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瑶的耳朵里还嗡嗡响着,像是有铁丝在里面来回刮。她靠在墙角,膝盖顶着口,手死死抱住小腿,指甲抠进胳膊上的肉里。她的脸埋在臂弯里,头发乱糟糟地贴在汗湿的皮肤上,鼻尖能闻到一股铁锈味——是血,混着地上的尘土和潲水桶飘来的酸臭。
她不敢抬头。
但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听见苏晴跑出去的脚步声,听见刘虎追上去的皮鞋踩地声,听见窄道里那一声接一声的抽打。她听见苏晴叫了一声,短促、撕裂,像被人掐住喉咙又猛地拔高。然后声音断了,只剩呜咽,越来越弱,最后连呜咽也没有了。她听见王浩和刘虎拖着什么东西往胡同深处走,听见破沙发被挪动的声音,听见一块脏布盖上去的轻响。
她全都知道。
她的眼泪早就了,脸颊上只剩下两道硬壳似的泪痕,沾着灰,一碰就裂开。嘴唇也裂了,血结成紫黑色的小块,粘在嘴角。她咬得太紧,牙龈发酸,舌头抵着上颚,已经麻木。
脚步声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四个。
周天宇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不急不慢。他手里还拿着一瓶啤酒,瓶身已经空了,但他没扔,只是捏着瓶颈晃。刘虎跟在他身后半步,右脸上的三道抓痕还在渗血,顺着下颌滴到衣领里。他一边走一边活动肩膀,像是刚做完什么轻松的事。王浩走在最后,嘴里叼着烟,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刀疤强没说话,一只手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着,指节粗大,掌心有一道老疤。
他们穿过烧烤摊区域,脚步停在胡同口。
陈瑶屏住呼吸。
她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扫过来,像探照灯一样,在墙上、地上、垃圾桶后头慢慢划过。她把身体缩得更紧,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缝。她的手指抠进砖缝里,指尖磨破了,渗出血来,但她感觉不到疼。
“还有个。”刘虎忽然说。
声音不大,但像刀子一样扎进陈瑶的耳朵。
她浑身一抖,差点叫出声,赶紧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周天宇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藏身的角落。他的眼睛在昏暗里发亮,像野狗盯住猎物。
刀疤强走了过去。
他的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一只手突然拽住她的衣领,往上一提。陈瑶整个人被拉得离地,背撞在墙上,脑袋磕了一下,眼前发黑。
她被迫抬起头。
视线模糊了一瞬,再看清时,正对上周天宇的脸。他站在两步外,低头看着她,嘴角有一点笑,像是看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你看见什么了?”他问。
陈瑶摇头,嘴唇哆嗦,牙齿打颤,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听不见?”刘虎冷笑,“那我问你,你听见什么了?”
她还是摇头。
“装什么哑巴。”王浩吐出一口烟圈,烟雾飘过来,呛得她咳嗽。她一咳,眼泪就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不敢让它流下来。
刀疤强松开她的衣领,但她站不稳,顺着墙滑坐在地。她的腿软得像面条,撑不住身体。她的右手撑在地上,掌心压到一块碎玻璃,刺了一下,她没动,任由那点疼从掌心传到心里。
周天宇蹲下来,和她平视。他身上有酒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你朋友都死了。”他说,“一个跳楼,一个被勒死,扔在垃圾堆后面。你知道吗?”
陈瑶的眼珠动了一下,没敢点头,也没敢摇头。
“你现在活着。”周天宇的声音低了些,像在聊天,“因为你没动,没喊,没跑。这很好。”
他伸手,用两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但你要记住。”他说,“你要是敢跟别人说一个字,哪怕是在梦里喊出来,我们都会知道。”
陈瑶的呼吸变得急促,口剧烈起伏,但她不敢挣扎。
“你不说,就能活。”周天宇松开手,站起身,“你说,就得死。而且死得比她们难看十倍。”
刘虎走过来,一脚踢在她脚边的砖头上,碎石飞起来,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红印。
“听见没?”他问。
陈瑶终于点头,动作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
“大声点。”王浩说。
她张嘴,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听……听见了。”
“说什么?”刘虎近一步。
“我听见了!”她猛地抬头,声音拔高,带着哭腔,“我不说!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我不会说!”
她说完,立刻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周天宇笑了,回头对刘虎说:“还算聪明。”
刘虎也笑,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王浩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看了眼胡同深处,那里黑乎乎的,破沙发挡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见。
“让她在这儿待着。”他说,“别让她走。”
刀疤强点头,没说话。他站在陈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他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陈瑶的头被打偏,耳朵嗡的一声,脸颊瞬间肿起,辣地疼。她没叫,也没抬手去摸,只是死死盯着地面,盯着自己影子边缘那一小片血渍。
刀疤强收回手,指节上的老疤泛着白光。
“记住这个味道。”他说,“下次开口,就是刀割喉咙。”
陈瑶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周天宇转身,朝烧烤摊走去。刘虎跟上,王浩也走。刀疤强最后看了一眼陈瑶,才慢慢退后,站到摊位中央,手回裤兜,掏出对讲机。
“清理完,收队。”他说,声音低沉。
对讲机里应了一声。
陈瑶仍坐在墙角,靠着那堵冰冷的砖墙。她的左手抱着右臂,右手掌心压着碎玻璃,血从指缝里慢慢渗出来,滴在地上。她的脸侧向一边,右脸高高肿起,嘴角裂开,血混着口水往下淌。
她没动。
她的眼睛睁着,但没有焦点,盯着前方的地砖缝隙。那里有一只蚂蚁爬过,背着一粒饭渣,走得很快。她看着它,看着它越过血迹,爬上一块净的地砖,消失在裂缝里。
她的视线慢慢移开,扫过翻倒的桌子,扫过碎裂的啤酒瓶,扫过老张烧烤店的招牌。招牌还在摇晃,灯泡忽明忽暗,投下的光影在血泊上晃动,像水波。
她的目光停在胡同深处。
那里有一块破布露在外面,一角被风吹起,底下露出一点浅色的布料——是苏晴的裙子,粉色的,裙摆上有小花。
她立刻移开视线,死死盯住自己的脚尖。
她的鞋掉了半只,袜子破了,脚趾露在外面,沾着泥和血。她把脚往回收了收,缩进阴影里。
刀疤强站在摊位中间,点了烟。他吸了一口,火光映亮他脸上的刀疤。他吐出烟雾,目光扫过四周:卷帘门紧闭,楼上窗户全黑,街上没有行人。他把手搭在对讲机上,随时准备下令撤离。
周天宇坐在一张翻倒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还捏着空酒瓶。他轻轻晃了晃,瓶底最后一滴酒洒出来,落在地上。
刘虎靠在墙边,整理衣服,右脸的抓痕还在渗血。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包烟,抽出一,发现没火,便朝王浩伸手。
王浩没理他,只是站在楼梯口,抬头看了眼二楼。窗帘拉着,里面黑着。他知道林晚在,但他不急。他低头看了看手表,九点五十八分。
风从街口吹进来,卷起几张废纸,在血迹边打了几个旋,又停下。远处传来狗吠,叫了几声,忽然停了。接着是一声爆竹炸响,惊得几只野猫从垃圾桶后窜出,飞快逃进暗巷。
陈瑶的身体还在抖。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也不敢闭眼。她怕一闭眼,就会看见林月从三楼坠下的画面——她是怎么张开手,怎么撞上地面,怎么躺在那里,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她怕一闭眼,就会听见苏晴最后那几声呜咽,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
她把脸埋进臂弯,牙齿咬住袖子,用力咬,直到布料被咬出一个洞。她的肩膀耸动,但没有哭出声。她不敢。
刀疤强忽然转头,看向她。
她立刻停下动作,僵住。
刀疤强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看什么?”他问。
陈瑶摇头,没抬头。
“你刚才在看哪儿?”他声音冷。
“我……我没看……”她声音发抖。
“你看了。”刀疤强俯身,一把抓住她肩膀,把她拽得站起来。她踉跄一下,差点摔倒,但他抓得紧。“你看了垃圾堆那边。”
“我没有!”她尖叫,“我真的没有!我什么都没看!”
刀疤强盯着她,眼神像刀子。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顺着肿胀的脸颊流下,在下巴汇聚,滴落。
“你记住。”刀疤强松开手,她一下子跌坐回去,“你要是再多看一眼,多想一次,我就把你丢下去,跟她们作伴。”
陈瑶点头,双手抱头,把脸埋进去。
“我不看!我不看!我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
刀疤强站直,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回摊位。
陈瑶蜷缩回原地,身体缩成一团。她的手指抠进砖缝,指甲崩裂,血混着灰,变成黑红色。她的呼吸很浅,一下一下,像漏气的风箱。
她开始数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二十,她停下来。
她不能再数了。数下去,她会疯。
周天宇喝完最后一口酒,把空瓶摔在地上。瓶子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该处理剩下的了。”
刀疤强点头,抬头看了眼二楼。
陈瑶听见了。
她没抬头,也没动。她的右手慢慢握紧,指甲陷进掌心,血渗出来。她的耳朵竖着,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她不能动。
她什么也不能做。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发出声音。
她的头低着,头发遮住脸,只有右眼还能看见东西。她看见自己绑在椅子上的手,看见地上那道从门缝透进来的光,看见墙上挂着的一幅旧画——画框歪了,玻璃裂了一道缝。
她忽然想起昨天中午的事。
那时候她们还在宿舍,阳光很好。苏晴坐在床上梳头,一边梳一边唱歌,跑调跑得厉害。她回头笑:“林晚,你说我唱得怎么样?”林晚说:“难听死了。”苏晴扔了梳子扑过来挠她痒,两人滚在床上笑成一团。
后来她们出门前,苏晴还特意换了件新裙子,粉色的,裙摆上有小花。她转圈给林晚看:“好看吗?”林晚点头:“好看。”苏晴说:“那我要漂漂亮亮地活着。”
可现在,她躺在垃圾堆后面,盖着破布,没人给她闭上眼睛。
陈瑶的眼角又渗出血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锁骨窝里,和之前的血混在一起。她没擦,也没动。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椅子腿,像在数数。
一下,两下。
然后停了。
楼下的周天宇喝了第三瓶啤酒,把空瓶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该处理剩下的了。”
刀疤强点头,抬头看了眼二楼。
林晚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刚才那种混乱的脚步,是整齐的,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她没抬头,也没动。她的右手慢慢握紧,指甲陷进掌心,血渗出来。
脚步声到了门口。
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
她还是没抬头。
她只看见一双黑色皮鞋走进来,停在她面前。鞋尖沾着一点血,已经了,变成暗红色。
那人蹲下。
她感觉到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她不想看,可眼皮不听使唤,慢慢抬了起来。
她看见周天宇的脸。他看着她,嘴角有一点笑。
“你朋友都走了。”他说,“现在,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