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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这是什么?”林霜华伸手接过那本满是泥印的书,眉头微皱。

书页因受而卷边,甚至还沾着几枯草,但翻开的一瞬,一行行铁画银钩的小楷映入眼帘。

这字不像是一个长在泥地里的庶子写出来的,倒像是那种在翰林院浸淫了数十年的老学究,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回……回王妃的话。”

沈清辞跪在地上,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这是草民平里抄录的《治国策》。”

林霜华翻了几页,越看越是心惊。

这《治国策》并非市面上的通俗读本,而是前朝名相留下的孤本残卷,早已失传大半。

这孩子补全的部分,虽显稚嫩,却见解独到,针砭时弊,尤其是一篇关于“边防互市”的策论,竟然与当今圣上的某些想法不谋而合。

“你这策论……”林霜华合上书,神色复杂地看向妹妹,“侯府里请的哪位先生,竟能教出这样的见识?”

林霜清站在一旁,正用帕子擦拭手指上沾染的灰尘,闻言嗤笑一声。

“先生?姐姐高看了。”

她随手将脏帕子丢给身后的丫鬟。

“这孩子在府里活得不如一条狗,哪里请得起先生。这书,怕是他偷偷去藏书阁外听墙角,或者是捡了沈青舟扔掉的废纸,东拼西凑抄来的吧。”

沈清辞猛地抬头,死死咬住下唇。

全中。

为了这本策论,他在藏书阁的房梁上趴了整整三个月,饿了就啃饼,渴了就喝雨水。

“这等天赋……”

林霜华有些惜才,却又面露难色。

“只是我记得,沈家祖训有云‘一族一仕’。为了保全长房世袭罔替的爵位,资源必须集中供给嫡长子,庶子不得科举入仕,以免兄弟阋墙。”

这规矩是老侯爷定下的,说是为了家族团结,实则是怕庶子太强,压了嫡子的风头。

沈青舟在一旁听得真切,忍着脸上的剧痛,嘴道。

“姨母说得是。祖宗家法不可废,三弟既然是庶出,就该安分守己,这也是为了侯府的长治久安。”

“长治久安?”

林霜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从姐姐手中抽走那本《治国策》。

又从袖中摸出一本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蓝皮册子——那是沈家那本被供在祠堂里、镶金边的《沈氏家训》。

她两指捏着那本厚厚的家训,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尖猛地发力。

嘶啦——

裂帛之声在空旷的花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本象征着沈家百年规矩的祖训,被她像撕废纸一样,撕成了两半。

“母亲!”

沈青舟顾不上装瘸,惊得跳了起来。

“您这是做什么!这可是祖训!毁坏祖训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连一向沉稳的林霜华都吓了一跳:“妹妹,你……”

林霜清将碎纸片随手扬在空中,任由它们像雪花一样飘落在沈青舟那张惨白的脸上。

“规矩是死人定的,子是活人过的。”

她一步步近沈青舟,高跟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咄咄的声响。

“长子沈青云,是个只知道钻女人裤的废物;次子沈青舟,是个心术不正、只会窝里横的毒蛇。”

林霜清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剐得沈青舟体无完肤。

“指望你们两个光耀门楣?沈家坟头草都能长三丈高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个摇摇欲坠的次子,而是走到跪在地上的沈清辞面前,弯下腰,将那本沾了泥的《治国策》重新塞回他怀里。

“从今天起,这侯府没有什么‘一族一仕’的狗屁规矩。”

林霜清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那双震惊的眼睛。

“只要你有本事考,就算是考成了首辅,那也是你的本事。谁要是敢拿祖宗规矩压你,让他来找我。”

轰隆。

沈清辞脑子里那紧绷了十几年的弦,断了。

他呆呆地抱着书,掌心被书角的硬皮硌得生疼,却第一次觉得这疼痛如此真实。

靠山。

这两个字在他贫瘠的生命里从未出现过。

姨娘死得早,他在泥潭里挣扎求生,学会了像老鼠一样躲藏,像野狗一样抢食。

可现在,有人站在他面前,替他撕碎了那个压在他头顶、让他永无出头之的“天”。

“姐姐。”

林霜清直起身,转头看向林霜华。

“那个老太傅,您到底借不借?”

林霜华回过神,看着妹妹那双毫无畏惧的眼睛,突然笑了。

“借。明我就让人备车,把老先生请来。”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孩子的束脩,定王府出了。”

沈青舟站在角落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

完了。

那个老太傅一进门,这府里的风向就彻底变了。

“还有。”

林霜清似乎嫌给沈青舟的不够大,侧头吩咐身后的管家。

“把东边的文渊阁收拾出来,给三少爷住。那地方离藏书阁近,方便读书。”

文渊阁!

那是历代侯爷读书的地方,连沈青云那个世子都没资格住进去!

管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腰弯得更低了。

“是,老奴这就去办。那三少爷的月例……”

“翻倍。”

林霜清淡淡道。

“按照嫡子的标准给。另外,笔墨纸砚从公中走账,不许有次品。要是让我知道谁敢在纸笔上做手脚……”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轻飘飘地瞥了沈青舟一眼。

沈青舟只觉得后背发凉,像被一条毒蛇盯上。

“谢……谢母亲。”沈清辞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哭。

眼泪是弱者的东西。

他要把这口气憋在心里,直到有一天,能把这侯府的天给捅破。

林霜清没受他的礼,摆摆手让他退下。

沈青舟也想溜,却被林霜清叫住。

“二郎,你的腿还没好利索,回去歇着吧。对了,你那院子里的罗汉松长得太茂盛,挡了风水,我让人砍了。”

沈青舟浑身一僵,那是他花了千金从江南运来的极品罗汉松,视若珍宝。

“……是,母亲。”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转身离去。

回到竹林苑,刚一进屋,沈青舟就发疯似地把桌上的茶具全扫到了地上。

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在屋内回荡。

“贱人!都是贱人!”

他抓起博古架上的一尊玉佛,狠狠砸向那盆还没被搬走的罗汉松。

砰!

花盆四分五裂,那株造型奇古的松树拦腰折断,泥土溅得到处都是。

“想扶植那个贱种来分我的权?”

沈青舟喘着粗气,双目赤红,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

“做梦!这侯府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他跌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满地狼藉,阴冷的目光渐渐聚焦在墙角的一个暗格上。

既然母亲不仁,那就别怪他不义了。

……

花厅内,闲杂人等都退了下去。

丫鬟重新上了热茶,袅袅茶香驱散了刚才的剑拔弩张。

林霜华端着茶盏,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没了外人在场,这位端庄威严的定王妃仿佛瞬间卸下了那层坚硬的盔甲,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子难以言说的疲惫。

“妹妹……”

她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哑。

“你刚才那股子狠劲儿,倒是让我想起了咱们未出阁的时候。那时候你要是有这半分手段,也不至于……”

她没往下说,只是叹了口气。

林霜清坐在她对面,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姐姐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

她看着林霜华眼底那一抹遮不住的青黑。

“这里没外人,咱们姐妹之间,不用藏着掖着。”

林霜华苦笑一声,眼圈泛红。

“难处?我这定王妃做得风光,内里的苦,也就只有自己知道。”

她伸手按了按眉心,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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