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比风,更冷。
太白金星走了。
带着他那份无能为力的愧疚,和那句“不能让他死得太早”的冰冷宣判。
偌大的斩仙台,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陆渊趴在地上,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顽石。
罡风还在刮。
抽魂钉还在吞噬着他的神魂。
他的意识,早已在无尽的痛苦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醒着,还是在做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黑暗,冰冷,痛苦……
这是他此刻,所能感知到的,全部的世界。
他感觉自己,正在下沉。
向着一片没有尽头的,漆黑的深渊,不断地,沉下去……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那片黑暗彻底吞噬之际。
一阵沉稳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身边。
陆渊没有任何反应。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来者是谁了。
或许,又是哪个闲得无聊的,来看他这“天魔”的惨状吧。
然而,预想中的嘲弄或是说教,都没有到来。
来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言不发。
许久。
陆渊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戴着金属手甲的手,轻轻地,拨开了他额前那被血污凝固的乱发。
紧接着,一手指,点在了他琵琶骨上,那枚正在不断抽取他神魂的,金色的钉子上。
不是为了拔出它。
而是,轻轻地,按住了它。
“嗡——”
一股冰冷的,充满了秩序与法则气息的力量,顺着那手指,缓缓地,注入了抽魂钉之中!
那股力量,并不温暖,更谈不上治愈。
它就像一条冰封的河流,精准地,冻结了抽魂钉那贪婪的吞噬之力!
那一瞬间,陆渊感觉自己那正在被疯狂撕扯的神魂,猛地,一滞!
那深入骨髓的,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撕裂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停止了!
不。
痛,还在。
罡风削肉的痛,伤口撕裂的痛,身体被铁链贯穿的痛……这些痛苦,依旧清晰。
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最本的,足以让人彻底疯狂的折磨,消失了!
就像一场永不停歇的,足以震碎耳膜的噪音,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安宁”,让陆渊那涣散的意识,重新开始凝聚。
他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了眼皮。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棱角分明,毫无表情的脸。
正是之前那个,负责值守的,执法天将!
他正半跪在自己的身边,一手指,死死地按在那枚抽魂钉上。他的额头,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要压制住这枚歹毒的刑具,对他而言,也绝非易事。
为什么?
陆渊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明白。
这个从始至终,都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一样的天将,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三个字,从他裂的嘴唇中,艰难地,挤了出来。
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听清。
那名张天将的目光,依旧是古井无波。
他看着陆渊,声音低沉而平稳。
“刑罚,是罡风。”
“陛下定的,是三后的死期。”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这钉子,是法海的私刑。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
陆渊看着他,忽然想笑。
都到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有人,在跟他讲“规矩”。
“所以……”陆渊喘息着,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你是在……可怜我?”
张天将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可怜你。”
他的目光,从陆渊的身上移开,望向了斩仙台下,那片无尽的,黑暗的云海。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种,近乎于厌恶的,深深的疲惫。
“我可怜的,是这天条。”
他缓缓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嘲。
“天条,是用来维护三界秩序,赏善罚恶的。不是用来,给某些人,当成泄私愤的工具的。”
陆渊静静地看着他。
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冷冰冰的天将,比白天在凌霄殿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武仙卿,要顺眼得多。
“我撑不了多久。”张天将的声音,将陆渊的思绪拉了回来,“我的法力,只能暂时压制住它。一旦我松手,它会变本加厉。”
“……谢了。”陆渊闭上眼睛,轻声说道。
这是他被押上斩仙台后,第一次,对人说出这个词。
张天将似乎是愣了一下。
他看着陆渊,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
“不必。”他淡淡地说道,“我只是,在维护我该维护的东西。”
他说着,缓缓地,站起了身。
那压制着抽魂钉的手指,也准备,松开。
“记住我的话。”张天将看着陆渊,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最后说道。
“明天,会比今天,更难熬。”
“轮真火,烧的,也是神魂。”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下去。
但最终,他还是说了出来。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近乎于“怜悯”的情绪。
“那火,一旦烧起来,便不会停。”
“跟它比起来……”
“这钉子,或许,才是真正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