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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光从窗棂的破洞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几块斑驳的光斑。

谢瑾瑜睁开眼。

喉咙得发疼,像有砂纸在摩擦。他试着吞咽,喉结滚动时牵扯着腔,传来一阵闷痛。昨夜回到小院时已是五更天,他几乎是倒在床榻上就失去了意识,连谢忠替他脱鞋、盖被的动作都感觉不到。

现在,意识慢慢回笼。

他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旧棉被,被面洗得发白,边缘有几处补丁。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泥土气息。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在建康城清晨的薄雾中回荡。

“郎君醒了?”

谢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瑾瑜想应声,却发不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才勉强挤出一个沙哑的“嗯”。

门被推开,谢忠端着一碗热水进来。碗是粗陶的,边缘有几处磕碰的缺口。热气从碗口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形成淡淡的白雾。

“先喝点水,”谢忠将碗递到床边,另一只手扶着谢瑾瑜坐起来,“您昨夜回来时脸色白得像纸,可吓坏我了。”

谢瑾瑜接过碗,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他小口啜饮,热水顺着喉咙滑下,缓解了渴,却让胃部传来一阵空虚的绞痛。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家里……还有多少粮食?”谢瑾瑜放下碗,声音依旧沙哑。

谢忠的脸色黯淡下来。

“只剩半袋粟米,大概还能撑三五,”他低声说,“铜钱……还有三十七枚。郎君,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

谢瑾瑜闭上眼睛。

三十七枚铜钱,半袋粟米,一床旧被,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这就是他现在拥有的全部。还有一块玉牌,藏在贴身的内袋里,那是司马瑶赠的,不能卖,也不能轻易示人。

一年时间。

零资源开局。

王虔那句“生不如死”的威胁,还在耳边回响。

谢瑾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青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布袜,直往骨头里钻。他扶着床沿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但比昨夜好多了。

“帮我更衣。”

谢忠连忙从破旧的木箱里取出一件月白棉袍——这是谢瑾瑜最好的一件衣服,也是昨夜穿去族老会的那件,此刻已经洗过,晾在屋里一夜,勉强了。袍子下摆处有一处不起眼的补丁,针脚细密,是谢忠昨夜偷偷缝的。

谢瑾瑜穿上袍子,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晨风涌了进来。

带着建康城特有的气息——秦淮河的水汽,早市的炊烟,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还有不知哪家院落飘来的桂花香。已是深秋,桂花快要谢了,香气里带着一丝衰败的甜腻。

谢瑾瑜看向窗外。

他住的小院在谢氏府邸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后墙。院子里只有三间破屋,一间他住,一间谢忠住,还有一间堆着杂物。院墙是土坯垒的,已经斑驳开裂,墙角长着青苔和杂草。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台的石缝里钻出几株野草,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这就是他的“家”。

一个即将被逐出宗族的人,能住在这里,已经是谢氏最后的“仁慈”了。

“郎君,您看……”谢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犹豫。

谢瑾瑜转过身。

谢忠手里拿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字。那是昨夜族老会结束后,一个管事送来的——上面写着谢瑾瑜的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暂留宗籍,观察一年。无月例,无田产,无仆役配额。”

三无。

谢瑾瑜接过木牌,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木纹。木牌边缘有毛刺,扎得指尖微微发疼。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将木牌放在窗台上。

“去烧点粟米粥吧,”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

谢忠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谢瑾瑜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在脑子里梳理现状。

三大难题:资金、人力、与桓温幕府建立联系的渠道。

资金——三十七枚铜钱,连买一石米都不够。

人力——只有谢忠一人,忠心有余,能力有限。

渠道——他一个被家族放弃的旁支子弟,凭什么去见权倾朝野的桓温?

但,他必须在一年内完成三步战略的第一步:与桓温幕府建立联系,在江淮建立据点,招募流民开垦荒田。

这看起来像天方夜谭。

可在之前的预设里也想了,他会成功。

谢瑾瑜闭上眼睛,开始回忆他学过的东晋历史。

永和年间……桓温第一次北伐是在永和十年,也就是两年后。北伐的目标是关中,对手是前秦的苻建。那一战,桓温初期势如破竹,一度打到长安附近的灞上,但最终因为粮草不济、内部掣肘,被迫撤退。

撤退途中,晋军损失惨重。

这是他的机会。

如果他能提前预判北伐的路线、粮草需求、可能遇到的困难……如果他能提供有价值的情报或建议……

不,还不够。

桓温身边谋士如云,凭什么会听一个十五岁少年的话?

他需要筹码。

实实在在的筹码。

比如……粮食。

谢瑾瑜睁开眼睛。

改良农具,堆肥技术,提高亩产——这些在现代看来简单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就是颠覆性的技术。如果他能证明自己有能力提高粮食产量,哪怕只是一个小范围的试验成功,也足以引起注意。

但前提是,他得有地,有人,有钱。

地……

谢瑾瑜看向窗外。

院子很小,但墙角那片杂草丛生的荒地,或许可以开垦出来。虽然只有几分地,但足够做试验田了。

人……

他需要一个懂农事、能活、且信得过的人。

钱……

谢瑾瑜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很重,带着军人的力道。

谢瑾瑜一怔。

谢忠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烧火棍:“郎君,有人敲门?”

“去看看。”

谢忠放下烧火棍,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院门前。那扇木门已经很旧了,门板上有几道裂缝,透过裂缝能看到外面的巷子。

“谁啊?”谢忠隔着门问。

“陈武,求见谢瑾瑜谢小郎君。”门外的声音很浑厚,带着北方口音。

谢瑾瑜心中一动。

陈武——寒门将领,因军功获爵但受排挤,前来投效。

来得正是时候。

“开门。”谢瑾瑜说。

谢忠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汉子。

身材魁梧,比门框还高半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袍子肘部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净。他面容坚毅,皮肤黝黑,是常年风吹晒的痕迹。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眼神锐利,像鹰。腰间挂着一把旧刀,刀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木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那是军人的习惯。

“谢小郎君?”陈武的目光越过谢忠,落在谢瑾瑜身上。

谢瑾瑜点点头:“我是。请进。”

陈武迈步进门。

他的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靴子踩在院子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谢忠关上门,有些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坐。”谢瑾瑜指了指院中的石凳。

石凳只有两个,谢瑾瑜坐了一个,陈武在另一个上坐下。石凳冰凉,但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军营里听令。

谢忠端来两碗热水,放在石桌上,然后退到一旁,但眼睛一直盯着陈武。

“陈……壮士?”谢瑾瑜试探着问。

“陈武,字子坚,”陈武抱了抱拳,“寒门出身,现任建康北军屯骑校尉——是个闲职。”

他的声音很直,没有士族子弟那种拐弯抹角的腔调。

“陈校尉今来访,所为何事?”谢瑾瑜问。

陈武盯着谢瑾瑜看了片刻,然后说:“我听说,前几夜里的族老会,谢小郎君当着所有族老的面,说了些……不太一样的话。”

谢瑾瑜心中了然。

族老会的结果,果然传开了。

“什么话?”他故意问。

“你说北伐必败,朝堂必乱,内耗之祸甚于外敌,”陈武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沉,“你还说,若继续如此,不出十年,江南必乱。”

谢瑾瑜没有说话。

陈武继续道:“这些话,建康城里那些清谈名士不会说,那些高门子弟更不会说。他们要么忙着争权夺利,要么忙着谈玄论道,没人关心真正的祸患。”

他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我在北军待了八年,”陈武说,“从一个小卒做到校尉,身上有十一处伤。永和五年,跟着殷浩都督北伐,在许昌城外,我们三千人被困,粮草断绝,援军迟迟不到。最后突围时,跟我一起从家乡出来的十七个兄弟,只活下来三个。”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

“不是死在胡人刀下,是死在自己人的算计里。粮草被克扣,军令朝令夕改,主帅犹豫不决……那一仗,我们本来能赢的。”

谢瑾瑜静静地听着。

他能闻到陈武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着旧军袍洗涤后残留的皂角气息。能看到陈武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能感觉到陈武话语里那股压抑了多年的不甘。

“我因那次突围的战功,得了个小小的爵位,”陈武继续说,“但回到建康后,那些士族同僚……他们看不起我。说我粗鄙,说我不知礼仪,说寒门出身不配与他们同列。我的校尉之职,有名无实,每就是点卯、巡营、然后回家。”

他抬起头,看着谢瑾瑜。

“我听说,谢小郎君在族老会上,不仅预言了祸患,还说想‘务实做事’。”陈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如果你真的想做事,不是空谈——我愿意效劳。”

谢瑾瑜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观察陈武。

这个汉子的眼神很直,没有闪烁,没有算计。他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没有多余的小动作。他的坐姿始终笔直,那是军人的纪律,也是他的本性——耿直,不擅长伪装。

“陈校尉,”谢瑾瑜缓缓开口,“我的处境,你应该也听说了。家族给我一年时间,但不给任何资源。我现在只有这处破院子,一个忠仆,三十七枚铜钱。跟着我,你可能什么都得不到,反而会得罪人。”

陈武笑了。

那是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依旧锐利。

“谢小郎君,我今年三十有二,在北军八年,见过太多事,”他说,“我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那些高门子弟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心里想的全是自己的利益。你不一样——你敢在族老会上说那些话,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真的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

“我赌你是后者。”

谢瑾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陈校尉对农事可了解?”

陈武一怔,显然没想到谢瑾瑜会问这个。

“略知一二,”他说,“我老家在汝南,世代务农。从军前,我也下过地。”

“好,”谢瑾瑜站起身,“请随我来。”

他带着陈武走到墙角那片荒地前。

杂草丛生,高的有半人高,枯黄的草叶在晨风中摇晃。地上散落着碎石和瓦片,泥土板结,踩上去硬邦邦的。

“如果我想把这块地开垦出来,种上粮食,亩产提高三成以上,”谢瑾瑜说,“陈校尉觉得可能吗?”

陈武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

土很,结成小块,里面夹杂着沙砾。

“这地不行,”他直截了当地说,“土质太差,肥力不足。就算开垦出来,种下去的庄稼也长不好。亩产提高三成?不可能。”

“如果改良农具呢?”谢瑾瑜问,“比如,把现在的直辕犁改成曲辕犁,犁身更轻,转弯更灵活,一头牛就能拉动,而且耕得更深。”

陈武抬起头,眼神变了。

“曲辕犁?”他重复了一遍,“我从未听过这种犁。”

“我画给你看。”

谢瑾瑜捡起一树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简单,但结构清晰——弯曲的犁辕,可以调节角度的犁箭,更轻便的犁壁。这些都是唐代才普及的技术,在东晋这个时代,绝对是颠覆性的。

陈武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

他的眉头皱起,松开,又皱起。

“这个设计……”他喃喃道,“如果真能做成,确实比现在的直辕犁好用。耕得更深,土翻得更匀,而且省力。但是……”

他抬起头,看着谢瑾瑜:“你怎么会懂这些?”

谢瑾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继续画。

这次画的是堆肥池——一个长方形的坑,分层放入杂草、粪便、厨余垃圾,定期翻动,发酵成肥料。

“这是堆肥,”谢瑾瑜说,“把没用的东西变成肥料,撒到地里,能改善土质,提高肥力。配合改良的农具,深耕加肥,亩产提高三成,不是不可能。”

陈武蹲在地上,盯着那两幅图,久久不语。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两人脸上。谢瑾瑜能闻到泥土的腥味,能听到远处巷子里传来的叫卖声,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背上,渐渐有了温度。

“你需要什么?”陈武终于开口。

“地,人,钱,”谢瑾瑜说,“地,我可以用这院子里的荒地先试验。人……我需要懂农事的,信得过的。钱……我需要买铁,请铁匠打造新犁,买种子,买肥料——虽然大部分肥料可以自己堆,但初期需要一些原料。”

陈武站起身。

他的身材很高大,站起来时投下的影子,把谢瑾瑜整个人都罩住了。

“地,这里勉强够用,”他说,“人……我可以找。我在北军有些老兄弟,退役后回乡种地,但子过得不好。还有一些寒门子弟,读过书,但仕途无望,愿意做事。我可以联系他们,以护卫或雇工的名义过来。”

谢瑾瑜心中一动。

这正是细纲里提到的——陈武提出联系退役老兵和寒门子弟,组建核心团队。

“但钱,”陈武皱起眉,“是个大问题。打造新犁需要好铁,请铁匠工钱不菲。就算最节省,至少也要……五六十贯钱。”

五六十贯。

谢瑾瑜手里只有三十七枚铜钱——一贯是一千枚铜钱,他连零头都不够。

“而且,”陈武补充道,“这只是初期的投入。如果试验成功,想要扩大规模,在江淮找地开荒,招募流民……需要的钱是天文数字。”

谢瑾瑜沉默。

阳光照在院子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墙角那口井的辘轳上,停着一只麻雀,歪着头看着他们,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谢瑾瑜说,“陈校尉可以先联系人手。记住,要信得过的,嘴要严。我们做的事,暂时不能张扬。”

陈武点点头。

“我明白,”他说,“那些士族……最看不起的就是‘奇技淫巧’。如果让他们知道你在研究农具、堆肥,只会更加嘲笑你。”

“不止嘲笑,”谢瑾瑜轻声说,“还会阻挠。”

他想起了王虔,想起了谢峻。

那两个人,绝不会坐视他成功。

“陈校尉,”谢瑾瑜看着陈武,“跟着我,风险很大。你可能会丢掉现在的闲职,可能会被士族排挤得更厉害,甚至……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陈武笑了。

这次笑得更明显些,露出一口白牙。

“谢小郎君,我这条命,八年前就该丢在许昌城外了,”他说,“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了。至于官职……那个屯骑校尉,有名无实,丢了也不可惜。”

他抱了抱拳。

“从今起,陈武愿听谢小郎君差遣。”

谢瑾瑜看着这个汉子。

晨光中,陈武的脸棱角分明,眼神坚定。旧军袍在风中微微摆动,腰间的旧刀鞘摩擦着布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是他的第一个盟友。

寒门出身,军功获爵,受尽排挤,却依旧心怀不甘,想要做一番实事。

这样的人,正是他最需要的。

“好,”谢瑾瑜也抱了抱拳,“那就有劳陈校尉了。”

陈武告辞离开。

他的步伐依旧很大,很稳,走出院门时,背影在巷子里拉得很长。谢忠关上门,回到院子里,脸上带着担忧。

“郎君,这个人……信得过吗?”

“现在只能信,”谢瑾瑜说,“我们没有人手,没有资源,他能来投,是雪中送炭。”

“可是钱……”谢忠欲言又止。

谢瑾瑜走到石桌旁,坐下。

碗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细细的灰尘。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让头脑更清醒了些。

钱。

五六十贯,只是起步。

他要去哪里弄这笔钱?

借?谁会借给一个被家族放弃的旁支子弟?

偷?抢?他做不出来。

卖东西?他有什么可卖的?除了那块玉牌……

谢瑾瑜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口。

玉牌贴在内袋里,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温润的触感。那是司马瑶赠的,是信物,也是某种承诺。不能卖。

那还有什么办法?

谢瑾瑜闭上眼睛。

现在,他需要自己先想办法。

也许……可以试试那个。

谢瑾瑜睁开眼睛。

“谢忠,去把我书房里那几卷竹简拿来。”

“哪几卷?”

“关于江东物产、商路的那几卷。”

谢忠应声去了。

谢瑾瑜坐在石凳上,看着院子里那片荒地。

杂草在风中摇晃,枯黄的叶子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只蚂蚁从石缝里钻出来,沿着石凳的边缘爬行,触角不停地摆动。

在这个时代,最快的赚钱方法是什么?

经商。

但士族鄙视经商,认为那是“贱业”。可实际上,几乎所有高门大族都在暗中经营商业,垄断盐铁、丝绸、茶叶……他们只是不屑于亲自出面,而是通过代理人或奴仆作。

谢瑾瑜现在没有代理人,也没有奴仆。

但他有知识。

他知道哪些商品在哪些地方有差价,知道哪些商路相对安全,知道哪些货物在未来会涨价……

也许,可以试试短线贸易。

用仅有的三十七枚铜钱做本钱,买进卖出,滚雪球。

虽然慢,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谢忠抱着几卷竹简回来了。

竹简很旧,绳子已经磨损,简片边缘有些毛糙。谢瑾瑜接过,展开。

竹简上记录着江东各郡的物产——吴郡的丝绸,会稽的瓷器,丹阳的铜矿,豫章的木材……

他的目光落在“吴郡”两个字上。

吴郡沈氏。

江东本地豪强,以经商致富但政治地位不高。

也许……可以通过陈武的关系,先接触一下沈氏?

不,太早了。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去跟人家谈?

必须先做出点成绩。

哪怕只是一个小试验的成功。

谢瑾瑜放下竹简,站起身。

阳光已经升得更高了,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墙角那片荒地上的杂草,在光线下显得更加枯黄。

“谢忠,去找两把锄头,”谢瑾瑜说,“我们先开地。”

“现在?”谢忠一愣。

“现在。”

钱的事,可以慢慢想。

但地,必须先开出来。

时间不等人。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谢忠去杂物间找锄头了。

谢瑾瑜走到荒地前,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很硬,很。

但他知道,只要深耕,施肥,浇水,这块死地也能活过来。

就像这个时代。

看似僵死,其实只要有人愿意去耕耘,去改变,就还有希望。

他握紧手中的土。

土从指缝间漏下,洒在地上,扬起细细的灰尘。

在晨光中,那些灰尘像金色的粉末,缓缓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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