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04
车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妈手里的玻璃瓶“啪”一声掉在地上,液体渗进水泥地的裂缝里,冒起细小的白沫。
“谁?!”
她转过身,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车门打开,一个身影逆着光走进来。
黑色的风衣下摆沾着灰尘和露水,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等那人走近,我才看清——
是个男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生得极好,却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薄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死紧,目光从我妈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盯着我被麻绳勒出血痕的手腕,眸色沉了沉。
“你是谁?”我妈往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吼,“这是我家的私事,你少管闲事!”
男人没理她。
他抬了抬手,身后涌进来七八个黑衣保镖,瞬间把我妈围在中间。
“你……你们要什么?!”我妈尖叫起来,“我报警!我要报警!”
一个保镖上前,二话不说把她按住。
另一个保镖快步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开始解绳子。
我嘴里的布团被拿掉,大口大口喘着气。
手腕上的绳子松开,血液回流带来的刺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秦小姐,没事吧?”
保镖恭敬地问。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没回答,目光越过他,直直盯着那个男人。
他站在原地没动,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哒”响了一声。
烟雾缭绕间,他开口了:
“王美娟,你胆子不小。”
我妈浑身一抖。
“绑架、谋未遂、非法拘禁——这三条加起来,够你在里面蹲二十年。”
男人吐出一口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妈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到底是谁?”
男人没回答,抬脚朝我走来。
他走近了,我才发现他比远看还要高,站在我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能走吗?”
他问。
我仰着头看他,没动。
他挑了挑眉。
“怎么,吓傻了?”
“你是谁?”我问。
他愣了一秒,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顾淮。”
顾淮。
我脑子转了转——顾家,顾南,顾淮。
京城顾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顾南,小儿子顾淮。
顾南是众所周知的废物,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而顾淮……
我眯起眼睛。
传闻顾家小儿子十五岁就被送出国,在国外待了十年,从不参与顾家的生意,神秘得很。
“顾家的人?”我冷笑一声,“怎么,顾南废了,换你来?”
他没恼,反而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冷脸上显得有点违和,但偏偏又好看得过分。
“秦知夏,我救了你,你就这态度?”
“我又没求你救。”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
旁边我妈已经被保镖押着往外拖,她挣扎着回头朝我吼:
“秦知夏!你不得好死!你这个扫把星!我们秦家养你十八年——”
“十八年?”
我打断她,笑了。
“王美娟,你搞清楚,是你们把我扔在福利院十八年,不是我主动要去的。至于养我——”
我走近她,弯下腰,压低声音:
“这一个月我在秦家吃的饭,还不够我那条腿上的伤。”
她愣住了。
我直起身,冲保镖摆摆手:“带走带走,看着烦。”
保镖看向顾淮,顾淮点了点头。
我妈的尖叫声渐渐远去,厂房里安静下来。
顾淮站在原地,一烟已经抽完,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你倒是心大。”
“不然呢?抱着她哭?”我翻了个白眼,“说吧,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爸在医院醒了,问起你,你妈说你去医院看过双双就出门了。他起疑,让人查了车库的监控。”
顾淮说着,又掏出烟盒,看了我一眼,“介意吗?”
“随便。”
他点上第二烟。
“监控显示你上了车,但车没去医院,往郊外开了。你爸急得差点又心梗,打电话到顾家求助。”
“所以你就来了?”
“所以我就来了。”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任由我打量,神色坦然。
“顾淮,”我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你和顾南,真不像兄弟。”
“是吗?”他吐出一口烟,“哪儿不像?”
“他蠢,你聪明。”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真实,眼角眉梢都带着点温度。
“秦知夏,”他学着我刚才的语气,“你和传闻中的,也不像。”
“传闻?什么传闻?”
“福利院出来的野种,没教养,没规矩,不识好歹。”
我挑眉:“那现在呢?”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挺有意思的。”
“……”
我懒得理他,抬脚往外走。
“等等。”
他叫住我。
我回头。
他把烟掐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有事打这个电话。”
我接过名片,上面只有一行字:顾淮,下面是一串号码。
“顾家欠你一个人情?”我把名片塞进口袋,“行,记住了。”
“不是顾家。”他说。
我顿住。
“是我。”他看着我,眼神认真,“我欠你一个人情。”
厂房外天色已经泛白,晨光照进来,落在他肩头。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秦知夏,车在外面,送你回去。”
05
回到秦家,早上七点。
别墅大门敞开,客厅灯火通明。
我刚进门,一个身影就扑了过来。
“姐姐!”
秦双抱着我的胳膊,眼泪汪汪,“姐姐你没事吧?妈妈怎么会做这种事——”
她穿着病号服,外套大衣,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刚从医院赶回来的样子。
表演很到位。
我抽回胳膊,绕过她往里走。
“姐姐?”她愣住,“你不相信我吗?我真的不知道妈妈会——”
“秦双。”我停下脚步,“你妈绑架我,你真不知道?”
她拼命摇头。
“那你胃癌早期住院,也是装的?”
她脸色一变。
“那你怎么解释,你住院这几天,我在你房间翻出三盒奥美拉唑?”
秦双的脸彻底白了。
奥美拉唑,治胃酸的非处方药。胃癌患者开的应该是化疗药,不是这个。
“姐姐,我——”
“行了。”我摆摆手,“你妈在医院,你爸也住院,你不在医院伺候着,跑回来什么?”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担心姐姐——”
“秦双,咱俩明人不说暗话。你妈进去了,你爸还躺着,公司快完了——你现在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她愣住了。
“我要是你,现在就回医院好好伺候你爸。毕竟他现在是唯一能给你撑腰的人了。”
说完,我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细小的哭声。
我没回头。
回到房间,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五百年来,我在地府当差,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可真正恶心人的,还是人。
我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二十岁不到却眼底疲惫的自己。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探头一看,黑色迈巴赫从别墅门口驶离。
顾淮。他没进来。
也对,秦家这副烂摊子,他这个外人确实不该掺和。
睡了四个小时,被手机铃声吵醒。
“秦小姐,我是顾家派来的律师。关于王美娟女士涉嫌绑架一案,需要您配合做笔录。您方便吗?”
“方便。”
挂了电话,洗漱换衣服下楼。
客厅里坐着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配合做完笔录,签了字。
律师送我出门,低声说:“绑架、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这三条够她喝一壶的。您有什么诉求,尽管提。”
我看了他一眼:“顾淮让你来的?”
他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替我谢谢他。”
“您亲自谢比较好。”
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打开,是张烫金请柬。顾家老宅家宴,明晚六点。
还有一行手写的字:“秦小姐,明天见。——顾淮”
我挑了挑眉。
有意思。
–
第二天晚上六点,顾家老宅。
京城东郊的独栋庄园,光是门口的铁艺大门就开了三分钟。
车沿着林荫道往里开,停在三层法式建筑门口。管家在前面带路,穿过挑高的大堂,走进雕花木门。
宴会厅里,长桌摆满精致餐点,水晶吊灯照得金碧辉煌。
厅里已坐了几个人。
主位上是头发花白的老人,目光如炬。旁边坐着珠光宝气的中年女人,一脸倨傲。
再往下——
顾南坐在轮椅上,右手打着石膏。看到我进来,脸色瞬间铁青。
“是你?!”
“顾少。”我冲他点点头,“手好了?”
“你——!”
他被旁边的女人按住了。
女人看着我,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一遍,露出公式化的笑容。
“秦小姐,久仰。我是顾南的母亲,顾家现在的当家人——陈婉茹。”
“陈夫人好。”
“坐吧。”她指了指最末尾的位置。
我没动。
“陈夫人,您请我来,是有什么事?”
她愣了一下,放下茶杯:“你和阿南的婚事,虽然出了岔子,但顾家是讲信用的。只要秦小姐愿意,这门婚事可以继续。”
我笑了。
“陈夫人,您儿子现在坐轮椅,手还断了,您跟我说婚事继续?”
“秦知夏!”顾南拍桌子。
“阿南!”陈婉茹喝止他,转向我,笑容不变,“阿南年轻气盛,但本性不坏。秦小姐嫁过来,顾家不会亏待你。秦家的公司,顾家也会继续注资。这是双赢。”
“陈夫人,”我开口,“顾南这德行,是您惯出来的吧?”
陈婉茹脸色终于变了。
“您为了给他找媳妇,不惜用快破产的公司威胁秦家。秦家为了活命,把我这个刚找回来的女儿推出来当牺牲品。”
我走到顾南面前,低头看他。
“顾少,你说我是福利院出来的野种,没教养,没规矩——那你呢?你仗着顾家的势横行霸道,真遇到事了,除了回家找妈,还会什么?”
“秦知夏!”陈婉茹拍案而起,“你放肆!”
“陈夫人。”我转向她,“您儿子断手那天,我说了什么,您知道吗?”
她愣住了。
“我说,顾少,你手劲儿这么大,万一哪天不小心把自己弄残废了,怎么办?然后,他的手就断了。”
陈婉茹脸色彻底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您一声,我这人说话,挺灵的。”
宴会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惊惧和犹疑。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妈,您这请客方式,不太地道啊。”
顾淮走进来,黑色衬衫配休闲裤,头发微微凌乱。他走到我身边,“怎么,他们欺负你了?”
“没有。”我笑了,“我欺负他们呢。”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
他转向陈婉茹:“妈,秦小姐是我请来的客人。您要谈婚事,也得先问问我这个当弟弟的愿不愿意吧?”
陈婉茹脸色铁青:“顾淮,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顾淮把我往身后拉了拉,抬头看向主位上的老人:
“爷爷,秦小姐的事,我来谈。您看行吗?”
老人一直没说话,此刻才放下茶杯,看了顾淮一眼,又看了看我。
半晌,他点了点头。
“行。”
06
从顾家老宅出来,已经晚上九点。
顾淮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车窗半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你妈挺有意思的。”我说。
“嗯?”
“请我来,是想我嫁给你哥。结果被我怼了一通,下不来台。”
顾淮笑了笑。
“你不怕得罪她?”
“怕什么?”我偏头看他,“她还能吃了我不成?”
他没说话,目视前方开着车。
车内安静了几秒。
“顾淮,”我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都听。”
他想了想,说:
“假话是,顾家欠秦家的,毕竟我哥那德行,把联姻搞成这样,总得有人收拾烂摊子。”
“真话呢?”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他转头看我,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邃。
“真话是——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就这?”
“就这。”
我翻了个白眼。
“顾淮,你是不是在国外待久了,说话都这么敷衍?”
他笑了,绿灯亮起,车继续往前开。
“秦知夏,”他说,“你知道我第一次听说你,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三天前。”
我挑眉。
“我爸住院,你爸打电话来求助,说王美娟可能把你带走了。我去查你的资料——”
他顿了顿。
“秦家大小姐,三岁被扔在福利院,十八年没管过。刚回家一个月,亲妈就要把她卖了。临了,还被后妈绑架谋——”
“等等,”我打断他,“后妈?”
“王美娟不是你亲妈。你亲妈生你的时候难产死了,你爸后来娶的王美娟。王美娟怕你分家产,才把你扔福利院的。”
我愣住了。
这事儿,没人跟我说过。
“所以,”顾淮看了我一眼,“你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不是被抛弃,是被故意遗弃。”
我没说话。
窗外的霓虹灯闪过,光影落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生气了?”
“没有。”我说,“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比如王美娟为什么那么恨我。比如秦双为什么从小养尊处优,我却要在福利院抢饭吃。”
我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讽刺。
“顾淮,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
他没回答。
车停在一栋公寓楼下。
“到了。”
我看了看窗外,不是秦家别墅,而是一栋陌生的高层公寓。
“这是哪儿?”
“我家。”他说,“秦家现在不安全,你先住这儿。”
我转头看他。
他神色坦然,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顾淮,”我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就这么往家里领?”
“我知道。”他说,“你是秦知夏,乌鸦嘴,说话灵验的那种。”
我瞳孔微缩。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笑意:
“你对付顾南那天,说的话,有人录下来了。我看过。”
“所以?”
“所以——”他推开车门下车,绕到我这边打开门,“秦小姐,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我下了车,仰头看他。
“什么忙?”
“我有个仇人,”他说,“想让他倒霉。”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顾淮,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知道我的‘乌鸦嘴’是怎么来的吗?”
“不知道。”
“那你就敢用?”
他看着我,目光认真。
“秦知夏,我查过你的底细。十八年福利院,没人管没人问。刚回家就被着嫁给我那个废物哥哥。被后妈绑架,差点死掉。就这样,你还能笑着怼人,还能护着自己——”
他顿了顿。
“这样的人,我不怕。”
夜风吹过,带起他额前的碎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行。”我说,“你的忙,我帮了。”
他笑了。
那笑容在夜色里格外好看。
“不过——”
我话锋一转。
“嗯?”
“你得先告诉我,你的仇人是谁。”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我大哥,顾南。”
我挑眉。
“你们不是兄弟吗?”
“是兄弟。”他说,“但我妈想把顾家所有产业都给他,包括本应属于我的那一份。五年前,他为了争一个,设计让我在国外出了车祸,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我看着他。
他神色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所以你回来,是为了——”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他说,“顺便,让他付出代价。”
我点点头。
“明白了。”
他看着我,等着我的下文。
我冲他笑了笑:
“顾南这德行,迟早要倒大霉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07
接下来的一周,我住在顾淮的公寓里。
一百八十平的顶层复式,落地窗正对着整个城市的夜景。每天早上有人送来早餐,中午有人来打扫,晚上顾淮会回来陪我吃饭。
子过得挺惬意。
唯一的意外是——
我爸出院了。
他出院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我。
“知夏,事,爸知道了。是她不对,但她毕竟是你妈——”
“后妈。”我纠正他。
他噎了一下。
“知夏,一家人,别这么见外。她虽然不是你亲妈,但这些年对秦家——”
“把我扔福利院十八年,叫对秦家有贡献?”
他又噎住了。
“知夏,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笑了,“爸,您搞清楚,是她绑架我,不是我绑架她。您要帮她求情,找警察去,找我什么?”
“知夏——”
“行了,挂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
顾淮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咖啡。
“你爸?”
“嗯。”
“怎么说?”
“求我放过王美娟。”
他把咖啡放在我面前,在我对面坐下。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杯子里氤氲的热气,没说话。
“秦知夏,”他开口,“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有些事,你得想清楚。”
“什么事?”
“王美娟进去了,秦双怎么办?你爸怎么办?秦家的公司怎么办?”
我抬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
“你想报复,我不拦着。但报复完了呢?你是秦家大小姐,秦家的产业以后都是你的。你要不要?”
我愣了愣。
这个问题,我没想过。
五百年来在地府当差,见惯了生死轮回,看透了人情冷暖。
可真正落到自己头上,我才发现——
我不是无欲无求的,我是个活生生的人。
“顾淮,”我说,“你让我想想。”
“行。”他起身,“想好了告诉我。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他上楼去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景,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去医院,看秦双。
病房里,秦双正躺在床上玩手机。
看到我进来,她吓得手机差点掉地上。
“姐……姐姐?”
“嗯。”
我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看,眼底有深深的黑眼圈。
“这几天没睡好?”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妈进去了,你爸刚出院,公司快完了——你现在,是不是很害怕?”
她的眼眶红了。
“姐姐,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装病,不该骗你,不该……不该纵容妈妈做那些事……”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
“可是姐姐,我真的没办法……妈妈从小把我养大,她对我好,我……我不能不听她的……”
我看着她的眼泪,没说话。
“姐姐,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以后……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她伸手想拉我,我躲开了。
“秦双,”我说,“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她愣住。
“我最讨厌的,不是坏人,是没骨气的人。”
她的脸白了。
“你妈进去,是她自己作的。你爸住院,是他自己急的。公司快完了,是你们一家三口这些年造的孽。”
我站起身,低头看她。
“你现在哭,求我原谅,是想让我帮你收拾烂摊子吧?”
她的眼泪停了,眼神闪烁。
我笑了。
“秦双,你比你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哭。”
“姐姐,我……”
“行了。”我摆摆手,“我不跟你计较。从今天起,咱俩桥归桥路归路,秦家的事,你爱管不管,我不管了。”
她愣住了。
“姐姐,你说什么?”
“我说——”
我弯下腰,凑近她。
“秦家的公司,我不要。秦家的家产,我也不要。你爸你妈,你爱怎么伺候怎么伺候。”
“那……那你想要什么?”
我直起身,笑了笑。
“我想要的,你给不起。”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我没回头。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初秋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
顾淮的消息:
“怎么样?”
我回复:
“搞定了。”
他秒回:
“晚上请你吃饭?”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行。”
08
晚上六点,顾淮带我去了京城最贵的那家料店。
包间在二楼,推窗能看见庭院里的枯山水,竹灯在暮色里轻轻摇晃。
“想吃什么?”他把菜单递过来。
“你点吧,我不挑。”
他点点头,用流利的语和服务生交代了几句。门拉上后,包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筒接满水后敲击石头的声响。
“秦知夏,”他开口,“你今天去医院,做了什么?”
“跟秦双摊牌了。告诉她,秦家的东西我不要了。”
他挑眉:“为什么?”
我看着他,没回答。他等了片刻,又问:“你是真不想要,还是不敢要?”
“有什么区别?”
“有。”他说,“真不想要,是想通了。不敢要,是怕麻烦。”
我愣住。
“顾淮,你这个人挺讨厌的。”
他笑了:“为什么?”
“因为你老说大实话。”
他笑得更开了。服务生推门进来,端上刺身拼盘、烤鳗鱼、天妇罗,还有一壶温好的清酒。他给我倒了一杯。
“喝点?”
我抿了一口。酒液温热,带着米香滑进胃里。
“秦知夏,”他又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以后?”
“秦家你不要了,总得有个去处吧。”
我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竹灯的光落在白沙上,像一幅工笔画。
“顾淮,”我说,“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想。”
“我三岁被扔进福利院,待了十八年。院长说我是被遗弃的,没人要的。”我顿了顿,“可我知道,我是被故意扔掉的。因为有人不想让我回去分家产。”
他没说话,安静地听。
“那十八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想要什么,得自己抢。不抢,连饭都没得吃。”
“所以呢?”
我转头看他:“所以我不怕穷,不怕苦,不怕没人要。我怕的是被人当傻子耍。”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那你觉得,我有没有耍你?”
我盯了他几秒,笑了:“暂时没有。”
他也笑了:“那就好。”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酒:“秦知夏,你有没有想过留下来帮我?”
“帮你?”
“嗯。顾家的产业本来有我一半,但我妈偏心,我哥阴险,五年前差点要了我的命。”他顿了顿,“我回来不是为了争家产,是为了讨个公道。”
我没接话。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盯着顾家,应付那些明枪暗箭。你胆子大,脑子快,说话还灵——”他笑了,“这种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挑眉:“你这是招我入职?”
“算是吧。”
“待遇呢?”
“住我的房,开我的车,吃我的饭。月薪你开,年终奖我包。”
我笑了:“顾淮,你这是养媳妇还是招员工?”
他愣住,耳朵尖泛红:“你……别瞎说。”
我看着他难得慌乱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我端起酒杯:“行,我答应了。”
他怔住:“真的?”
“真的。”
“那……你想要什么待遇?”
我放下酒杯,直视他:“我不要钱,不要房,不要车。”
“那你要什么?”
“我要——”我顿了顿,“你欠我一个公道。”
他愣住了。
“我帮你拿回属于你的东西。你帮我——”我一字一句地说,“让那些欠我的人,付出代价。”
夜风吹进来,竹灯摇曳,光影落在我和他之间。
良久,他端起酒杯:“成交。”
两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月光洒满庭院。
第二天一早,我搬进了顾淮在市中心的另一套公寓。比之前那套更大,视野更好,配了专门的管家和司机。
“这套是我的私产,”顾淮站在落地窗前,“以后就是你的了。”
我四处转了转:“不错。”
他笑了。我回头看他:“顾淮,你就不怕我拿了东西跑路?”
“不怕。”
“为什么?”
他走近我,低头看来:“因为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挑眉:“你就这么确定?”
“确定。”他顿了顿,“秦知夏,你在地府待了五百年,看惯生死轮回,早就不是普通人了。”
我瞳孔猛地收缩:“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狡黠:“你猜。”
我盯着他,心里翻江倒海。五百年的秘密,从没人知道。
他看着我惊疑的表情,退后一步:“别紧张,我也是猜的。你说话灵验,不是一般的灵,是指哪儿打哪儿的那种灵。这种人我听说过——地府公务员,带技能投胎。”
我沉默。
“顾淮,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看着我,目光深邃:“秦知夏,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天你被绑架,我会刚好出现?”
我愣住。是啊,为什么?
他走近,伸手拂过我额前的碎发,退后一步,打了个响指。
客厅的灯灭了,窗帘自动拉上,整间房陷入黑暗。他指尖亮起一点幽蓝色的光,在掌心凝成旋转的光球。
“这……这是什么?”
他看着我,眼底映着幽蓝的光:“地府公务员编号9527。五百年前,我们是同事。”
我彻底愣住。
他笑了,收起光球,又打了个响指。灯亮了,窗帘拉开,一切恢复正常。
“秦知夏,”他伸出手,“欢迎回来。”
我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五百年前在地府当差,五百年后在人间重逢。原来这世上,真有缘分。
他站在阳光里,手还伸着。
我看着他的手,慢慢握住。
“多多关照。”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我和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