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么僵着，冷战无声地蔓延了整整几天。
云起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天在餐馆里口无遮拦的话有多伤人，可他天生骄傲，拉不下脸低头道歉。
他一遍遍在心里自我安慰：我们本来就是协议婚姻，当初说得清清楚楚，互不涉感情，我自己也承诺过的。
他试图用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告诉自己郝逸然是不是跟前男友复合，都不关他的事，他没资格生气，更没资格吃醋。
可道理归道理，情绪却骗不了人。
每当他撞见郝逸然背着身接阿泽的电话时，语气温柔，耐心细致、轻声软语，和对自己时那层客气疏离、假模假样的模样截然不同时，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悄无声息地漫上来，酸得他鼻尖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点闷意。
他不懂怎么表达这种乱糟糟的情绪，更不懂怎么示弱，只能把脸绷得更冷，用沉默和刻意的冷漠武装自己，仿佛这样就能压住心底那点不受控制的酸意。
领证已过一周，按原定计划，两人要回云宅看云爷爷。
一路无话，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引擎的低鸣，空气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膜裹着，闷得人口发紧。
云起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心里那点酸意还没散，又被这一路的沉默压得更沉。
云家亲近的亲人都到了，庭院里飘着饭菜香，笑语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车刚停稳，郝逸然先一步下车，绕到云起这边，自然地替他拉开车门。
云起抬眼，撞进他眼底。那双眼此刻覆着一层薄而温和的面具，笑意从眼尾漫开，从容又得体。他主动伸出手，掌心温热，轻轻握住云起的手腕，语气轻快得像换了个人：“走吧，爷爷等急了。”
云起的手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被他握住。
郝逸然的手很稳，指节修长，掌心带着薄茧，温度却恰到好处。
他牵着云起，一步步走进院子，每一步都走得游刃有余，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和每一位亲人打招呼，语气亲切，分寸拿捏得精准无比。
从后备箱搬出的礼物更是堆了满满一茶几，全是精心准备的——给长辈的补品、给小辈的玩具和绘本，甚至连家里刚出生不久的小侄女，都有一套定制的小裙子和毛绒玩偶。
每一样都看得出来花了心思，准备得充分又周全。
云起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一声。真会装。
他一向是个守承诺的人，说好了要在家人面前假装恩爱，更何况现在是回来看自己的爷爷。
于是，他也难得地戴上面具，脸上扬起恰到好处的笑，带着郝逸然一起，热情地和家人们寒暄，语气亲昵，看不出半分疏离。
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云爷爷今天精神格外好，没像往常那样躺在床上，而是被推到了客厅的轮椅上。
老人家穿着厚实的家居服，脸色红润，看见两人进来，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笑得慈眉善目：“来啦，快过来让爷爷看看。”
两人快步走过去，云起半蹲下身，握着爷爷的手，语气温和得能滴出水：“爷爷，我们来看您了。给您带了些您爱吃的软糕，都是按您的口味准备的。”
郝逸然也跟着俯身，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笑意，声音放轻：“爷爷，您气色比上次好多了，看着真精神。”
爷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抬手拍了拍两人的手，语重心长：“好，好就好。你们俩啊，既然领了证，就是一家人了。以后要好好相处，相亲相爱，互相照顾，知道吗？”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云起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郝逸然闻言，眼底的温柔又深了几分，轻轻点头，声音郑重：“爷爷放心，我会照顾好云起的。”
云起看着郝逸然认真的模样，听着他那句“我会照顾好云起”，心里那点酸酸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看着郝逸然对爷爷说话时卸下所有防备的温柔，看着他眼底真切的关切，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生气了。
只是，那点酸意，却像一细刺，扎在心里，说不清道不明。
晚饭过后，和云家人道别，两人坐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郝逸然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重新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周身的温度仿佛又降了下来。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比来时更甚。云起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堵得发慌。
在云爷爷面前，他是温柔的，是体贴的，是真的在关心爷爷的。可为什么，一回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他就又戴上了那层冰冷的面具？
云起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像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也不懂怎么诉说这种乱糟糟的委屈，更不懂怎么示弱，只会把脸绷得更冷，用沉默和刻意的冷漠武装自己，仿佛这样就能守住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而郝逸然到底比他成熟许多，不愿一直跟小孩子置气。
他心里明白，两人还有整整两年的协议婚姻要熬，本就是逢场作戏的联姻，没必要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过几天他没那么生气了，决定为了彼此体面，低头缓和关系。
于是某天傍晚，他难得主动进了厨房，慢火炖了一锅云起最爱吃的番茄牛腩，汤汁浓郁、肉质软烂，香气一飘满屋子都是。
闻到熟悉香味的那一刻，云起愣在客厅里，心里瞬间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既有郝逸然主动递台阶的得意，仿佛自己这场冷战大获全胜，可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堵得他鼻尖微微发紧。
他没有再摆脸色，也没有继续冷暴力，只是默默坐到了餐桌前。
一顿饭安安静静，谁也没有再提那天的争吵，没有提阿泽，没有提那些伤人的话。
隔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牛腩，两人之间紧绷了几天的气氛，终于一点点松缓下来，悄无声息地，重归了表面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