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怀胎,九月怀人。
温软从来没觉得这句话这么对过。
自从生那天接到顾煜的电话,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牵着,时不时就想他一下。上课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之前更想。想他在做什么,想他累不累,想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知道这样不对。高三了,应该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但她控制不住。
苏念说她没救了。
“你就是典型的恋爱脑。”苏念一本正经地说,“心里装着一个人,什么都不下去。”
温软反驳:“我成绩又没下降。”
“那是你底子好。”苏念说,“但你看你那个眼神,一提到顾煜哥就发光,瞎子都看得出来。”
温软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
十月中旬,雾都的天气开始转凉。梧桐叶变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了满地。温软每天上学放学都踩着落叶走,听脚下沙沙的声音,心里想着远方的他。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来信了。
上次的信还是九月底,她生之后那封。他说想她,让她等他。之后就像石沉大海,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知道他在出任务,没法写信。但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
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还是开信箱。每次都是空的。她已经习惯了,但还是会失落。
十月的第三个周五,温软放学回家,习惯性地打开信箱。
里面躺着一封信。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取出来。
是顾煜的字迹。
她抱着信跑回家,上楼,关上门,坐在床上,拆开信。
信很长,写了两张纸。
“软软:
任务结束了,回来了。
这次出去的时间比预计的长,也没法写信,让你担心了吧。
我们这次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山和沙子。白天热得流汗,晚上冷得发抖。睡帐篷,吃粮,有时候几天洗不了澡。
但我想跟你说的是,那里的星星特别好看。
比戈壁滩上的还好看。
每天晚上躺在地上看星星,我都会想,要是你在旁边就好了。你会不会又让我给你讲星星的故事?我还是不会讲。但我可以给你讲我们这次的任务,讲那些山和沙子,讲那些战友。
你肯定爱听。
对了,这次回来,我请了几天假,下周能回去一趟。
我想见你。
顾煜
2013年10月18”
温软看着这封信,眼泪掉下来了。
他说想见你。
他说想见你。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让她高兴得想跳起来。
她把信贴在口,坐了很久,然后跳下床,跑到窗边,看着隔壁的院子。
那辆车不在,他的人不在。
但他下周就回来了。
下周。
她数了数子,今天周五,下周……那就是七天,最多八天。
她笑了。
那天晚上,温软给顾煜回信。她写了很多,写最近的学习,写梧桐叶落了,写她等他回来。
她没写的是:我也想见你,想得快发疯了。
信寄出去之后,她就开始数子。
一天,两天,三天……
每天放学回家,她都会站在窗边看一会儿隔壁的院子。那辆车还没回来,那扇窗还关着。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第七天,周五的傍晚,温软正在房间里写作业,突然听见外面有车的声音。
她几乎是跳起来的,跑到窗边往下看——一辆黑色越野车正停在顾家门口,顾煜从车上下来。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瘦了,黑了,头发也长了点。但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挺拔有力,像一棵树。
她站在窗边,看着他。他像是察觉到什么,突然抬头往她这边看过来。
温软没躲,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顾煜看见她,笑了,朝她挥了挥手。
温软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就跑。
她跑下楼,跑出院子,跑到顾家门口。顾煜正站在车旁边,双手在口袋里,看着她跑过来。
“跑什么,”他说,嘴角带着笑,“我又不会跑。”
温软在他面前站定,有点喘,仰着脸看他。
顾煜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瘦了。”他说。
温软看着他,说:“你也是。”
顾煜笑了一下,收回手,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袋子递给她:“给你的。”
温软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块石头。
但和上次那些戈壁滩上的石头不一样。这块石头很大,有她两个拳头那么大,颜色是深褐色的,表面很光滑,像是被风沙打磨过很多年。
“这是……”她问。
“这次去的地方捡的。”顾煜说,“那边的石头,和戈壁滩不一样。你摸摸看。”
温软摸了摸,石头很凉,很光滑,像玉一样。
“喜欢吗?”顾煜问。
温软点头:“喜欢。”
顾煜笑了。
两人进了顾家,陈岚正在厨房忙活,看见温软进来,笑着说:“软软来了?正好,晚上在这吃饭。”
温软想说不麻烦,顾煜已经替她答应了:“行。”
两人上楼,去顾煜的房间。房间还是老样子,但墙上那张中国地图上,小红旗又多了一个。
“你又去新地方了?”温软指着那个新的小红旗。
顾煜点头:“嗯,这次去的。”
温软看着那个地方,在地图上是西北方向,比上次的戈壁滩更偏,更远。她想象他在那里的样子,心里有点疼。
“辛苦吗?”她问。
顾煜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还行。”
还是这两个字。
温软知道,他不会多说。
两人在房间里聊了一会儿,陈岚在楼下喊吃饭。温软跟着顾煜下楼,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陈岚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说她太瘦了,要多吃点。
吃完饭,顾煜送温软回家。两家的院子隔着一道矮矮的篱笆墙,秋天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香气淡淡的。
走到温家门口,温软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顾煜哥,”她说,“明天有空吗?”
顾煜看着她,眼神温柔:“有。”
温软想了想,说:“我想去后山。”
顾煜笑了:“行,明天带你去。”
温软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顾煜说,“上午九点,我来接你。”
温软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
她推门进去,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顾煜还站在那儿,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她对他挥挥手,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温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天去后山,和他一起。
上次去后山还是夏天,那次他拨了她的头发,她撞进他怀里,心跳得很快。
这次呢?这次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很期待。
第二天早上,温软起得很早。她换了好几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浅黄色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确定自己看起来还行,才下楼。
顾煜已经在门口等了。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深蓝色的卫衣配黑色运动裤,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走吧。”他说。
两人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往后山走。秋天的后山和夏天完全不一样,树叶变黄了,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的。路边的野花少了,但偶尔还能看见几朵黄色的野菊,星星点点地散在草丛里。
顾煜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温软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比夏天的时候瘦了一点,但背还是很直,走路还是那样有力。她想起他信里写的——“睡帐篷,吃粮,有时候几天洗不了澡”。
她有点心疼。
“顾煜哥,”她开口叫他。
顾煜回头:“嗯?”
温软追上几步,和他并肩走着。她看着他,问:“你在外面的时候,会不会想家?”
顾煜想了想,说:“会。”
“想什么?”
顾煜看着她,笑了一下:“想我妈做的饭,想我爸唠叨,还想……”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温软心跳漏了一拍:“还想什么?”
顾煜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过了一会儿,他说:“还想你。”
温软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顾煜看她那样,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怎么了?”
温软摇头:“没什么。”
两人继续往上走。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到了山顶。
那块大石头还在,和以前一样,稳稳地立在那儿。上面落满了落叶,但轮廓没变。
温软走过去,摸了摸石头。石头很凉,带着秋天的温度。
“还是老样子。”她说。
顾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嗯,没变。”
两人爬上石头,并排坐着。从这儿看下去,整个南岸尽收眼底——长江弯弯曲曲地流过,江面上的船来来往往,对岸的高楼大厦密密麻麻。但和夏天不一样,秋天的颜色更丰富,黄的红的绿的,像一幅画。
“好看吗?”顾煜问。
温软点头:“好看。”
顾煜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她一瓶。又拿出一些零食,饼、巧克力、还有一包话梅。
温软看着他,笑了:“你准备得真全。”
顾煜说:“习惯了。部队里出去拉练,什么都得准备。”
两人边吃东西边看风景。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间的草木香,还有一点凉意。
“软软。”顾煜突然叫她。
温软转头看他。
顾煜看着远处,没看她。他说:“我这次回来,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温软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事?”
顾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温软有点紧张。
“我想跟你说,”他说,“你在部队的时候,我经常会想起你。”
温软愣住了。
顾煜继续说:“训练的时候想,休息的时候想,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更想。想你在什么,想你有没有好好学习,想你有没有……”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温软的心跳得很快。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顾煜看着她,眼神很温柔。他伸手,轻轻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想你有没有想我。”他说。
温软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看着他,说:“我有。”
顾煜的眼睛亮了一下。
温软鼓起勇气,说:“我每天都在想你。”
顾煜看着她,眼神越来越温柔。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起几片落叶,从他们身边飘过。远处的江面上,一艘船鸣着汽笛驶过,声音长长的,在空气中回荡。
“软软。”顾煜开口。
“嗯?”
顾煜看着她,认真地说:“等我下次回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温软问:“什么地方?”
顾煜想了想,说:“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
温软愣住了。
顾煜继续说:“那里有山有水,有星星,有月亮。只有我们两个人。”
温软听着,心跳得更快了。
“好。”她说。
顾煜笑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太阳开始偏西,天边染上了淡淡的橙色。温软靠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风景,心里暖暖的。
“顾煜哥。”她叫他。
“嗯?”
温软转头看他,问:“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顾煜想了想,说:“可能要年底。”
年底,还有两个月。
温软心里有点失落,但没表现出来。她说:“那我等你。”
顾煜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温软趴在他口,听着他的心跳,砰砰砰的,很有力。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温度。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过了好一会儿,顾煜松开她,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回去吧,天快黑了。”
温软点头,跟着他下山。
一路上,她都在想他说的那些话。
“想你有没有想我。”
“等我下次回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是哥哥对妹妹说的话吗?
她不知道。
但她愿意相信,不只是。
那天晚上,温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的脸,他的话,他的眼神。
她想,下次他回来,会带她去哪?
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她想着想着,笑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照着她的笑容,也照着他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