梁骨直窜天灵盖。前世所有的坊间传闻与零碎拼图,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凑出了最血淋淋的真相!
“恒锦,帮我个忙。”陆青云合上卷宗,将眼底的意尽数敛去,语气恢复了平常,“回头帮我查查,这个马大成现在在哪,有没有联系方式。”
李恒锦虽有些不解,但还是痛快地点头:“行!不过陆哥,这都是几年前的老黄历了,您查这个啥?”
“未雨绸缪。”陆青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水库是悬在乡镇头上的刀,我总得知道当年是谁铸的这把刀。”
从水利局出来时,残阳如血。
浓烈的晚霞将龙田县这座暗流涌动的小城,镀上了一层诡谲的暗红色。
陆青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六点半。
是时候,去赴方耀明摆好的那场鸿门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