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走后第三,姜沅在灶间盯着那锅卤豆。
豆在深褐色的卤汁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香气一层层渗进去。
她夹起一块,对半切开。
内里的蜂窝吸饱了汁水,一捏,汁水便溢出来。
“这豆好是好,就是汁水多,路上揣怀里容易污了衣裳。”
姜沅对正在剥栗子的石头说。
“若是行远路的人带着,不太便宜。”
石头憨憨地点头。
“小顺哥那包豆,油纸都浸透了。”
这话让姜沅心里的念头冒了出来。
长安城西市,每有多少行脚商人、赶考学子、探亲访友的人匆匆来去?
他们路上要吃要喝。
粮无非是馍、饼、腌菜,又硬又乏味。
若能做些既美味、又便携、还耐存放的吃食,岂不是一桩好生意?
她立刻动手。
卤豆还是那个卤豆。
但压得更实些,卤的时间加长。
最后捞出来放在竹筛上,用炭火的余温慢慢烘。
烘到表面爽,内里却仍保着润泽。
咬起来更有嚼劲,卤香也凝得更厚。
这样的豆,用油纸包严实了,揣上三五也不怕坏。
第二样是肉脯。
选猪后腿的瘦肉,剔去筋膜,切成薄片。
用木槌细细捶打,让肉质松展开来。
捶好的肉片浸入调好的酱汁里。
酱油、黄酒、少许糖,再加点姜汁和五香粉。
浸足了时辰,一片片摊在竹筛上。
同样是炭火慢烘。
烘到肉片收紧,颜色变成深红褐色,油亮亮的。
捏着硬挺,撕开来却是一丝一丝的。
咸中带甜,越嚼越香。
第三样是椒盐酥饼。
发好的面团擀成薄片,抹一层猪油,撒上炒香的椒盐。
花椒与盐粒在铁锅里慢慢焙过,碾碎成粉,那香气是活的。
面片卷起,切成剂子,再擀成小圆饼,面上撒一层白芝麻。
贴进炉膛里烤,烤到饼身鼓起,表皮金黄,一碰就簌簌地掉酥皮。
咬一口,外酥内软。
椒盐的咸香混着面香,芝麻在齿间迸出香气。
这三样东西,姜沅统称为“旅行三宝”。
先做了些,让石头送给相熟的行脚商人老吴尝尝。
老吴常年来往长安与洛阳,路上最愁吃喝。
他接了油纸包,当场就撕了块肉脯嚼。
又掰了半块酥饼,眼睛一亮。
“姜姑娘,太好吃了!
尤其是这肉脯,耐嚼,有味,路上吃一块顶饿!”
第二,老吴特意来食肆,要买上十包。
“给我那队里的弟兄都带上,这一路就不愁嘴里淡出鸟了。”
消息传开,来问的人便多了。
有准备进京赶考的学子,有要回老家探亲的妇人,还有跑单帮的小贩。
姜沅便正式将“旅行三宝”列入售卖单子。
用厚实的油纸包好,麻绳扎紧。
每包里头豆、肉脯、酥饼各装几样,丰俭由人。
生意又好了一层。
灶间的火几乎从早到晚不歇。
卤豆的香气、烤酥饼的焦香、烘肉脯的甜咸香,混在一起,飘出老远。
人手果然又不够了。
这午后,姜沅正在切肉脯。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找上门来。
自称叫福贵,原在城东一家酒楼打杂。
因掌柜的亲戚要来顶缺,便被辞了。
他话说得诚恳,手也伸出来给人看。
指节粗大,掌心有茧,是惯了活的样子。
姜沅让他试试切豆。
福贵刀工不错,切得厚薄均匀,码得整齐。
又让他揉面,力道适中,揉出的面团光洁。
石头在旁看着,小声对姜沅说。
“掌柜的,他揉面比小顺哥还溜。”
姜沅点点头,对福贵道。
“那你留下试试。管吃住,月钱八百文,做得好再加。”
福贵连忙作揖。
“谢掌柜收留!我一定好好!”
他确实勤快。
第二天不亮就起来,帮着生火、挑水、打扫店面。
招呼客人也周到,脸上总带着笑。
石头憨实,福贵机灵。
两人搭档,前头后头都顺当了许多。
福贵对灶间的事也格外上心。
姜沅卤豆时,他凑近了看,十分好学。
姜沅便随口教了他几句。
“香料是寻常的八角、桂皮、草果,关键在火候和时间。”
福贵点头记下。
……
过了几,姜沅和石头去西市深处采买香料和猪肉,留福贵在店里照看。
晌午时分,送货的驴车来了。
南门老郑家送来两袋面粉、一筐鸡蛋。
福贵忙着卸货,搬到后院仓房。
正搬着,姜弘富来了。
他这两不知去了哪里躲懒,脸色也不太好。
福贵没在意,扛起一袋面粉往院里走。
姜弘富忽然开口。
“兄弟,新来的?”
福贵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点点头。
姜弘富吐了口烟,笑了笑。
“姜记生意好啊,活计不轻省吧?”
“还行,掌柜的待人厚道。”
福贵应了一句,又要搬。
“哎,等等。”
姜弘富走近两步,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油纸包,递过来。
“刚在街头买的炒瓜子,香得很,歇口气尝尝?”
福贵犹豫了一下,接过。
油纸包里是炒得焦黄的南瓜子,确实喷香。
他便靠在门框上,抓了一小把嗑着。
姜弘富自己也嗑着瓜子,像是闲聊般问。
“我看那卤豆,卖得忒好。你知道那味儿怎么调出来的?”
福贵嗑瓜子的手顿了顿,含糊道。
“掌柜的手艺,我不太清楚。”
“哦。”姜弘富点点头,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我听说,里头搁了不少好香料?什么肉桂、丁香、小茴香……”
福贵摇头。
“我就看见八角、桂皮那些普通的。”
“是吗?”
姜弘富眼睛眯了眯,声音压低了些。
“那卤汁颜色那么红亮,是不是加了红曲米?还是用了什么独门的酱料?”
福贵皱了皱眉,把剩下的瓜子塞回油纸包,递回去。
“这我真不知道。我得搬货了。”
姜弘富接过纸包,也不恼。
反而笑了笑,拍拍他肩膀。
“成,你忙。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
说着,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
福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站了一会儿,才继续搬货。
后院灶台上,卤豆的锅子还温着,咕嘟咕嘟地响。
那香气沉甸甸的,带着八角桂皮的暖辛,和豆制品特有的醇厚。
福贵搬完货,站在灶边看了会儿,伸手掀开锅盖看了看。
深褐色的豆在浓汁里半沉半浮,油亮亮的。
他眼神意味不明地发了会儿呆。
又盖上锅盖,转身去前头擦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