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江时衍盯着那个牛皮纸袋,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几秒,才慢慢伸过去。
他拆封的动作很慢,像在拆一枚炸弹。
抽出报告的第一页,他快速扫过那些医学术语,目光最终定格在结论栏:
【严重弱精症,精子存活率低于1%,自然受孕概率接近于零】
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褶皱。
“什么意思?”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恐惧。
“小钰是……”
“你的亲生儿子。”我平静地说,“婚检报告那页,是我删掉的。”
诊室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条纹。
我看见他喉结滚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
“那时候我爱你。”我看着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忍心让你知道自己有缺陷。”
江时衍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所以这四年……”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外面那些女人,一个都没怀上,不是因为……”
“不是因为她们不够努力。”我接过他的话。
“是因为你本不可能让她们怀孕。”
他踉跄了一步,扶住桌沿。
那个永远挺拔、永远从容的江时衍,第一次在我面前显露出狼狈。
“除了我,这世上没有第二个女人能怀上你的孩子。”
我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病历。
“我是罕见的易孕体质。导师说,像我这样的体质,百万里挑一。”
“江时衍,你运气真好,碰上了我。”
他盯着我,眼神从震惊到茫然,再到某种迟来的醒悟。
“你早就知道。”他哑声说,“所以你要抚养权,不要钱。”
“因为你知道,小钰是江家唯一的继承人。”
我默认了。
江时衍突然笑了,笑声涩而苍凉。
“阮笙,你算计我。”
“是你先教我,婚姻是场交易。”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教我要清楚自己的位置。我学会了,学得很好。”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卑微的试探:
“如果我让你回来……”
“回哪里?”我转身看他。
“回那个主卧永远有陌生女人的家?回那个宴会上要我给小三倒水的场合?”
“我可以改。”他向前一步,“和苏雨眠离婚,我们……”
我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
“江时衍。你以为我还会要你吗?”
他僵住了。
“一个出轨十次的男人,一个当着全江城的面羞辱妻子的丈夫,一个连自己生育能力都要靠前妻隐瞒才能维持体面的……”我顿了顿,选了一个最伤人的词,“废物。”
他的脸瞬间惨白。
“你现在对我来说,只有一个价值。”
我走回桌前,抽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签字。”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10%的股份,转到阮笙名下。
“你疯了?”江时衍瞪着那份文件,“这是江家的基!”
我抬眼看他:“江家的基,现在系在我儿子身上。你要么签字,让我以股东身份保障小钰未来的继承权。要么拒绝,等着看江家旁系怎么把你们这一房生吞活剥。”
他的手指在颤抖。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我把协议推过去,“顺便,送你一份礼物。”
我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照片,很多照片。
苏雨眠和不同男人进出酒店的照片,时间跨度从两年前到现在。
最后几页,是医院的诊断报告。
【HPV高危型阳性,伴有生殖器疱疹病毒感染】
江时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的清纯贫困小白花,”我看着他逐渐崩溃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
“在认识你之前,就是江城某高端会所的常客。和你结婚后,也没闲着。”
“哦对了,上个月你体检发现的‘小问题’,建议去皮肤科复查一下。”
他猛地捂住脖子。
那里有一处他以为是过敏的红疹。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过敏。
诊室里传来沉重的喘息声。
江时衍扶着桌子,肩膀在抖。不是哭,是一种更可怕的情绪在撕裂他。
“为什么……”他喃喃道,“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时候到了。”我收起所有文件,“江时衍,游戏结束了。”
“你输得一败涂地。”
6.
江时衍是凌晨被送到医院的。
高烧四十度,意识模糊,全身起了大片红疹。
皮肤科医生会诊后,确诊是疱疹病毒感染急性发作,免疫力急剧下降导致的系统性症状。
江家父母赶到医院时,天刚蒙蒙亮。
婆婆看见我,第一反应是扬手要打:
“阮笙!是不是你害我儿子?!”
我抓住她的手腕。
用了点力,她疼得皱眉。
“江太太。”我松开手,后退一步。
“你儿子染的是性病。传染源是他的新婚妻子苏雨眠。需要我把诊断报告复印一份给您吗?”
婆婆的脸色瞬间煞白。
公公扶着墙壁,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时衍他……真的不能……”公公的声音在抖。
“除了小钰,他不会有第二个孩子。”我平静地说。
“而且以他目前的健康状况,建议暂停所有商业活动,专心治疗。”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
苏雨眠来了,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爸妈,时衍他……”她话没说完,婆婆一个耳光甩了过去。
清脆响亮。
“贱人!”婆婆浑身发抖,“你竟敢……竟敢把脏病传给我儿子!”
苏雨眠捂着脸,眼泪掉下来:“不是我……是时衍在外面……”
“够了。”我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苏雨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醉意的娇笑:
“江太太?呵呵,那个黄脸婆算什么东西……要不是江家有钱,谁愿意伺候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男人……我告诉你,王总比他强多了……”
录音里还有男人的调笑声。
苏雨眠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这是我一个患者家属偶然录到的。”我收起手机。
“在金瑟会所,三个月前。需要更多证据的话,我可以提供。”
婆婆踉跄了一步,被公公扶住。
她看苏雨眠的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离婚。”公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决绝,“今天就去办。”
“爸!”苏雨眠尖叫,“我怀了……”
“你怀了什么?”我打断她。
“需要我现在安排妇科检查吗?还是你想说,你怀了江时衍的孩子?”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你比谁都清楚,那不可能。”
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从你第一次勾引他开始,你就知道他不行,对吧?所以你才敢在外面乱搞。”
苏雨眠的眼神出卖了她。
她早就知道。
“滚。”婆婆指着电梯方向,“江家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苏雨眠还想说什么,但保安已经过来了。
她被拖走时,尖叫声在走廊里回荡。
病房门开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神色凝重:
“江先生醒了,但情绪很不稳定。他说……要见阮医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推门进去。
江时衍靠在床头,手上打着点滴,脸色苍白如纸。
看见我,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
悔恨,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乞求。
“你满意了?”他声音沙哑。
“不满意。”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还没签字。”
他从枕头下抽出那份股权协议,已经被揉得皱巴巴。
“如果我签了,”他盯着我,“你会回来吗?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为了小钰……”
“江时衍。”我叹了口气,像在哄一个听不懂话的孩子,“你怎么还不明白?”
“我不要你。”
“从你第十次出轨那天起,从你让我给苏雨眠倒水那天起,从你把离婚协议摔在我脸上那天起,你就已经出局了。”
“我现在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小钰需要江家的继承权。而你,作为他生物学上的父亲,唯一的作用就是在他成年之前,替他守住这份家业。”
“当然,如果你守不住,”我微微前倾,声音很轻。
“我不介意换个人来守。江家旁系,应该很乐意帮忙。”
他瞳孔紧缩。
“你不敢……”
“我敢。”我微笑,“你要试试吗?”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江时衍终于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手在抖,字迹歪歪扭扭。
像某种宣告,宣告他彻底输了。
我把协议收好,站起身:
“好好养病。下周的董事会,我会以股东身份出席。”
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
“阮笙。”
我回头。
“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真的爱过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刻,他不再是江家大少爷,只是个一败涂地的病人。
我想了想,诚实地回答:
“爱过。”
“在你说要让我幸福一辈子的时候。”
“在你说玫瑰配我的时候。”
“在你冒雨给我送粥的时候。”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门在我身后关上。
隔绝了那个曾经光芒万丈、如今满身疮痍的男人。
7.
江时衍和苏雨眠的离婚办得很快。
几乎没有财产分割。
婚前协议写得明明白白,苏雨眠净身出户。
她试图闹过,但江家放出风声。
如果再纠缠,就把她那些照片和病历寄给她老家的父母。
她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江时衍的病反反复复。
疱疹病毒对免疫系统的破坏是长期的,加上心理打击,他整个人垮了。
董事会第三次缺席后,江家父母找到了我。
这次不是在医院,是在我租的小公寓。
婆婆放下身段,甚至显得有些局促。
“笙笙……我们知道对不起你。”公公先开口。
“但江家不能倒。时衍现在这样,我们年纪也大了……”
“直说吧。”我给两人倒了茶,“需要我做什么?”
婆婆和公公对视一眼。
“我们想……”婆婆艰难地说,“把小钰接回老宅,亲自培养。他是江家唯一的希望。”
“可以。”我放下茶壶,“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小钰每周必须回我这里住三天。他的童年不能只有继承人的训练。”
“第二,我会以股东身份进入董事会,参与重大决策。不是为了夺权,是为了确保小钰的利益不被损害。”
“第三,江时衍不能再接触任何公司事务。他可以挂名,可以领分红,但实权必须移交。”
公公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你要架空我儿子。”
“我是要保住你孙子。”我纠正他。
“以江时衍现在的状态,让他掌权,江氏撑不过三年。到时候,小钰继承的只会是债务。”
漫长的沉默。
最后,公公缓缓点头:“好。”
婆婆红了眼眶,不知是为儿子,还是为孙子。
协议签得很顺利。
小钰搬进了江家老宅,但每周三到周五都回我这里。
周末有时去爷爷那儿,有时我们母子俩单独过。
我辞去了医院的全职工作,转为顾问医师,每周只出诊两天。
其余时间,我在学习如何管理一个商业帝国。
很难,但很有意思。
比想象中有意思。
8.
十年可以改变很多事。
小钰十五岁了,个子蹿得很快,已经比我高半个头。
他有江时衍的眉眼,但性格像我。
沉稳,冷静,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透彻。
周末的下午,我们在公寓里吃火锅。
“妈妈,下个月董事会,爷爷说要我列席。”
小钰涮了一片肥牛,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学校的事。
“紧张吗?”我问。
“有点。”他老实承认,“但更多的是好奇。我想看看那些人怎么演戏。”
十年时间,江氏在我的介入下完成了平稳过渡。
旁系起初不服,但几次交锋后,都老实了。
江时衍……还活着。
但也就只是活着。
他住在江家郊区的别墅里,深居简出。
据说每天就是看书、画画、侍弄花草。
偶尔在家族聚会上见到,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安静地看着小钰被众星捧月。
眼神复杂,但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傲慢。
去年小钰生,他托人送来一幅画。
画的是玫瑰。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对不起,生快乐。】
小钰把画收起来了,没挂。
“妈妈。”小钰突然问,“你恨爸爸吗?”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以前恨过。”我诚实地说,“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太费力气。”我给他添了饮料。
“我有你,有事业,有自由。没时间恨一个不重要的人。”
小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火锅热气腾腾,窗外华灯初上。
这个城市依旧繁华,依旧冷漠,依旧每天上演着悲欢离合。
但我们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9.
小钰二十五岁那年,正式接手。
交接仪式很盛大,江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我坐在第一排,看着他在台上从容致辞,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掌权者的气度。
仪式结束后,他走下台,第一个拥抱我。
“妈妈,我做到了。”
我拍拍他的背:“你一直都能做到。”
宴会厅的另一端,江时衍站在阴影里。
他今年不到五十,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背也有些佝偻。
看见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笙笙。”他声音很轻,“能单独说几句吗?”
小钰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我们走到露台上。
夜色很美,江城万家灯火。
“恭喜。”江时衍说,“你把儿子教得很好。”
“谢谢。”
沉默。
晚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这十年,想明白了很多事。”他望着远处的灯火。
“想明白我当年有多蠢,多自负,多……不值得被爱。”
我没说话。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他苦笑,“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为我做过的所有事。”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说。
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有微弱的光。
“但我不原谅你。”我继续说。
“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我不恨你,不代表我原谅你。”
他眼里的光熄灭了。
“不过,”我顿了顿。
“如果你愿意,可以多来看看小钰。他是你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江时衍的眼眶红了。
“谢谢。”他声音哽咽,“谢谢你……还肯给我这个机会。”
我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笙笙。”他在身后叫住我。
“你幸福吗?”
我回头,看见他小心翼翼的眼神,像个等待审判的孩子。
我想了想,诚实地点头:
“很幸福。”
“那就好。”他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
我走回宴会厅。
小钰正在和几位叔伯交谈,姿态得体,游刃有余。
看见我,他举起酒杯,朝我眨了眨眼。
我回以微笑。
音乐响起,人们开始跳舞。
我悄悄退场,走到酒店门口。
司机已经等在车边:“夫人,回家吗?”
“嗯。”
坐进车里,我最后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酒店。
然后摇上车窗。
“走吧。”
车子驶入夜色,驶向我的家,我的生活,我亲手挣来的、平静而丰盈的余生。
窗外的城市不断后退。
那些过往都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时间的河流里。
而我终于可以,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