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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林黯在廉租公寓里躺了四天。

不是休息。是适应。

适应脑子里多出来的声音,适应口蔓延的纹路,适应眼睛里永不熄灭的紫光。

第二天晚上,他试图用【痛苦具现】攻击一只蟑螂。光晕命中,蟑螂没有任何反应,继续爬行。镜中人笑他:“没有意识的生物,感受不到精神痛苦。你得找活人。”

第三天下午,房东来催房租。五十岁的男人,秃顶,啤酒肚,身上有烟味和廉价古龙水的混合气味。林黯开门时,集中精神感知。

瞬间涌入的记忆:妻子出轨,儿子吸毒,店铺倒闭,银行贷款逾期。中年男人的崩溃,不是戏剧性的,是琐碎的,常的,像钝刀割肉,一点点磨掉尊严。

林黯盯着他,额头星痕微微发热。

房东被他眼神吓到,后退一步:“你、你的眼睛……”

“下周。”林黯说,“下周给钱。”

门关上。

镜中人评价:“共情增强了。以前你只会觉得他烦,现在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但记住——感受,不代表同情。痛苦是工具,不是纽带。”

第四天早上,小雨醒了。

短暂地,二十分钟。睁开眼睛,看见哥哥坐在床边,努力笑了一下。

“哥……你脸上……”

“没事。”林黯握住她的手,“纹身。最近流行的。”

小雨的手指很凉,像冰。她看着林晔脸上的紫色纹路,从额头延伸到下颌,像裂痕,像血管。还有眼睛里的光。

“疼吗?”

“不疼。”

“骗人。”小雨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我知道你疼。每次你疼的时候,右手的无名指会微微抽搐。”

林黯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无名指确实在抽搐。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哥,”小雨声音很轻,“如果我死了……”

“不会。”

“如果会呢?”她睁开眼睛,瞳孔因为药物而有些扩散,“你不要变成怪物。不要为了我,变成你不认识的人。”

林黯沉默。

他想说:已经晚了。

他想说:为了保护你,我愿意做任何事。

但最终,他只是点头:“好。”

小雨又睡着了。

呼吸微弱,但规律。

林黯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把他拉回现实。

是陈浩的短信:“下午两点,老地方。有事商量。”

老地方是东区一家地下游戏厅,陈浩亲戚开的,有后门,隐蔽。林黯回复:“嗯。”

他需要出门。需要食物,需要给小雨买药,需要……暂时离开这间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气味的房间。

洗澡,换衣服。镜子里的自己越来越陌生。紫色纹路现在蔓延到了脖颈,像某种植物的系,沿着血管生长。眼睛里的光芒,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深紫色,像黄昏时最后一丝光被染黑。

他戴上一顶黑色棒球帽,压低帽檐。又找了副平光眼镜,镜片能稍微遮挡瞳孔的颜色。

但纹路遮不住。

除非穿高领。但现在是三月,天气转暖,高领会显得可疑。

最后,他找了条灰色围巾,松松绕在脖子上,能挡住一部分纹路。

出门。

下午一点半,林黯坐在公交车上。

车厢里有十来个乘客。上班族,学生,老人。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手机,看窗外,发呆。

但林晔“听”得到他们的世界。

不是声音,是情绪的波纹。像把耳朵贴在海螺上,听到的不是海,是无数细碎的、混乱的嗡鸣。

前排的中年女人,焦虑。她在想儿子的成绩,想丈夫的冷淡,想自己越来越明显的皱纹。

后排的年轻男人,愤怒。被上司骂了,工资没涨,女朋友要求买房。

旁边的高中生,恐惧。书包里藏着不及格的试卷,回家要面对父母的失望。

痛苦。

每个人的痛苦都不一样,但本质相同:活着,然后被生活磨损。

以前林黯会觉得这些和自己无关。他的痛苦已经够多了,没精力关心别人。

但现在,这些痛苦自动涌进他的意识,像水,一波波冲刷他的神经。

共情异常增强。

副作用。

镜中人在脑海里轻声说:“感受到吗?这就是人类的常态。每个人都活在各自的悲剧里,只是有些人演得好,有些人演得差。”

“闭嘴。”

“为什么要我闭嘴?你在害怕。害怕自己会同情他们。害怕自己会……软弱。”

林黯握紧拳头。

公交车到站,他下车。

东区商业街。周末下午,人群熙攘。情侣牵手,家庭逛街,朋友欢笑。

表面上的正常世界。

但林黯“听”得到正常下的裂缝。

那个笑着喂女友冰淇淋的男人,心里在想昨晚的出轨。

那个推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在焦虑产后抑郁。

那个和同学打闹的少年,在恐惧校园暴力。

每个人都在表演。表演幸福,表演平静,表演“我很好”。

因为不表演,就会崩溃。

林黯穿过人群,走向游戏厅方向。

经过一家大型商场时,他停下脚步。

商场外墙的巨幅LED屏幕,正在播放新闻。

“今下午,临渊市慈善基金会年度颁奖典礼在帝豪酒店举行。副市长出席,表彰本年度对慈善事业做出突出贡献的企业家与个人……”

画面切换。

酒店宴会厅,水晶灯,红地毯,西装礼服。

镜头扫过观众席,定格在一个女人脸上。

林黯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苏婉。

他的母亲。

五年没见。屏幕上的人,和记忆里的影像重叠,又不同。

记忆里的母亲,三十出头,疲惫,眼神里有压抑的绝望。离开那天,她穿着褪色的连衣裙,提着旧行李箱,在门口回头看了林黯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楼道里。

没有拥抱,没有解释,没有“等妈妈回来”。

只是离开。

屏幕上的母亲,四十岁左右,精致,优雅。穿着香槟色礼服,头发盘起,戴珍珠耳环。她正在微笑,和旁边的人交谈。笑容得体,温柔,像电视剧里的贵妇人。

字幕显示:“苏婉,婉约集团董事长夫人,本年度慈善捐赠总额超五百万。”

集团董事长夫人。

林黯记得,母亲离开后一年,他偶然在报纸上看到她的消息:再婚,嫁给了一个地产商。但那时他十四岁,忙着照顾生病的小雨,忙着应付父亲的债务,没精力去追踪。

现在,她出现在屏幕上。

光彩照人。

和廉租公寓,和咳血的小雨,和脸上爬满紫色纹路的自己,是两个世界。

镜中人开口,声音里带着嘲讽的愉悦:“看看。这就是抛弃你们的人。过得多好。”

林黯没说话。

他看着屏幕,看着母亲的笑容,看着她的手轻轻搭在旁边男人的手臂上——那个男人应该就是她的新丈夫,婉约集团的董事长。

然后,镜头转向一个男孩。

看起来十二三岁,穿着小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他跑到苏婉身边,苏婉低头,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男孩笑起来,抱住她的手臂。

继子。

新闻旁白:“苏婉女士携继子一同出席,展现了温馨的家庭氛围……”

温馨。

家庭。

林黯转身,离开屏幕。

他继续往前走,但脚步变得机械。方向不是游戏厅,是……不知道。

大脑在空白和混乱之间切换。

五年。

五年里,他和小雨在贫困里挣扎,在债务里沉浮,在疾病里绝望。

五年里,母亲在豪宅里微笑,在宴会上举杯,在慈善颁奖典礼上接受掌声。

这不公平。

但世界本来就不公平。

镜中人说:“想见她吗?”

“……”

“她在帝豪酒店。颁奖典礼应该还没结束。打个车,二十分钟就能到。”

“见她做什么?”

“问她为什么抛弃你们。问她知不知道小雨快死了。问她……良心会不会痛。”

良心。

林黯冷笑。

如果母亲有良心,当初就不会离开。

如果母亲有良心,这五年里,至少会回来看一次。

但一次都没有。

连电话都没有。

她彻底切断了和过去的联系,像切除肿瘤,然后缝合伤口,假装从未生病。

“去吗?”镜中人催促。

林晔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向天空。下午的阳光被高楼切割,碎片一样洒在街道上。

他想起小雨的脸。苍白的,虚弱的,但每次看见他都会努力笑。

想起父亲醉酒后的拳头。

想起刀疤算计的眼神。

想起墨影冰冷的电子音。

想起古籍库里,顾管理员说的那句话:“吸收越多,人性丧失越多。”

他已经开始丧失。

但母亲……她看起来,人性完好。甚至,充满光辉。

慈善家。贵妇人。温柔的母亲——对继子。

“去。”林黯说。

不是去质问,不是去相认。

只是去看。

去看那个抛弃他们的女人,现在活成了什么样子。

帝豪酒店在临渊市新区,地标建筑,六十层,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林黯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酒店入口。

红地毯,门童,豪车接送。

颁奖典礼已经结束,宾客陆续离开。西装革履的男人,礼服长裙的女人,说说笑笑,钻进等候的车辆。

他在人群里寻找苏婉。

五分钟后,她出现了。

不是一个人。身边有丈夫,有继子,还有两个像是助理的人。

丈夫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微胖,但西装合身,神态从容。继子拉着苏婉的手,仰头说着什么,苏婉低头微笑,表情温柔。

林黯站在行道树的阴影里,隔着二十米距离,看着。

心脏在腔里跳得很慢,很重。

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母亲变了。

不是外表——虽然外表也确实变了,更精致,更年轻,像被金钱和保养抹去了岁月的痕迹。

是气质。

记忆里的母亲,总是紧绷的,像一随时会断的弦。眼神里有压抑的愤怒,有不甘,有对生活的无力。

现在的母亲,松弛,优雅。笑容里没有阴影,只有得体。

像真的幸福。

像……真的把过去忘净了。

镜中人低声说:“使用能力。”

“什么?”

“感知她。看看她心里到底有没有愧疚。”

林黯犹豫。

距离太远。之前使用能力,最近也需要两米内接触,或者视线锁定。

但能力进化后,感知范围应该扩大了。

他集中精神。

额头星痕发热,围巾下的纹路开始发烫。

视线聚焦在苏婉身上。

距离:二十米。

尝试共鸣。

第一秒:空白。

第二秒:细微的波动。

第三秒:画面碎片。

不是清晰的记忆,是情绪的轮廓。

愧疚。有。但很深,埋在很多层下面。像把一张照片锁进保险箱,再把保险箱沉入海底。不去想,就不会疼。

刻意遗忘。明显。她的意识在回避某些关键词:林黯,小雨,廉租公寓,过去。像在脑子里设置了防火墙,一旦触及,自动跳转。

爱。对继子。真实,但不纯粹。夹杂着讨好,夹杂着“要当好妻子好母亲”的表演压力。

满足。对现在的生活。物质充裕,地位稳固,社交圈光鲜。

恐惧。害怕失去这一切。害怕过去找上门。

第四秒:更深的碎片。

一个画面:医院走廊,小雨咳嗽,小脸通红。苏婉抱着她,排队等挂号。队伍很长,孩子一直在哭。她低头,看着钱包里仅剩的两百块。

另一个画面:林国富醉醺醺回家,砸东西,骂人。苏婉护着小雨,挨了一巴掌。嘴角出血。

第三个画面:行李箱。她在收拾衣服。林黯站在房门口,八岁,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她想解释,但说不出口。最后,她摸了摸他的头,转身离开。

第五秒:共鸣中断。

距离太远,效果模糊。

但足够了。

林黯知道,母亲记得。

记得过去,记得痛苦,记得抛弃。

但她选择遗忘。

不是真的忘记,是选择不去记得。用新生活覆盖旧伤疤,用慈善事业粉饰良心,用“幸福家庭”的表演,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

“满意了?”镜中人问。

林黯没回答。

他看着苏婉和丈夫、继子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关闭,车窗贴膜,看不见里面。

轿车启动,驶入车流。

消失。

就像五年前,消失在楼道里一样。

这次,消失在城市的繁华里。

林黯站在原地,很久。

直到天色渐暗,路灯亮起。

他转身,往回走。

脚步依然机械,但方向明确。

回公寓。

回小雨身边。

回他的现实——残酷的,黑暗的,没有逃避余地的现实。

晚上七点,林黯回到廉租公寓。

小雨还在睡。

他坐在床边,看着妹妹的睡脸。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唯一一张全家福。

五年前拍的。父亲还没破产,母亲还没离开,小雨还没生病。

照片上,四个人都笑着。

假的。

现在想来,那时的笑容已经是表演。父亲在表演成功企业家,母亲在表演幸福妻子,他和小雨在表演无忧无虑的孩子。

所有人都在演。

然后,戏散了。

有人逃了,有人疯了,有人病了。

有人……变成了怪物。

林黯删除照片。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删除。

像母亲删除过去一样。

只是,母亲的删除是逃避,他的删除是接受。

接受自己已经成为怪物。

接受保护小雨需要付出的一切代价。

接受这个世界,就是不公平的。

接受爱,有时候是负担,有时候是武器,有时候……是必须切除的肿瘤。

镜中人在脑海里轻声说:“现在你理解了吗?人性就是这样。自私,虚伪,擅长遗忘。你的母亲不是特例,是常态。”

“……”

“但你不一样。你选择不遗忘。你选择承载痛苦。你选择……变成容器。”

“所以呢?”

“所以你是特殊的。”镜中人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类似敬畏的东西,“痛苦让你强大,也让你孤独。但孤独,也许是觉醒者唯一的宿命。”

林黯放下手机。

他躺下来,和衣而卧,闭上眼睛。

窗外,城市依然喧嚣。

窗内,少年和怪物,合二为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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