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杰的电脑在凌晨三点自动开机了。
他不是被开机声音吵醒的——电脑设置了静音。他是被光弄醒的。黑暗中,六块显示器同时亮起,幽幽的蓝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他坐起来,看着屏幕。
屏幕上不是桌面,不是系统界面,而是一个实时监控画面。画面分六个区域:
左上:苏晴的卧室。她躺在床上,腹部明显隆起,在睡梦中不安地翻身。
右上:林浩的公寓。他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表情凝重。
左下:小雅的房间。她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符纸和朱砂,正在画符。
中下:王磊的书房。他在翻看一本旧记,时不时做笔记。
右下:医院的三楼窗户。白影还在,但今晚她的动作不一样——她在挥手,像在召唤什么。
中间:一段代码,正在自动滚动、修改、编译。
陈杰不认识这个监控程序。他没写过,没安装过。
他走过去,试图作鼠标。鼠标没反应。键盘也没反应。电脑被锁死了。
他拔掉电源线。
屏幕没灭。
电脑还在运行,屏幕还在亮着。电源指示灯显示:电池供电。但陈杰记得,这台台式机没有内置电池。
他看向线板。电源线确实拔掉了,头悬在空中。
电脑在“离线”状态下运行。
这不是技术故障,这是……灵异。
陈杰强迫自己冷静。他拿出手机,想给林浩打电话,但手机屏幕也自动亮起,显示同样的监控画面。
现在连手机也被控制了。
他尝试关机,按电源键。没反应。尝试强制重启,按组合键。没反应。
手机自己打开了摄像头,前置摄像头。屏幕上显示陈杰的脸,但那张脸……在笑。
不是陈杰在笑。是他的脸在屏幕上自动做出微笑的表情,而现实中的他面无表情。
“你是谁?”陈杰对着手机问。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轻柔,悲伤:“我是李秀兰。我需要你的帮助。”
声音不是合成的,是真实的,带着呼吸声,带着细微的颤抖。
“什么帮助?”陈杰问,声音尽量平静。
“我的孩子……困在代码里了。”李秀兰说,“1993年,他们用摄像机把他抓走了。现在他在你的电脑里,在那些0和1之间。他出不来,我也进不去。”
“怎么帮你?”
“直播那天,我要你打开一个通道。”李秀兰说,“AR滤镜不只是显示灵魂,还能创造通道。当几百万人同时使用滤镜,看同一个画面时,他们的意识会短暂连接,形成一个……意识网络。我可以利用那个网络,把我的孩子拉出来。”
“拉到哪里?”
“到一个新的身体里。”李秀兰说,“苏晴的身体。她年轻,健康,能孕育生命。我的孩子可以在她身体里‘出生’,真正的出生。然后,我们母子就能团聚,就能离开井,去轮回。”
陈杰想起苏晴隆起的腹部。那不是幻觉,是李秀兰在准备“容器”。
“如果我不答应呢?”陈杰问。
屏幕上的“陈杰”笑容消失了,变成愤怒。“那你的电脑会继续感染。你的代码会传播,像病毒一样,感染所有下载过的人。他们的设备会失控,他们的隐私会被泄露,他们的恐惧会被记录。而你,会成为这一切的罪人。”
陈杰看到中间屏幕上的代码正在快速复制、打包、上传。上传进度条显示:37%。目标地址是一串IP,看起来像是……云存储服务器。
“你在上传什么?”陈杰问。
“恐惧数据库。”李秀兰说,“你的代码记录的所有恐惧反应,所有心跳加速的瞬间,所有瞳孔收缩的画面。这些数据很有价值,不是吗?平台会喜欢的。他们会分析,会优化,会制造更精准的恐怖内容。然后,更多的人会被吓到,产生更多恐惧数据。一个完美的循环。”
陈杰感到一阵恶心。这不就是他最初想要的吗?量化恐惧,优化恐怖体验。但现在,这个想法变得如此邪恶。
“如果我帮你,你会停止传播吗?”陈杰问。
“会。”李秀兰说,“直播结束后,无论成功失败,我都会清除所有感染数据。你的电脑会恢复正常,被感染的用户也会恢复正常。我只要我的孩子,不要别的。”
陈杰沉默。他在权衡。
一方面,帮助一个怨灵完成转生,这违背科学,违背伦理。另一方面,如果不帮,数字瘟疫会扩散,几百万人可能受影响。
还有苏晴。她会被当成容器,身体被占用,灵魂被驱逐。那和谋有什么区别?
“我需要时间考虑。”陈杰说。
“你没有时间。”李秀兰说,“感染进度37%,到100%时,数据会自动发布到暗网。到时候,不只是平台,全世界的情报机构、犯罪组织、邪教团体,都会得到这份‘恐惧数据库’。想象一下,如果恐怖分子知道如何精准地吓唬人,会发生什么?”
陈杰额头冒汗。他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心理学武器是真实存在的。恐惧是最原始的情绪,最容易纵。
“给我一天。”陈杰说,“一天后我答复你。”
“可以。”李秀兰说,“但作为诚意,你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修改AR滤镜的一个参数。”李秀兰说,“把恐惧收集的‘触发阈值’调低。现在需要心率上升30%才记录,调到10%。这样,更多人会被记录,恐惧数据库会更丰富。”
“这会让更多人被感染。”陈杰说。
“但也会让平台更满意。”李秀兰说,“你不是想要流量吗?想要数据吗?这是双赢。”
陈杰盯着屏幕。屏幕上的“自己”又在笑了,那种洞悉一切、略带嘲讽的笑。
“如果我拒绝呢?”陈杰问。
“那我现在就发布37%的数据。”李秀兰说,“虽然不完整,但足够引起注意了。到时候,警察会来找你,平台会告你违约,观众会骂你骗子。你的职业生涯,到此为止。”
陈杰握紧拳头。他被困住了。
“好。”他最终说,“我调。”
“聪明的选择。”李秀兰说,“现在,电脑会暂时还给你。记住,我一直在看着你。”
屏幕黑了。
所有显示器同时关闭,房间陷入黑暗。几秒后,电脑正常启动,进入桌面。手机也恢复正常。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杰知道,不一样了。
他打开代码编辑器,找到恐惧收集函数的参数设置。原本的阈值是30%,他改成10%。
保存,编译。
代码自动上传到平台服务器。几秒后,赵总发来消息:“陈杰,刚更新的代码测试效果极佳!用户反馈说‘更吓人了’。得好!”
陈杰没回复。他感到胃里翻搅,像吃了腐坏的东西。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数字灵魂”“意识上传”“灵体数字化”。找到一些边缘科学的论文,一些民间传说,一些阴谋论。
在一篇1995年的论文里,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王建国。论文标题是《论意识能量的电磁特性及可记录性》。摘要写道:“本文提出假说,认为人类意识本质上是特定频率的电磁场。通过特殊设备,可以记录、存储、甚至重放这种电磁场……”
陈杰下载论文,快速浏览。王建国(王磊的爷爷)在论文中描述了一系列实验:让受试者在濒死状态下连接脑电图仪,记录脑电波;然后用特殊设备“”这些脑电波记录,观察是否能唤起受试者的记忆或情感。
实验结果是“部分成功”。受试者报告看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片段”,听到了“陌生的声音”。
论文最后,王建国写道:“如果意识可以记录,那么死亡可能不是终结。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把意识‘备份’到机器里,实现某种意义上的永生。”
但他在括号里加了一句警告:“但意识备份可能带来不可预测的副作用。记录下来的,可能不只是意识,还有……别的东西。”
陈杰继续搜索,找到一篇2001年的新闻报道:《精神病院关闭真相:非法人体实验》。文章提到了第四精神病院,提到了“非正规疗法”,但没具体说是什么。文章最后说:“所有涉事人员已退休或去世,相关记录‘丢失’。”
他关掉浏览器,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凌晨五点。城市开始苏醒。
但他的世界,正在滑向一个不可知的方向。
手机震动,是小雅。
“陈杰,我需要你的技术帮助。”小雅说,“血符的数字化,遇到问题了。”
“什么问题?”
“我把符咒扫描成图片,转换成二进制,但运行时……有扰。”小雅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抵抗。你能来看看吗?”
陈杰答应。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电脑。
电脑屏幕上,自动弹出一个对话框:
“感染进度:42%。倒计时:4天23小时。李秀兰在等你。”
对话框没有关闭按钮,只有一行小字:
“记住我们的约定。”
陈杰关掉显示器,但显示器又自己亮起。
他拔掉电源,显示器仍然亮着。
他最终放弃了,转身离开。
在电梯里,他对着镜子整理衣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疲惫。
然后,镜子里的他,忽然眨了眨眼。
不是陈杰在眨眼。是镜子里的映像,自己眨了眨眼。
还笑了。
电梯门开了,陈杰逃一样冲出去。
外面,天亮了。阳光刺眼。
正常的世界。
但陈杰知道,正常世界的表面,已经被数字瘟疫侵蚀出无数裂缝。
而他和他的代码,正是瘟疫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