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的房东是一只自称“本大爷”的毒舌白狐，而你的新家是一艘随时可能分解为基本粒子的飞船残骸时——恭喜，你的星际流浪生活正式具备了荒诞主义文学的一切要素。
——小玖，于《破晓号入住体验报告》第一行（用烧焦的线路刻在床头）
流浪者星门的传送后遗症，有点像被塞进一台老旧的离心机，以“分离灵魂与肉体”的模式狂转了十分钟。
小玖是第一个彻底清醒的。她发现自己脸朝下趴在一块冰冷的、沾满可疑油渍的金属甲板上，鼻腔里充斥着铁锈、臭氧和陈年过滤芯的复杂气息。头顶，的线缆像垂死的蛇一样挂着，一盏接触不良的荧光灯发出神经质的“嗡嗡”声，让整个昏暗舱室的光影都在抽搐。
她的机械腿完全没了反应，像两条设计失败的金属义肢，沉重地拖在身后。耳朵里还回荡着超空间穿越的尖啸，嘴里则是血味和某种润滑剂的混合——这味道让她确信自己还活着，虽然活得相当狼狈。
她艰难地侧过头。林启躺在旁边，脸色白得像被漂洗过，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膛起伏。但他前绑着的“天穹之翼”和“星核之种”还在散发着温润的微光，像两盏守护着最后生命烛火的风灯。石爷那个布满裂纹的黑色数据立方体，被她下意识紧紧攥在手心，冰凉刺骨。
不远处，金冠蜷缩成一团，那只翅膀扭曲的角度让人心疼。它彩虹般的羽毛沾满了灰尘和油污，失去了往的光泽，但那双金色的眼眸半睁着，警惕而虚弱地扫视着这个陌生的囚笼。
他们显然在一艘飞船里——如果这堆勉强维持着船型的金属废墟还能被称为“飞船”的话。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肺痨晚期患者般的嘶鸣，每一次喘息都像在吸入金属碎屑。
“啧，星门今天吐出来的垃圾，成色倒是有点特别。”
一个声音响起。清亮，带着点慵懒的鼻音，咬字清晰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剔。
小玖猛地抬头。
舱门口，倚着一个生物。
它——或者说他——大约有大型犬的体型，但姿态优雅得近乎刻意。通体覆盖着银白如月华的长毛，毛尖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净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一条蓬松的、比身体还长的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摆动，尾尖却有一簇火焰般的赤金色毛尖，像笔尖蘸了晚霞。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脸。狭长的银色眼眸，瞳孔是罕见的淡紫色，此刻正带着三分好奇、七分审视，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目光尤其在林启口的微光和金冠残存的绚丽羽毛上流连。它的面部线条有一种奇特的拟人化精致感，嘴角天然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只……会说话的白狐？而且穿着件量身定制的、绣有复杂暗纹的深蓝色刺绣小马甲，马甲口袋里露出半截数据板和一支造型精致的电子笔。脖子上还松松地系着一条怎么看都像是真丝的红色小领巾。
“看够了？”白狐伸出前爪，优雅地挥了挥，仿佛在驱散不存在的灰尘，“虽然本大爷理解，以你们这种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状态，见到如此完美的存在难免失态。不过，回答问题的基本礼貌呢？姓名，来历，以及——最重要的是——你们打算怎么支付我的场地占用费、空气净化费和潜在精神污染费？”
它的声音毒舌，语气自恋，但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的却是货真价实的精明计算。
“你……是谁？”小玖艰难地发声，喉咙得冒烟，“这是哪里？”
“啊，终于有人问了个像样的问题。”白狐轻盈地跳上一个倒扣的零件箱，优雅地蹲坐下来，尾巴环绕住前爪，“本大爷是格利克斯，这片‘废船坟场’DT-97泊位的管理者，兼你们脚下这艘‘破晓号’——一艘曾经或许可能辉煌过，但现在主要价值在于其历史教育意义（告诉你什么叫失败设计）——的现任房东。”
它用爪子指了指周围。“至于这里？欢迎来到宇宙的消化系统末端，文明排泄物的最终沉淀池，无家可归者和破产梦想家的终极乐园——‘废船坟场’。你们很幸运，掉进了相对文明的‘外围港区’，而不是核心区的‘吞噬深渊’。当然，‘幸运’是相对的，毕竟你们的落脚点是本大爷的产业。”
小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望向舷窗外。景象令人窒息：无边无际的金属废墟如同巨兽的尸骸，相互堆叠、嵌入、扭曲，形成一片令人绝望的立体迷宫。远处偶尔有灯光闪烁，勾勒出其他畸形建筑的轮廓。这是一个由绝望和废料构成的世界。
“星门……就把我们送到这种地方？”小玖感到一阵无力。
“这种地方？”格利克斯的耳朵动了动，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亲爱的落难小姐，在宇宙中，能有一个不用立刻被真空、辐射或掠食者掉的地方让你喘口气，就该跪下感谢命运之神的慷慨了——当然，现在你该感谢的是我。而感谢，通常需要切实的体现。”
它的目光再次飘向林启口，淡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比如，支付医疗费。这小子，”它用爪子虚点林启，“能量场乱得像被猫玩过的毛线团，内脏出血，神经束损伤。常规疗法？等死比较快。这只鸟，”又点向金冠，“翅膀骨折，内出血，能量侵蚀。至于你……”它打量了一下小玖报废的机械腿，“设计思路狂野不羁，充满后现代主义的绝望感，但工艺水平嘛……简直是对工程学的犯罪。”
小玖自动过滤了对自己作品的评价，抓住核心：“你能救他们？”
“我？我只是个房东，不是慈善家。”格利克斯慢条斯理地舔了舔自己前爪的毛，仿佛上面沾了灰尘，“但我认识一个……嗯，收费昂贵、脾气古怪、但手艺确实不错的地下医生。不过，医生的出诊费和药费，还有你们占用我宝贵空间和资源的费用……”
“我们没有钱。”小玖直截了当。
“钱？”格利克斯嗤笑一声，尾巴尖的金毛晃了晃，“多么庸俗的中间媒介。在‘坟场’，硬通货是信息、独特的技术、稀有零件，或者……”它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某些散发着‘特别故事’味道的小物件。比如，能引起本大爷兴趣的‘发光石头’，或者……拥有古老守护者气息的羽毛。”
它果然在打模块和猛禽的主意！
“除了那些，别的可以谈。”小玖咬牙，“我有机械和电子技术，可以帮你维护这艘船，修理东西……”
“哦？”格利克斯歪了歪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证明给我看。看见墙角那台喘气比活还大声的旧环境控制器了吗？让它稳定输出十分钟不低于‘勉强能呼吸’标准的空气，我们就有的谈。否则……”它优雅地耸了耸毛茸茸的肩膀，“‘坟场’每天都有新垃圾进来，旧垃圾安静消失，也是很自然的新陈代谢。”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入场考试。
小玖看了一眼昏迷的林启和痛苦的金冠，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开始用双臂拖动自己毫无知觉的下半身，向那堆看起来像是经历了数次爆炸又被强行粘合的金属破烂爬去。
“工具。”
“自己找。这屋里的一切破烂——抱歉，是‘潜在资源’——都归本大爷所有，暂时借你用用。”格利克斯跳到一个更高的箱子上，好整以暇地趴下，尾巴盖住鼻子，只露出一双饶有兴致的淡紫色眼睛，仿佛在观看一场有趣的实验。
接下来的时间，是小玖人生中最狼狈也最专注的机械维修。她在零件山里翻找，灰尘让她不断打喷嚏，锋利的金属边缘割破了她的手。没有图纸，没有参数，只有一堆陌生的、来自不同文明、不同时代的破烂。
她只能依靠直觉和经验，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远方的计算指引（’灵枢’通过林启传来的模糊共鸣？）。她暴力拆卸，野蛮拼接，用高温凝胶粘合裂缝，将不匹配的电容强行焊在一起，用跳线绕过烧毁的电路。
汗水混着油污从额头滴落，手臂因为持续精细作而发抖。她嘴里念念有词，咒骂着垃圾设计、劣质零件，以及那只“该死的、装腔作势的狐狸”。
终于，她接上最后一条临时飞线，深吸一口气，拍下了那个油腻的启动按钮。
“嗡……嘎吱……噗——”
一阵令人牙酸的哀鸣后，控制器剧烈颤抖，顶部的风扇叶片开始转动，起初缓慢，然后逐渐加速。一股算不上清新、但至少没有明显化学武器味道的气流，微弱而持续地从出风口吹了出来。
“十分钟，从现在开始。”格利克斯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小巧精致的怀表，用爪子按了一下。
控制器吭哧吭哧地工作着，不时发出“噼啪”的抗议声，仿佛下一秒就要解体。小玖的心悬在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它，手里抓着一把最大的扳手，准备随时进行物理说服。
九分五十秒，控制器发出过热的尖啸。
小玖猛扑过去，用扳手熟练地敲击某个特定位置（经验告诉她这里有个卡住的谐振器），同时快速拧动几个手动阀。尖啸声减弱，风扇转速下降，但总算没停。
十分钟到。
控制器还在运转，声音听起来像临终遗言，但它确实在工作。
格利克斯轻盈地跳下箱子，走到控制器前，伸出爪子感受了一下气流，又侧耳听了听噪音，尖耳朵微微转动。
“手法粗野，用料感人，但思路……”它淡紫色的眼眸瞥了小玖一眼，“有那么一点点野路子的灵性。特别是用‘不对称阻尼法’强行压制那个共振点，虽然暴力，但有效。恭喜你，丫头，你证明了你不是一个纯粹的负担。”
它收起怀表：“医生我可以帮你联系。不过费用……”
“我帮你维护‘破晓号’上所有还能动以及你觉得有必要动的东西，包括你的‘收藏’，直到债务还清。”小玖立刻接口，她知道这是唯一的筹码，“零件我自己从垃圾堆里找，你只提供基本工具和场地。”
格利克斯用爪子摩挲着自己光滑的下巴，沉吟片刻，尾巴尖的金毛有节奏地轻点地面。
“长期技术服务合同……考虑到你们可能带来的‘附加风险’（它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林启），溢价是必须的。维修期间造成二次损坏，照价赔偿。如果你们中途变成尸体或失踪，债务自动转移给你们的任何剩余价值物品……”一连串苛刻到极点的条款从它口中流畅吐出。
经过一番几乎榨小玖最后精力的拉锯战，一份极不平等但暂时保命的“劳务抵债契约”成立了。格利克斯同意联络医生，并提供最低限度的庇护和基本生存物资。
医生在一小时后抵达——一个全身裹在陈旧防化服里、沉默寡言的高瘦身影。检查、报价（天文数字）、格利克斯上前低声交涉（小玖看到格利克斯的爪子似乎指了指林启口，又快速比划了几个复杂的手势），最终达成某种秘密协议。
治疗过程漫长而痛苦。纳米机器注入，能量疏导，接骨，清创……当医生留下药剂和冰冷的叮嘱离开时，林启的呼吸平稳了些，金冠也沉沉睡去。
小玖瘫坐在冰冷的舱壁边，看着自己肮脏的双手、报废的腿、昏迷的同伴和石爷冰冷的核心，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独将她淹没。
“别摆出一副世界末的表情，丫头。”格利克斯的声音响起，它扔过来一包压缩营养膏和半瓶水，“在‘坟场’，能活过第一天，你已经比百分之八十的垃圾更有韧性了。现在，你是‘破晓号’的临时首席技术官兼我的头号债务人了。明天，工作清单会送到你手上。”
它转身欲走，又停住，回头。月光般的银发在昏暗光线下流转，那双淡紫色的眼眸格外深邃。
“最后，免费赠予一条生存建议：把你同伴身上那些‘小闪光’的味道藏好。‘坟场’里鼻子灵的东西，不止本大爷一个。有些存在，对‘古物’和‘异常能量’的饥渴，远超你的想象。”
它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难得的严肃：
“特别是，‘拾荒者兄弟会’的那群鬣狗。他们最近……很活跃。”
说完，它优雅地转身，那条有着火焰金尖的尾巴在门边一闪，消失不见。
舱内重归昏暗，只有旧控制器的嗡鸣和同伴微弱的呼吸声。
小玖挪到林启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又轻轻摸了摸金冠低垂的头。
“听到没，你们两个……”她声音沙哑，带着哽咽，却努力挤出凶狠的语调，“欠了我这么多，要是敢不醒过来……我就把你们拆了，零件卖掉，一个螺丝钉都不留！”
窗外，是庞大、冷漠、危机四伏的金属坟场。他们的星际流浪，在这片文明的遗骸堆中，以最不堪的方式，重新启动了。
而在昏迷的深渊里，林启的意识海中，’灵枢’正依托“星核之种”的力量，艰难地修复创伤，整理着洪流般涌入的碎片信息。古老的战争画面、家族实验室的掠影、父母模糊的面容……以及一句回荡在意识最深处的、父亲的警示：
“……小心‘共鸣’的代价……模块的汇聚……会唤醒‘帷幕’后的注视……”
“帷幕”之后……是什么？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