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缓慢上升,铁笼般的轿厢里,覃宇三人静静站着。
三问老头儿靠在角落里,时不时仰头灌一口红果酒,酒瓶在昏黄灯光下晃出一抹暗红光晕。
忽然——
“哐当!”
电梯猛地一震,缆绳仿佛被什么拽了一把,整厢人都跟着一晃。三问老头儿手里的酒差点脱手飞出,穆雨更是脚下一滑,整个人朝轿厢壁撞去。
覃宇几乎是本能反应,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他微微用力,将她稳稳拉回身边。
“这破电梯都用几年了?也不让维修队那帮人换一换!”三问老头儿骂骂咧咧,把酒瓶重新抱牢,一脸不爽。
覃宇却没接话,只低头看了眼姐姐。
穆雨脸色有些发白,显然刚才那一下把她吓得不轻。她悄悄吸了口气,又努力站直,只是双腿还是有点发软。
覃宇看在眼里,伸手从背包里翻了翻,摸出一张厚毯子,在轿厢地面铺开。
“姐姐,你坐会儿吧,马上就到地面了。”
“好。”穆雨轻声应了一句,慢慢坐下。
三问老头儿一看,也不客气,一屁股挨着她坐下,整个人往毯子里一瘫,瞬间把小半空间占满。
穆雨这才发现,覃宇自己还站着,本没地儿坐。
她刚想撑着站起来:“那你也——”
“没事,姐姐,我习惯了。”覃宇笑着摆手
电梯里安静下来,只剩电机运转的嗡嗡声。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轿厢终于缓缓停下。
“叮——”
随着一声轻响,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门外,是一片昏暗的房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像是血、铁锈和湿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昏黄的应急灯挂在墙上,光线微弱,把一切都染得灰扑扑的。
穆雨下意识缩了缩肩,心里有点发毛。
“姐姐,这里很安全,没事的。”覃宇先一步走出电梯,声音很稳。
三问老头儿哼着小曲跑出房间,脚步一晃一晃,像本没把这阴森环境放在眼里。
“姐姐,来。”覃宇在门口回头,朝她伸出手。
穆雨握住他的手,手心有点凉,却莫名觉得安心。她跟着走出电梯,踏入这片陌生的空间。
穿过昏暗的房间,几人来到王辉平时休息的地方。
刚转过转角,一个满脸胡茬、身材魁梧的壮汉迎面走来。他穿着破旧军装,身上带着没散去的烟火气,一张脸横肉丛生,看着就不好惹。
穆雨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黑——
“鬼啊!”她下意识尖叫。
“啊?!什么鬼?!”王辉被她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还没搞清楚状况,拳头已经先一步挥了出去。
“咚!”
一拳结结实实砸在覃宇头上。
他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眼看就要往穆雨那边招呼——结果看清是个姑娘,那只手硬生生在空中拐了个弯,“咚”的一声,又砸在覃宇另一边脑袋上。
“臭小子!你带个祖宗上来什么?哎哟喂!”王辉一边揉着拳头,一边往后跳,满脸崩溃。
说完,他像是怕被继续缠上似的,一转身就钻进旁边一个房间。
覃宇捂着脑袋,整个人都懵了:“我招谁惹谁了……”
他带着穆雨走进王辉休息的房间,结果一眼就看见——
那张破沙发上,三问老头儿正四仰八叉地躺着,手里还拎着一块油光发亮的烤肉,咬得满嘴流油。
那烤肉,明显是刚烤好不久的。
——本来是王辉的早饭。
“酒!酒来了!”
王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一手拎着两壶酒,急匆匆跑进来,二话不说先把酒往三问老头儿怀里一塞。
三问老头儿瞥了他一眼,嘴角一勾:“你这笑得什么玩意儿?我不就喝一点你的酒吗?跟要你命似的。”
话虽这么说,他接过酒壶的动作一点不慢,仰头就“吨吨吨”灌了好几口。
“别喝了,三问爷爷。”穆雨终于看不下去了,“你今天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喝,都快五瓶了。”
她小跑过去,伸手就要去抢三问老头儿手里的酒壶。
王辉整个人都看傻了。
这小姑娘谁啊?胆子也太大了吧?
可让他更懵的是——三问老头儿被抢了酒,居然一点脾气都没有,只是懒洋洋地哼了一声,任由她把酒壶拿走。
王辉看向穆雨的眼神瞬间变得好奇起来。
“哎,小宇子,你带上来的这丫头是谁啊?”
“啊?哦,这是我姐姐,她叫穆雨。”覃宇揉着脑袋回答。
“你姐姐?”王辉瞪大眼,“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姐姐?”
覃宇笑了笑,没解释太多。
……
片刻后,四人围坐在火炉旁。
火舌舔着铁架上的烤肉,油脂滋滋作响,香味在小屋里弥漫开来。覃宇把自己加入“玄墓人”、以及要带姐姐去废墟城完成毕业任务的事,简单跟王辉说了一遍。
王辉刚要开口,脸色突然一变。
“慢着!你们让三问——”
话还没说完,他脑海里响起三问老头儿的声音:
“小辉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懂吧?”
“可是,您老人家这一出去,我怕海里的东西会冲出来啊……”
“哦?这不是还有你嘛。”
“我?这……”
王辉和三问老头儿在意识里你来我往地对话。
覃宇见他半天不说话,伸手推了推:“辉叔?”
王辉猛地回过神,低头愣愣看着他。
“啊?没事,你们是要去废墟城是吧?缺什么东西在我这儿拿就是了。”他语气一转,脆利落地说道。
“那,辉叔,你的那辆雪地车能不能——”
“雪地车!不行!”王辉条件反射地拒绝。
话刚出口,躺在沙发上的三问老头儿轻轻咳了几声。
“咳、咳、咳。”
每咳一下,王辉就抖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抽了一鞭子。
穆雨敏锐地察觉到王辉对三问老头儿的忌惮,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三问老头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立刻坐直了点。
“我,我是王辉他老舅。”他一本正经地说,“你们想要什么就只管问他要,我做主。”
穆雨恍然大悟——原来是舅舅啊,难怪王辉这么怕他。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王辉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一脸生无可恋地带着几人,去放雪地车的仓库。
刚出屋门,众人就看见那具百米黑兽的尸体,静静躺在空地上。
黑兽的身躯庞大得惊人,几乎占满了半个院子,漆黑的鳞片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光,残存的气息依旧令人窒息。
所有人都像没看见一样,继续跟着王辉往仓库走——
除了穆雨。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具尸体,双腿止不住地发颤。
“嗯?姐姐,你怎么了?”覃宇发现她没跟上来,停下脚步回头。
“弟弟……这怪物……”穆雨声音都在抖。
覃宇这才反应过来——她从没见过黑兽。
而且,就算是死了,这百米黑兽身上残留的气息,对普通人来说也足以造成精神冲击,甚至被黑源侵蚀。
他二话不说,从皮袋里掏出一支源剂,抓起穆雨的手,熟练地刺入静脉。
灰白的源剂缓缓注入体内,穆雨口那股憋闷感终于缓解了一些,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可当她再看向那具尸体时,心底的恐惧依旧挥之不去。
“弟弟,你……你一直在和这种怪物厮吗?”她颤抖着问。
覃宇看了看黑兽,又看了看姐姐,认真地摇了摇头。
“这种的,我打不过,我会死。”
“那,那你不怕吗?”
“先前看见了会有一点。”覃宇语气很平静,“但接触多了,就习惯了。”
“小辉子!你怎么搞的!”三问老头儿突然发火,一脚踢在王辉屁股上,“放这么一个鬼东西在门外什么?吓的我雨丫头成什么样了!赶紧给我弄走!”
“好!好的舅舅,我马上弄走!”王辉捂着屁股,一溜烟跑到黑兽尸体旁。
穆雨看着他,满脸疑惑:“辉叔他……他要怎么弄走这怪物?”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王辉身上的旧军装无风自动,衣摆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百米内空气骤然一沉,一股无形的重压瞬间笼罩全场。
紧接着,他抬手,对着地面猛地一拍!
“轰——!”
一道凝若实质的源气巨掌在半空浮现,足有十几米大小,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轰然落下。
“灭!”
巨掌与黑兽尸体接触的瞬间,白金色的火焰骤然爆发,仿佛要将一切都焚烧殆尽。那百米黑兽的尸体在火焰中迅速消融,皮肉、骨骼、鳞片在高温下化为灰烬,只在地上留下五颗紫色的源珠。
王辉走过去,捡起紫源珠,小跑着回到穆雨面前。
“雨丫头,都是辉叔的错,吓到你了。”他把五颗紫源珠塞进她手里,“这五颗紫源珠就给你了,当辉叔给你的见面礼。”
说完,他示意覃宇带着穆雨跟他去仓库。
“姐姐,我们走吧。”覃宇扶着她。
穆雨却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幕里,久久回不过神。
她看向覃宇,脑海里闪过他身上那一道道旧伤疤——
那些伤痕,是在怎样的战斗中留下的?
如果连王辉这样的强者,面对的都是这种级别的怪物,那有一天,要是出现了连他都挡不住的存在,地堡里的人该怎么办?
她自己呢?
还有她的弟弟……
如果真有那一天,他一定会为了保护她而死。
想到这里,穆雨心里猛地一紧。
她咬了咬牙,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要变强。
强到可以保护自己的弟弟。
强到可以守住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份亲情。
覃宇见她一直盯着自己,还以为她身体不舒服,正想说带她回去休息。
“我们走吧,弟弟。”穆雨却抢先开口,抬脚向仓库走去。
覃宇愣了一下,随即跟上。
……
仓库里,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王辉正拿着一把破拖把,费劲地擦着雪地车上的灰尘,动作粗鲁,扬起的灰尘呛得几人连连打喷嚏。
“好了,小宇子,这雪地车我就借给你了。”王辉把脸凑到覃宇面前,一字一顿,“记住!是借!要给我好好地——带回来!”
“嗯!”覃宇认真地点头。
这时,三问老头儿早就把自己的背包丢到后座,整个人往上面一躺,一副准备睡一路的样子。
“行了,走吧。”他懒洋洋地招呼。
穆雨对王辉点头道谢,坐到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我走了,辉叔。”覃宇也上了驾驶位,发动引擎。
“对了,这雪地车是用源珠供能的。”王辉忽然想起什么,从身上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你们把这个带上。”
覃宇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黑色、紫色、红色的源珠,数量差不多有百来个。
他把袋子递给穆雨,再次向王辉道谢。
雪地车引擎轰鸣,灯光刺破黑暗,一行三人缓缓驶离破水泥房,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的黑色大雪中。
王辉站在原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向水泥房的背后——
十几公里外,是被黑色大雪冰封的大海。
就在三问老头儿离开后不久,那冰封的海面深处,一双幽蓝的巨大眼睛缓缓睁开。
冰冷、残酷,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
黑色的雪地车在无垠的雪原上行驶,车窗外是被黑雪覆盖的世界。
覃宇摊开王辉留在车上的地图,一边辨认方向,一边沿着残存的废墟缓慢前进。
三问老头儿在后座翻来覆去,一会儿哼两句跑调的歌,一会儿又眯着眼偷瞄穆雨,趁她不注意,就偷偷摸出酒瓶抿一口。
穆雨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死寂的世界。
这里似乎没有任何活物,只有刺骨的寒风在废墟间呼啸,卷起地上的黑雪,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突然,她觉得鼻子一热。
抬手一抹,指尖沾到的竟是黑色的血。
“弟弟!我……我的血变成黑色的了!”穆雨惊恐地看向覃宇。
覃宇脸色一变,立刻踩下刹车。
雪地车在雪地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才缓缓停下。
他迅速从皮袋里拿出一支源剂,抓起穆雨的手,再次注射进去。
灰白的源剂顺着血管蔓延,穆雨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趴在车窗边,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黑色的液体不断从口中涌出,直到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才瘫软在座位上。
覃宇递给她一包水袋,穆雨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脸色苍白。
等她稍微缓过来,覃宇重新发动雪地车,继续向废墟城前进。
“姐姐,等你变成进化者后,你的身体就能抗衡地面上的黑源了。”他看着前方,声音很稳。
“嗯,好。”穆雨虚弱地应了一声。
可就在这时,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到地面开始,一直到现在,三问老头儿好像完全没受黑源的影响。
普通人在这种充满黑源的环境里,撑不过一天就得注射源剂,否则就会被黑源侵蚀,身体发生变异,最终变成嗜的黑兽。
可三问老头儿呢?
他一直在喝酒,一直暴露在黑源中,却一点事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穆雨忍不住转头,看向后座“装睡”的三问老头儿。
三问老头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立刻把酒瓶举起来,一脸“被你发现了”的表情。
“雨丫头,老头儿我错了。”他苦着脸,“我不该偷偷把源剂跟酒混在一起喝,我就是图个省事,而且味道……好像还不错。”
“啊?!什么?!”穆雨彻底懵了。
把源剂跟酒混在一起喝?!
三问老头儿见自己总算糊弄过去,连忙把头伸出车窗,对着外面“哇”地一声,开始大口吐了起来。
穆雨看着他,心里一阵无语,却还是忍不住关心道:
“三问爷爷,你少喝一点。”
三问老头儿一边吐,一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
雪地车继续在黑色的雪原上前行,身后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不断落下的黑雪慢慢覆盖。
废墟城的轮廓,在风雪深处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