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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汀兰水岸的夜色,沉静得近乎压抑。十九号别墅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光线昏黄,将季淮安的身影拉长,投在满是旧书的墙壁上,显得形单影只。

桌上摊开着母亲的记,旁边是他收集到的、关于当年父亲股权转移的零碎资料。时间久远,许多痕迹早已被刻意抹平,但顺着母亲记里隐晦的线索,结合一些陈年旧账和早已离职的老员工模糊的回忆,一条脉络还是隐约浮现出来。

当年父亲病重时,在继母的撺掇下,确实签署过几份文件,将部分原本指定给季淮安的股份和信托收益权,通过复杂的代持协议和离岸公司架构,转移到了季云哲母子名下。这些资产数额不小,且极为隐秘,母亲当时似乎有所察觉,却无力阻止。她留下的线索,很可能就是指向这些被转移资产的关键证据或凭证。

季淮安指尖划过记上母亲担忧的字迹,眼神冰冷。这些年,他对继母和季云哲的纵容,多少念着父亲临终前含糊的嘱托,以及那点可笑的血缘。现在看来,他的仁慈,不过是养虎为患。季云哲的赌债窟窿,恐怕早已动用了这些“老本”,而继母……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溺爱纵容,还是更深的谋划?

桌上的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助理发来的加密简报。

永固建材的张永固“坦白”了。他承认使用了劣质水泥,但一口咬定是受陈铭的暗示和压力,并提供了几次与陈铭私下会面的模糊时间和地点(经核实,陈铭那段时间确实有无法解释的行程空白)。张永固还哆哆嗦嗦地暗示,陈铭背后可能有人指使,此人非常了解季氏内部流程和季淮安的风格,似乎有意让生态园出事,打击季淮安的威信。

简报最后附注:张永固的情妇账户,近期收到一笔来自“星海资本”关联账户的汇款,备注为“咨询费”。张永固对此支支吾吾,声称不知情。

星海资本,又是星海资本!这个名字像阴魂不散的幽灵。

陈铭……背后的人?季淮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苏晚。星海资本与苏晚有过接触。陈铭的海外亏损也与苏晚的亲戚有关。但苏晚为什么要这么做?打击他的威信,对她有什么好处?是为了更彻底地掌控他?还是……有别的原因?

疑窦如藤蔓疯长,缠绕住心脏。他想起苏晚回国后,看似柔弱依赖,但某些时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想起她几次状似无意地打听公司近况,特别是生态园的进展。

不,不会是她。季淮安强行按下这个念头。晚晚身体不好,心思单纯,这些年在外吃了不少苦,怎么可能有如此心机和手段?一定是有人利用她,或者故意栽赃。

那么,是谁?商业对手?公司内部的其他派系?还是……那个被他赶走、杳无音信的女人?

林薇。

这个名字再次不受控制地跳出来。一个被他圈养了五年、乖顺沉默的替身,有这种能力?他调查过她的背景,简单得近乎苍白,父母早亡,身世孤苦,除了那张脸,一无所有。她离开时撕碎支票的决绝,或许只是压抑太久的一次爆发,一种可笑的、试图引起他注意的方式?季淮安更倾向于认为,是某个隐藏在暗处的对手,利用了林薇的离开作为烟雾弹,或者,林薇本身就是对方早就埋下的一颗棋子?

这个想法让他背脊微微发寒。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局棋,布得未免太深,太久了。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打破僵局。

“查陈铭所有的通讯记录,加密的也要想办法破解。查他最近三个月接触过的所有可疑人员,特别是与‘星海资本’、‘黑石’有关的。还有,”季淮安对着电话那头的助理,声音冷硬,“给我盯紧季云哲。他最近和什么人接触,去了哪里,见了谁,我都要知道。”

挂断电话,书房重新陷入沉寂。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辉煌,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寒意。他忽然想起,林薇离开时,除了那个旧帆布包,似乎什么也没带走。他给她的卡,她留下的那些珠宝、衣物……她真的,什么都不要?

“吴妈。”他拨通内线,“林薇……走的时候,房间都收拾净了?”

吴妈在电话那头有些惶恐:“是,是的先生。林小姐只带走了她自己的几件旧衣服和一个旧背包。其他的……首饰、衣服、您送的礼物,都留在原处,一件没动。连梳妆台上的护肤品都没拿。”

季淮安沉默了几秒:“知道了。”他挂断电话,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更甚。不要钱,不要物,走得如此净决绝……难道真是为了所谓的“尊严”?还是说,她早有去处?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和乱绪。

旧城区,“忘”酒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平喧闹的音乐都调低了几分。

沈确面前的屏幕上,红色警报无声闪烁。

“季淮安的人动了。”沈确声音紧绷,“他们在尝试破解陈铭的加密通讯渠道,虽然暂时被我们预设的扰程序挡了回去,但对方技术不弱,持久战下去可能会被找到突破口。另外,他们开始深入调查‘星海资本’,已经触碰到我们设置的第三层伪装壳。”

凌菲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坐直身体:“查到什么程度了?”

“暂时只到海外空壳公司那一层,但以季淮安的资源,顺着空壳公司继续挖,迟早会摸到我们分散架构的边缘。”沈确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加固防火墙,“他在怀疑陈铭背后有人,并且开始把林薇的离开和最近的事联系起来。虽然方向还不明确,但直觉很准。”

林薇坐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枚国际象棋的黑后棋子,指尖冰凉。季淮安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快,也更凌厉。不愧是季淮安,嗅觉敏锐得像头猎豹。

“陈铭那边呢?”她问,声音平静。

“他已经把第一批数据打包发给了黑石指定的加密邮箱。内容包括季氏未来两个月的部分资金调度计划和两个正在洽谈的并购案底价。”沈确调出监控志,“发完后,他销毁了本地副本,但我在他发送路径上做了手脚,数据包有延迟,并且悄悄复制了一份。”

“黑石收到了?”凌菲问。

“收到了,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完全解码,我就启动了预设的‘蠕虫’,那份数据包会在他们尝试打开时自我销毁,并反向植入追踪程序。”沈确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九爷现在大概在对着冒烟的电脑发火。”

“做得净。”林薇放下棋子,“陈铭已经没用了。他知道太多,现在又成了惊弓之鸟,留着是隐患。”

凌菲眼中寒光一闪:“处理掉?”

“不。”林薇摇头,“他活着比死了有用。季淮安不是已经开始怀疑他了吗?那就再给他加把火。沈确,把陈铭妻子海外亏损、以及那笔来自苏晚亲戚关联公司的汇款记录,匿名发给季淮安的私人调查团队。记得,痕迹要做得像是从黑石那边泄露出来的。”

沈确点头:“明白。让季淮安以为陈铭不仅背叛他,还和苏晚那边有勾连,甚至可能被黑石控制。多重背叛,足够让季淮安把注意力从我们身上暂时移开,专心清理门户。”

“那季云哲呢?”凌菲想起那个蠢货打来的电话,嗤笑一声,“他好像真觉得林薇是他救命稻草,还想攀关系。”

“不用理他。”林薇语气淡漠,“一个被黑石捏在手里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他母亲手里那些东西,九爷惦记很久了。让他们狗咬狗。”她顿了顿,“现在,该进行下一步了。”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旧帆布包,从最里层的夹袋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打开盒子,里面不是珠宝,也不是文件,而是一枚极其小巧、样式古朴的乌木印章,印章底部刻着繁复的、难以辨认的纹路。

沈确和凌菲的目光都落在印章上,神色肃然。

“这是……”凌菲低声问。

“我父亲留下的。”林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遥远而冰冷的质感,“林家祖上有些渊源,这枚印章,是一个早已解散的、但影响力犹存的海外华人商盟的‘旧物’。凭着它,可以调动一些非常规的资源,也能……让某些还在念旧的人,卖个面子。”

她将印章推到沈确面前:“用它,联系我们在海外的‘老朋友’,给季氏的海外供应链,制造一点‘小麻烦’。不用伤筋动骨,但要让他疼,让他分心。”

沈确小心翼翼地接过印章,像接过一件易碎的珍宝。“海运?还是原材料?”

“先从矿石进口入手。”林薇指尖敲击着桌面,“季氏在南美有几个重要的矿产和长期采购协议。找点‘环保问题’、‘土著抗议’或者‘运输延误’,理由要合理,动静不必太大,但频率要高,让他的人疲于奔命。”

“明白。”沈确将印章妥善收好。

“凌菲。”林薇转向紫发女子,“你准备一下,去澳门。九爷不是喜欢赌吗?陪他玩一把大的。他不是想要季云哲母子手里的东西吗?想办法,让这些东西‘合法’地、‘意外’地落到我们手里。必要的时候,可以给季云哲一点‘希望’,让他觉得只有我们能帮他摆脱黑石和他哥。”

凌菲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赌场是我的主场。放心,保证让九爷输得连底裤都不剩,还得乖乖把吃到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林薇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似乎在积蓄力量。帆布包就放在她手边,敞开着,露出里面那本边角磨损的记本和泛黄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年幼的她被父母拥在中间,笑容灿烂。那笑容,与此刻她脸上冰封的冷漠,判若两人。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她失去了这一切。季淮安递来的那张支票,在她看来不是救赎,而是将她最后尊严也碾碎的嘲讽。她签下那份形同卖身的协议,留在他身边,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查清父母公司破产背后,那双无形推手的真相。五年伪装,五年隐忍,她像影子一样活着,收集着蛛丝马迹,一点点拼凑出那个令人心寒的轮廓——季氏集团,以及当时与季氏关系密切的某些人,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而季淮安,即便不是直接主谋,也定然知情,甚至默许。

替身?呵。她从来都不是谁的替身。她留在季淮安身边,本身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复仇。苏晚的回归,不过是让这场戏提前落幕,让她的反击,可以更毫无顾忌。

“还有,”她忽然睁开眼,看向沈确,“那个叫宋致远的人,苏晚母亲的远房亲戚,仔细查。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底细,以及他和苏晚之间,到底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关联。”

沈确记下:“已经在查,这个人藏得比较深,需要点时间。”

“加快速度。”林薇站起身,走到那扇脏污的窗户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的霓虹倒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却照不亮深处的寒意。

“季淮安以为赶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替身,”她低声说,仿佛自语,又仿佛宣告,“很快他就会知道,他放走的,是一条能将他拖入深渊的毒蛇。”

“而他的白月光……”她嘴角弯起一个极冷极淡的弧度,“我会让她亲眼看着,她赖以依仗的一切,是如何一点一点,化为齑粉。”

酒吧昏暗的光线勾勒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旧帆布包静静躺在桌上,那枚素圈银戒在她指间反射着微弱的、执拗的光。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悄然落位。猎手收起了伪装的皮毛,露出了淬毒的獠牙。

真正的游戏,现在才开始。

远处,季氏集团大厦顶层的灯光依旧明亮,如同黑夜中孤傲的王冠。季淮安站在窗前,望着脚下被他掌控的繁华疆域,眉头深锁,总觉得这璀璨夜景之下,潜藏着某种他尚未察觉的、冰冷的恶意。

而恶意,正在阴影中无声蔓延,编织成网,等待时机,给予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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