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医生第一个走出来。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向了护士站，开始写着什么。
紧接着，是林浩。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不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心虚，还有一丝幸灾乐祸的复杂神情。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躲闪，很快又移开了。
他走到不远处的垃圾桶旁，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却半天没有点着。
最后出来的是周哲。
他的脚步是虚浮的。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轻蔑。
只剩下一片空白。
一种死灰般的、彻底的空白。
他走到我的轮椅前。
我们就这样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一个音节都没能发出来。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
那只手在半空中剧烈地发着抖。
我只是看着他。
没有躲。
也没有迎合。
我的眼神里应该什么都没有。
就像我的世界一样。
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手在离我的脸颊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猛地缩了回去。
“不……”
我看到他的口型吐出这个字。
“不可能……”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转身，冲到林浩面前。
他一把揪住林浩的衣领。
他的动作是如此用力，以至于林浩手里的烟和打火机都掉在了地上。
“是你！”
周哲的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是你让我别管她！”
“是你这说她是在装病！”
林浩被他吓到了，他慌乱地去掰周哲的手。
“哲哥！哲哥你冷静点！这……这我哪知道会这么严重啊！”
“我以为……我以为嫂子就是闹闹脾气……”
“闹脾气？”
周哲怒极反笑，笑声却是无声的，只有扭曲的口型和耸动的肩膀。
“她听不见了！”
“永久性损伤！医生说，永久性！你懂不懂什么叫永久性！”
他几乎是在咆哮。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唾沫星子喷了林浩一脸。
林浩彻底僵住了。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永……永久？”
“滚！”
周哲一把将他推开。
林浩一个踉跄撞在后面的墙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周哲在原地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狠狠地捶着自己的头。
然后，他冲到墙边，一拳，又一拳，狠狠地砸在坚硬的墙壁上。
“砰。”
“砰。”
“砰。”
我听不见声音。
但我看见了墙皮的剥落。
看见了他指关节上瞬间迸发出的、刺目的鲜血。
几个护士和医生冲了过来，想要拉住他。
他甩开所有人。
“都别管我！”
他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那里面再也没有了厌恶和愤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浓稠到化不开的绝望和恐惧。
他跌跌撞撞地又一次向我走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的轮椅前。
他抓住了我的手。
那双手滚烫，黏腻，全是他自己的血。
他把我的手贴在他那张满是泪水和鼻涕的脸上。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
“我错了……”
“苏瑶……我错了……”
“你打我……你骂我……求求你……你看看我……”
“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有眼无珠……”
“我不该信他的鬼话……我不该抢你的耳塞……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那……”
“你说话啊……你说句话啊……”
“求求你……”
他的眼泪和鼻血混着他手上的血，一起蹭在我的手背上。
温热的，肮脏的。
我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的男人。
我忽然想起。
在那个震耳欲聋的音乐节现场。
他把我的专业降噪耳塞从我手里夺走，揣进他自己口袋里时。
脸上也是这样志得意满的、不容置喙的表情。
他说：“我这样的男人你上哪儿找去？别不知足。”
他说：“来都来了，别扫大家的兴，不就是声音大点吗？”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我的手从他的手里抽了出来。
我从护士给我的那条毯子里抽出纸巾。
仔仔细细地，把他蹭在我手背上的血和泪，一点一点擦拭净。
擦得很慢。
很用力。
直到手背的皮肤都泛起了红色。
周哲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把那张沾满了他眼泪和鲜血的纸巾，轻轻丢在了他的脚边。
然后，我抬起手，指了指他。
又指了指不远处那个僵住的林浩。
最后，我指了指我自己。
我看着周哲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扯动嘴角，对他露出了一个没有温度的、无声的笑。
我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
“你们，真让我，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