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的第二天,德妃宫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太后宫的。送了两盒月饼和一匹锦缎,说是太后赏的,顺便传话:“德妃宫的那个小太监有空让他去太后宫走走,本宫肩膀还想让他再松一次。”
翠屏接了赏,眉头皱了一下。“太后找你推肩膀,你去不去?”
“得去。”陆沉说。“太后开了口,不去是抗旨。”
“去了就是给贵妃递刀子。太后越看重你,贵妃就越坐不住。”
“但不去更危险。拒了太后的面子,德妃宫在宫里连最后的靠山都没了。”
翠屏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第二拨是内务府的。来了一个管事太监,说是来“核实中秋宫宴上各宫的物件调用”,实际上眼睛一直在院子里转,恨不得把每个角落都看一遍。
翠屏全程陪着,一步不落。等人走了之后,她对陆沉说:“贵妃派来的。来看德妃宫有没有什么把柄可抓。”
第三拨是青禾。
她端着一碟自己做的月饼跑来找陆沉。
“陆九哥!你尝尝这个!”
月饼很丑。形状歪歪扭扭的,上面的花纹刻得像小孩涂鸦。但热腾腾的,枣泥馅,闻着不赖。
“你做的?”
“嗯!膳房的赵婶教我的。我偷偷多做了几个。”她的脸红扑扑的,有一半是厨房蒸出来的热气。“翠屏姐不让我乱跑,但中秋节嘛,总得吃个月饼。”
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皮厚了点,馅偏甜,但确实是用心做的。
“好吃。”
青禾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真的?你不是安慰我吧?赵婶说我揉面的力气太大,饼皮太厚了。”
“厚有厚的好。有嚼劲。”
她双手捧着脸,笑得快原地转圈了。
“陆九哥你果然好人!我再去给翠屏姐送两块!”
她跑了。月饼碟子留在了他手里。
陆沉看着碟子里剩下的三块丑月饼,嘴角弯了一下。
午后,他去了太后宫。
太后的宫殿比贵妃的还气派。但气派得不张扬,处处透着一种“我什么都有了所以不用炫”的沉稳。
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把他领进偏殿。太后坐在一把宽大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佛珠,看到他进来,点了点头。
“来了。直接松吧,跟昨晚一样就行。”
陆沉照做。昨晚只做了简单的松解,今天他加了巩固手法,把冈上肌腱周围的软组织做了一遍彻底的放松。太后的肩比昨晚又松了不少,抬手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了。
“舒服多了。”太后活动了几下肩膀。“你这手艺确实比太医院那帮人强。”
“太后过奖。”
太后没有马上让他走。她捻着佛珠看了他一会儿。
“你叫陆九。哪里人?”
“回太后,南边的。”
“南边哪里?”
“安溪县。”
太后点了点头。“安溪出好茶。也出好大夫?”
他低着头没答。
“行了,本宫不多问。”太后摆了摆手。“你替德妃办事,本宫不涉。但本宫提醒你一句。”
她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淡淡的、长辈说话的调子。
“宫里的水深得很。你有本事是好事,但本事太大了容易招风。别让人利用了你的本事,最后反过来害你自己。”
“奴才记住了。”
“去吧。”
出了太后宫,他在宫巷里走了一段。
太后的话是好意还是警告?可能两者都有。太后在后宫里是最高的那棵树,她说“水深”不是随便说的。
回到德妃宫的时候,天快黑了。
翠屏在门口截住他。“太后怎么说?”
“松了肩膀,说了几句话。让我注意安全。”
翠屏的表情松了一点。“太后不坏。她跟贵妃不是一条心。”
“我看出来了。”
“但她也不会帮你。她是太后,她只维护平衡。谁破坏了平衡,她收拾谁。”
陆沉点头。这和他的判断一致。
戌时。正殿。
苏晚趴好了,白色薄衫。
推腰已经进入巩固阶段。急性期的粘连全部松解了,现在做的是深层肌肉的恢复和强化。手法从揉碾变成了以推为主,力道平缓,整个过程更像一种放松而非治疗。
“太后那边怎么样?”她趴着问,声音含含糊糊的。
“推了肩膀,说了些话。”
“说了什么?”
“让我别招风。”
“太后说的对。”苏晚的语气懒洋洋的。“可惜你这个人天生就是招风的命。”
“娘娘也招风。”
“本宫招什么风?”
“您最近气色好了很多。翠屏说今天来的内务府的人一直在看您的院子。气色好了,人家会琢磨为什么好了。”
苏晚安静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气色好了,反而危险了。”
“不是危险。是安神香的事迟早藏不住。娘娘的身体在变好,而孙远道的方子还是老方子。两件事一比,聪明人就能看出问题。”
“比如贵妃。”
“比如贵妃。”
苏晚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推完。她翻身坐起来,拢了衣襟。
今天的灯只有一盏,烛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
“中秋的月饼你吃了吗?”
“吃了。青禾做的。”
“好吃吗?”
“还行。”
“还行。”她重复了一遍,语气说不上是什么味道。“本宫赏你的月饼你没拿。”
他一愣。苏晚今天让翠屏给下人们发了月饼,他出门办事去了,没有拿。
“臣不知道——”
“不知道就算了。”她把茶盏搁下,语气回到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但说“算了”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撅了一下,像个赌气的小动作。
“翠屏那还有没有?臣明天——”
“过了中秋就不是中秋的月饼了。”她挥了挥手。“去吧。”
他退出殿门。
走了几步回过味来。
她在乎他没有拿她的月饼。
不是主子在乎下人不领赏。是一个女人在乎一个男人没吃她的月饼。
他站在宫墙下,月光照在脚面上。
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还是圆的,但比昨晚小了一圈。
人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但十七的月亮就开始缺了。
什么东西都是这样。到了最圆的时候,就开始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