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路。”他总是这么说。
其实不顺路。他家在东边，医院在西边，绕大半个城。但他不会说，她也不会问。他们之间，总是这样，隔着一层礼貌的疏离。
现在这层疏离，变成了生死。
点滴打完了，烧退了些。陆晨洋坐起来，从湿透的外套口袋里摸出那个防水袋。纸条还在，字迹被海水泡得有些晕开，但依然清晰。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门口有动静，他迅速躺下装睡。门开了，老板轻手轻脚走进来，放下一套净衣服，又出去了。
陆晨洋等脚步声远去，坐起来换衣服。病号服脱下时，有什么东西从口袋里掉出来，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是一枚戒指。
他的婚戒，铂金的，内圈刻着“LCY&LCX 2023.5.20”。他找了很久，以为丢了，原来在初心这里。戒指上拴着一红绳，绳结很特别，是初心姥姥教她的平安结。
她一直带着他的婚戒，用红绳穿着，贴身戴着。
而他呢？他的那枚，早就不知道扔在哪个角落了。
陆晨洋攥紧戒指，金属边缘硌进掌心，疼得他清醒。他下床，穿上老板留下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太大了，晃晃荡荡。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
远处灯塔的光，还在闪。
他想起初心最后留给他的那句话：“别找我，让我净净地走。”
不。
他不能。
就算她死了，他也要把她的尸体带回来。就算她化成灰，他也要把骨灰捧在手里。这是他欠她的，他得还。
陆晨洋翻出老板留在桌上的纸笔，写了一张字条：
“谢谢。衣服和医药费，后一定还。”
然后他推开病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赤着脚，踩着冰冷的水泥地，一步一步，走向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像谁的心跳，缓慢，沉重，走向终结。
走出医院大门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海的方向，云层裂开一道缝，金色的光漏出来，照在漆黑的海面上，像一条通往深渊的路。
陆晨洋朝着那条路，走了过去。
第六章
海上搜救从清晨六点开始。
三艘快艇，两架无人机，十六个搜救队员。队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姓王，听民宿老板说了情况，皱着眉打量陆晨洋：“你说你爱人跳海了？什么时候？具置？”
“昨天下午。在‘等风来’民宿下面的礁石滩，我找到她的外套。”陆晨洋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
王队看了看那件湿透的蓝色外套，又看了看陆晨洋惨白的脸：“兄弟，不是我说，这片海域有暗流，人掉下去，生还几率几乎为零。而且这都过去十几个小时了……”
“找。”陆晨洋打断他，从湿透的钱夹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我有钱，多少费用我出，找三天，不，找一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队叹了口气，接过卡：“行吧，我们尽力。但你也得做好心理准备。”
快艇发动，引擎轰鸣着划破清晨的海面。陆晨洋站在船头，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盯着那片灰色的海，眼睛一眨不眨。无人机在上空盘旋，传回实时画面，屏幕上只有茫茫海水和零星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