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陆云尘往前走着,脚下踩的不知道是什么——像是土,又像是灰,软绵绵的,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
他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
院子没了,祖父没了,只有一片灰。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在这里时间好像没有意义——前面忽然出现一道光。
很淡,很暗,像蜡烛快灭的时候那种光。
他走近了,发现是一盏灯。
油灯。
飘在半空中。
灯下面坐着一个人。
是祖父。
陆云尘愣住了。
“爷爷?”
祖父抬起头,看着他。
“云尘。”他说,“坐。”
陆云尘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祖父,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这个祖父,比刚才那个年轻一点。
眼神也不一样。
刚才那个祖父,眼睛里是平静的,像守了二十六年的人该有的平静。
这个祖父,眼睛里还有光。
像活着的时候那种光。
“你是……”陆云尘问。
祖父笑了笑。
“我是二十六年前的我。”他说,“刚进来的时候。”
陆云尘愣住了。
“这是……回忆?”
祖父点头。
“你走进试炼了。”他说,“第一道试炼,叫勇气。”
他顿了顿。
“你需要在回忆里,证明你有勇气。”
陆云尘看着他。
“怎么证明?”
祖父指着远处。
陆云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灰蒙蒙的天里,忽然出现了很多人影。
九个人。
穿着各种衣服,有老的,有年轻的,有男的,有女的。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一扇门。
和陆云尘进来时那扇一模一样。
“二十六年前,”祖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九个人,站在这里。”
陆云尘看着那些人。
他认出其中一个——年轻的祖父,三十多岁,穿着旧棉袄,眼神很亮。
“其他人呢?”他问。
祖父指着最前面那个人。
“那是青玄。”他说,“守壁人的首领。”
陆云尘看着那个人。
青玄。
他身体里那缕魂的主人。
长得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但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山,像海,像什么都打不倒的东西。
“我们九个人,”祖父说,“来自不同的地方。有宗门的,有散修,有普通人。但那天,我们只有一个身份。”
他顿了顿。
“守壁人。”
画面动了。
那九个人,走向那扇门。
门开着。
门后面,是黑。
什么都没有的黑。
但他们走进去。
走进黑里。
“那天,”祖父说,“我们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陆云尘看着年轻的祖父,一步一步走进黑暗里。
“那为什么还去?”
祖父沉默了几秒。
“因为不去,就没人去了。”
此时画面一转…
他们已经在门后面了。
不是灰蒙蒙的,是真正的黑暗。
只有那九个人身上,有一点光。
他们在黑暗里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
忽然,黑暗中亮起无数红光。
那些东西。
他们被包围了。
“第一次战斗,”祖父说,“打了三天三夜。”
画面里,那九个人背靠背,和各种形状的东西战斗。
有人的惨叫声。
有东西的嘶吼声。
有血。
很多血。
“我们死了两个人。”祖父说。
陆云尘看见,有两个身影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剩下七个人,继续往前走。
“但我们没退。”祖父说,“因为门后面,是我们的世界。”
画面再转。
他们到了一个地方。
那地方有一道裂痕,像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裂痕里,有青色的光透出来。
“那是阵眼。”祖父说,“门最薄弱的地方。”
七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裂痕。
“必须有人用魂封住它。”祖父说。
青玄站出来。
“我来。”
其他人拦住他。
“你是首领,你不能死。”
青玄摇头。
“正因为我是首领,所以我来。”
他走上去。
其他人要跟,被他拦住。
“你们留着。”他说,“后面还有用。”
他走进裂痕里。
青色的光吞没了他。
“他用魂封住了阵眼。”祖父说,“但那不够。需要更多的人。”
剩下六个人,一个接一个走上去。
用自己的魂,封住那道裂痕。
陆云尘看着那些身影,一个一个消失。
最后,只剩年轻的祖父一个人。
“他们都死了。”祖父说,“只剩我。”
他看着那道裂痕。
青色的光里,有八个影子。
他们的魂。
“他们看着我。”祖父说,“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我。”
陆云尘喉咙发紧。
“然后呢?”
祖父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懂了。”他说,“他们让我活着回去。”
他看着陆云尘。
“不是让我逃,是让我回去,守着。”
“守什么?”
祖父笑了。
苦笑。
“守着你。”
陆云尘愣住了。
“我?”
祖父点头。
“你那时候还没出生。”他说,“但他们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接替。”
他顿了顿。
“那个人,就是你。”
画面消失。
陆云尘又回到那盏油灯前面。
祖父还坐在那里,看着他。
“第一道试炼,”他说,“你看见了真相。现在,该选择了。”
陆云尘看着他。
“选择什么?”
祖父指着远处。
黑暗里,有一个人影。
是年轻的祖父。
他被那些东西包围着,浑身是血,但还在战斗。
“那是二十六年前的我。”祖父说,“你可以救他。”
陆云尘愣住了。
“救他?”
祖父点头。
“只要你走过去,替他挡住那些东西,他就能活下来,活着回去。”
他顿了顿。
“但你也会留在这里,替他守门。”
陆云尘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年轻的祖父,看着他在黑暗里战斗,看着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那是他爷爷。
真正的爷爷。
二十六年前,他差点死在这里。
如果他那时候死了,就没有后来的二十六年。
没有教他写字的祖父。
没有背他去医院的祖父。
没有去学校领他的祖父。
什么都没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停下来。
他想起祖父刚才说的话——
“他们让我活着回去,不是为了让我逃,是让我回去,守着你。”
如果他救了年轻的祖父,祖父就能活着回去。
可他呢?
他会留在这里。
再也见不到苏晚晴。
再也见不到父亲。
再也见不到青冥。
再也没有机会找到剑鞘。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战斗的身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救。”
祖父看着他。
“为什么?”
陆云尘深吸一口气。
“因为如果救了他,就没有我了。”他说,“没有我,就没有人来找剑鞘。没有人来找剑鞘,门就守不住。”
他看着那个年轻的祖父。
“他守了二十六年,够了。”
他顿了顿。
“该我了。”
油灯灭了。
黑暗里,有一个声音响起——
“第一道试炼,通过。”
陆云尘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
面前,有一块发光的碎片。
他伸手,握住它。
勇气之证。
他攥紧碎片,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盏油灯已经消失了。
但他知道,祖父还在。
那个守了二十六年的祖父,还在。
等着他。
—
与此同时,外界。
749局。
苏晚晴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的仪器。
屏幕上一片平静。
她等了两天了。
没有消息。
门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
灰色的,很软。
她想起陆云尘走之前,围着它,看着她的样子。
“等我回来。”
她攥紧围巾。
忽然,仪器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他进门了。”
是青冥。
苏晚晴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进门了。
他真的进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问:“他还好吗?”
屏幕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跳出一行字——
“活着。”
苏晚晴眼泪涌上来。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她擦了擦眼泪,正要继续问,门忽然被推开了。
陈正国走进来,脸色很凝重。
“有情况。”
苏晚晴一愣。
“什么情况?”
陈正国看着她,说:“蜀山来人了。”
苏晚晴跟着陈正国走进会议室。
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青色道袍,背着剑,表情很冷,像谁都欠他钱。
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也穿着道袍,但眼睛亮亮的,四处张望,像第一次进城。
“这位是剑痴,蜀山剑宗当代剑首。”陈正国介绍,“这位是云歌,他的师妹。”
剑痴点了点头,没说话。
云歌笑着挥手:“你好你好。”
苏晚晴点头回应。
“蜀山的人来,有什么事?”
剑痴看着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沉,像石头砸在地上。
“你们的人,进了门。”
苏晚晴心里一紧。
“你怎么知道?”
剑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简碎片。
青灰色的,和陆云尘那块一模一样。
“蜀山开派祖师,曾是守壁人。”他说,“这块碎片,是他留下的。”
他顿了顿。
“它亮了。”
苏晚晴盯着那块碎片。
它确实在发光。
很淡,但确实在发光。
“这说明什么?”她问。
剑痴看着她。
“说明门后有人。”他说,“姓陆的人。”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
“他叫陆云尘。”
剑痴点头。
“我们知道。”
他站起来。
“蜀山欠守壁人一条命。”他说,“现在,该还了。”
他看着苏晚晴。
“我们会留在这里,等他回来。”
云歌在旁边补充:“顺便帮他盯着外面那些东西。”
她笑了笑。
“放心,我们很能打的。”
苏晚晴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暖。
原来陆云尘不是一个人。
原来这么多人,都在等他。
“谢谢。”她说。
剑痴摇了摇头。
“不用谢。”他说,“守门的人,不该一个人守。”
他走到窗边,看着北边的天空。
“当年他们九个人,没有一个人是孤军奋战。”他说,“现在也一样。”
苏晚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北边。
昆仑山的方向。
门的方向。
陆云尘的方向。
她攥紧手里的围巾。
等他回来。
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