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山县梧桐巷,一片待拆迁的老城区。
十七号是一栋民国风格的两层小楼,门牌锈蚀,但门环擦得锃亮。陈默敲门,许久,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但精致的脸。
“孙婉如女士?”
“是我。”老人看起来八十多岁,但腰背挺直,眼神清明,“陈队长,我等你很久了。”
她似乎早知道他们会来。
客厅布置得很雅致,红木家具,青花瓷瓶,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但陈默注意到,所有摆设都是七件:七个茶杯,七个椅垫,七幅画……连博古架上的古玩,也刚好七件。
“七是塔数,也是命数。”孙婉如沏茶,手法娴熟,“沈家那孩子在地下室还好吧?放心,翻板下面是软沙,摔不死,但出不来。没有我的口诀,机关不会开。”
“您想要什么?”陈默直入主题。
“要沈家履行一个承诺。”孙婉如递过一杯茶,“1966年,沈观澜临死前,托人带话给我父亲,说如果有一天沈家毁约,请人目孙家保住一个孩子——沈明芳。我父亲照做了,他用药假死了沈明芳,把她送出临山。但作为交换,沈观澜答应,孙家可以随时向沈家提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还没想好,所以先收点利息。”孙婉如微笑,“那孩子在地下室待满七天,算是利息的一部分。七天后,我会放他出来,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请说。”
“我要沈家交出‘金目印’。”孙婉如从中取出一枚青铜印章,形状是七层塔,“这是人目印。七目塔每目都有传承印信,金目印应该在沈家。但1966年火灾后,金目印失踪了。没有七印齐聚,七目塔就无法召开正式塔会,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只能发信威胁,不能直接动手。”
陈默看向沈怀川。老教授摇头:“我从没见过金目印。”
“但沈观澜一定藏起来了。”孙婉如盯着沈怀川,“你是他亲孙子,好好想想。能藏印的地方,无非那几个:祖宅密室、钟楼暗格、或者……随葬品。”
沈怀川突然想起什么:“爷爷的棺材……当年下葬时,是我父亲亲自封棺。但我记得,棺材封死前,父亲往棺里放了一个小铁盒,说‘爷爷的念想’。那时我才十岁,没多想,现在回忆,那盒子的大小,刚好能放下一枚印章。”
“沈观澜的墓在哪?”
“临山公墓,但三年前迁坟,骨灰移到了陵园灵塔。”沈怀川脸色难看,“棺材……当时火化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孙婉如笑了:“棺材烧了,但陪葬品不一定烧。按照沈家的规矩,贵重陪葬品会在火化前取出,交给长子保管。沈老太爷去世后,那些东西应该在沈怀山那里。但沈怀山死了,他的遗物……”
“在公安局证物室。”陈默立刻打电话。半小时后,小林送来一个密封箱,是沈怀山的私人物品。
箱子里有怀表、钢笔、几张存折,以及一个紫檀木小盒。盒子有锁,但钥匙就在沈怀山的钥匙串上。打开盒子,里面铺着红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枚青铜印章——七层塔形,塔底刻着“金”字。
“金目印!”孙婉如接过印章,仔细端详,长舒一口气,“七印已得其六,只差火目印了。”
“火目印在哪?”
“在海外,火目后人手里。但没关系,六印足够召开临时塔会。”孙婉如收起印章,“我会在三天内召集其他五目家族,在立春前举行塔会。届时,我会以人目身份,提议赦免沈家,但需要其他五目中至少三目同意。”
“您有几成把握?”
“五成。”孙婉如坦白,“木目赵家恨沈家入骨,一定会反对。水目孙家是我本家,会支持。土目绝后,由天目代行,天目态度不明。剩下的地目和月目……地目掌管运输,这些年和沈家有生意往来,可能中立;月目神秘,从不参与表决,通常弃权。”
“所以关键是天目。”
“对,天目家族姓秦。”孙婉如看向陈默,“你们应该认识——秦文远,就是现任天目。”
陈默愣住。那个帮忙查档案的老馆长,竟然是七目塔的天目?
“他一直暗中帮我们,是为了……”
“为了还人情。”孙婉如淡淡道,“1966年,秦文远的父亲卷入一场,是沈观澜救了他。秦家欠沈家一条命,所以秦文远会支持赦免。但光有秦家不够,还需要至少一家。”
“地目呢?沈家和地目有什么渊源?”
“地目家族姓李,就是老李那个李家。”孙婉如的话让所有人震惊,“老李的祖父是地目,但文革期间被批斗,沈家暗中庇护了他的孙子,也就是现在沈家的园丁老李。这份恩情,李家应该记得。”
“但老李已经……”
“老李死了,但他有儿子。”孙婉如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长相与老李有七分像,“李建国,在省城开物流公司,是地目的实际掌权人。他欠沈家一条命,会还的。”
至此,表决格局明朗:水目(孙婉如)、天目(秦文远)、地目(李建国)三票支持,木目(赵家)一票反对,月目弃权。三对一,赦免通过。
“但还有一个问题。”陈默说,“如果赦免通过,沈家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总不能白白赦免。”
“当然有代价。”孙婉如收起笑容,“七目塔的规矩,毁约家族若得赦免,需交出家族最珍贵的三样东西:一、祖宅地契;二、家族传承信物;三、一个自愿守塔的后人,守塔期限……二十年。”
“二十年?”沈静惊呼。
“二十年,换家族平安,很公平。”孙婉如看向沈怀川和沈静,“你们谁去?”
两人沉默。二十年囚禁,与死何异?
“我去。”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众人回头,看见浑身是土的沈念,扶着墙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你……怎么出来的?”孙婉如惊讶。
“地下室墙壁有一块砖松了,我挖了三个小时,通了隔壁的防空洞。”沈念喘着气,“你们的对话我都听见了。我是沈家最小的,没成家,没负担,我去最合适。”
“但二十年……”
“二十年换沈家平安,值了。”沈念笑了笑,“而且,守塔人不一定非要囚禁,对吧孙婆婆?我听说,守塔人也可以外派,为七目塔做事,只要按时回来汇报就行。”
孙婉如深深看了沈念一眼:“你很聪明。确实,现在的守塔人制度宽松多了,只要每年塔会回来述职,平时可以自由活动,但必须在七目塔的监控下。”
“那我接受。”沈念伸出手,“金目印给我,三天后塔会,我带印参加。但在这之前,我要沈家所有人签一份协议——从今往后,沈家与七目塔两清,再无瓜葛。”
“可以。”
协议当场草拟。沈怀川、沈静代表沈家签字,孙婉如作为见证人。金目印暂时由沈念保管,三天后塔会交还。
离开梧桐巷时,天已黄昏。陈默问沈念:“你真的想好了?二十年不是开玩笑。”
“想好了。”沈念望着天边晚霞,“而且,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七目塔这样的组织,不该存在。但要从外部摧毁它几乎不可能,只有从内部……”
他没有说完,但陈默明白了。沈念想打入七目塔内部,从里面瓦解它。
很冒险,但也许是唯一的方法。
“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谢了陈队。”沈念握了握陈默的手,“但这是我的家事,我自己解决。您已经帮得够多了。”
三人在巷口分别。沈静回书店,沈怀川回学校,沈念回老宅收拾东西。
陈默坐上车,看着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老城区,忽然有种预感:这一切还没结束。
七目塔的阴影,或许刚刚开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