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长春宫。
陆沉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和德妃宫的清冷不同,这座宫殿从大门口就透着一股富贵气。门前两棵桂花树修得整整齐齐,台阶上的砖缝里一杂草都没有,门口站着四个太监,衣裳比德妃宫的人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你就是陆九?跟我进来,贵妃娘娘在里头等着。”
院子比德妃宫大了一倍。正殿前面有一条抄手游廊,廊上挂着鸟笼,两只画眉叫得正欢。游廊拐角处有个小花园,种了大片的芍药,这个季节已经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
穿过游廊的时候余光扫到一样东西。
花园角落里蹲着一个人,穿着太监的衣裳,在给芍药的枝条培土,动作不紧不慢,手上沾满了泥。
那人抬了一下头,冲他笑了笑。
二十出头,嘴角天生往上翘,像是随时在笑。但蹲在地上起身的那个动作让陆沉多看了一眼。
太监起身重心在前,因为下盘没力得靠手撑。这个人是用腰腿的力量直接站起来的,一气呵成。
只看了那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跟着走。
正殿。
贵妃赵灵韵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枚棋子,面前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
“德妃宫的陆九?”
“是,给贵妃娘娘请安。”跪下去磕头。
“起来吧。”赵灵韵把棋子丢回棋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过来些,让本宫看看。”
往前走了三步,赵灵韵上下扫了他一遍,目光在肩膀和手上各停了一下。
“就是你治好了张嬷嬷的腿?一次就好了?”
“碰巧碰巧,正骨手法对了一次就能归位。”
赵灵韵笑了,笑容甜美,但眼睛里一点甜都没有。
“了不起。太医院六个老头看了十年没治好的事,你一个小太监蹲下去一摸就成了。孙院正的脸估计都绿了。”
陆沉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孙院正医术高明,是小的运气好。”
“运气好。”赵灵韵把这两个字咂了一遍,”好一个运气好。”
她伸手去拿棋盘上的一枚黑子,食指和中指收拢的时候有一个极细微的迟滞,不是犹豫,是指头合不拢。
“贵妃娘娘弹琵琶?”
赵灵韵的手停了。”本宫的爱好,你也知道?”
“不知道。只是娘娘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指节有轻微屈伸受限,像是长年反复发力磨出来的,弹琵琶的人最容易伤这两手指。”
赵灵韵慢慢放下棋子,看他的眼神变了。
“太医院六个人给本宫请了三年的脉,没一个说过这句话。”
她搁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陆九,本宫叫你来不是兴师问罪的。本宫是个爱才的人,你有本事,在德妃宫埋着可惜了。”
“贵妃娘娘抬举了,小的在德妃宫挺好的——”
“本宫没有跟你商量。”
语气还是笑盈盈的,但底下的硬度露了一瞬。
“你听好。德妃在这后宫里能护住你多久?她自己都是风里的灯,随时灭。你跟着她,她给你什么?一间太监房?每月几两份例银子?”笑着摇头,”本宫给你的会多得多。”
陆沉垂着头挠了挠后脑勺。
“贵妃娘娘,小的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小的就是个乡下来的粗人,会推个腰按个位,治张嬷嬷的腿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您这么大的宫能人肯定多得是,小的来了也就是端茶倒水的份儿,配不上。”
赵灵韵的笑容顿了一下。
看出来了,这人不是蠢,是在装蠢。但她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意思。能在她面前装蠢还装得这么油滑的人,宫里不多。
“行。”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轻飘飘的样子,”本宫不急。你回去好好想想,本宫的门随时开着。”
磕了个头,起身退出正殿。
穿过游廊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太监。换了个地方,靠在廊柱上两手抱,冲他笑。
“贵妃娘娘找你谈心?”
声音不高,带笑,不像太监说话的调子,有一种街巷混混才有的散漫劲儿。
“嗯。”没停步。
那人从廊柱上直起身来跟着走了几步。
“你就是德妃宫那个会治病的?正骨的事传遍了,厉害啊。”
“运气好。”
“谦虚。”笑嘻嘻的,”我叫韩四,贵妃宫的,浇花种草打杂什么都。”
脚步不停,点了一下头。”陆九。”
“知道知道,大名鼎鼎。”韩四两步跨到他前面倒退着走,脸对着他,”不过我有个疑问——你一个小太监,手劲儿这么大?正骨那活儿我听说得用巧劲,你手上力气从哪来的?”
在试探。笑嘻嘻的语气底下带着刺。
陆沉也笑了,笑得比他还灿烂。”韩四哥你这问题问得好,我告诉你——我娘生我的时候喂我吃了一头牛,从小力气就大。”
韩四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行,有意思。改天聊啊,陆九哥!”
出了长春宫的门,一直走到宫巷拐角才放慢脚步。
韩四那个起身的动作,太监做不出来。笑嘻嘻地凑上来不是闲聊,分明在打量。
贵妃宫里藏了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回到太监房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那罐安神香。
小瓷罐能单手握住,拔开塞子凑近鼻子。表层的合欢皮、酸枣仁、茯神都能分辨,但底下还压着一味东西,若有若无的,被其他药味盖住了大半。
把少许粉末倒在掌心里用指腹搓了搓,颗粒极细,比正常研磨的药粉还细一个等级,颜色偏白,混在其他药粉里几乎看不出来。
常见的安神药材里没有一味需要磨这么细。除非那味东西不该出现在安神香里。
粉末收回罐子塞好揣回怀里。
要搞清楚这个东西得找药材做对照。德妃宫没有,御药房不敢再去,太医院更不可能。
翠屏说过,冷宫的容妃种了一院子奇奇怪怪的花草。
花草就是药材。但冷宫是禁地,容妃是碰不得的人。
窗外青禾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叽叽喳喳的,听不清说什么,只有笑声一阵一阵的。
今晚。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