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幼院在城外三里,背靠一片荒山。早年是个香火尚可的小庙,后来和尚跑了,官府就改成了收容孤儿弃婴的地方。墙是土墙,瓦是破瓦,远远看去,像蹲在暮色里的一只瘸腿老狗。
墨鸦在距离慈幼院百丈外的林子里停下,伏在一丛灌木后,远远观察。
天还没完全黑透,慈幼院里已经点起了灯。三四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破窗户透出来,在风里晃。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孩童玩闹的声音,也没有嬷嬷呵斥的动静。
太静了。
墨鸦记得,妹妹陆芸最喜欢在傍晚时分,蹲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看蚂蚁搬家。她说蚂蚁有路径,每只都沿着固定的线走,从不乱爬,像极了他们这些“有路径”的人。
“但蚂蚁有时候也会迷路呀。”她总是这么说,眼睛亮晶晶的。
那时候墨鸦只是摸摸她的头,说“别乱想”。现在想来,妹妹那双眼睛,或许早就看出了这条路的荒谬。
掌心的“篡”字又隐隐发烫。不是预警,是催促——今的血字供奉还没完成。午时在棺材铺仓房里写的那次,效力似乎在衰减。旧径的力量像条贪婪的毒蛇,每天都要新鲜的血液喂养。
墨鸦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那截断墨和一小张纸。不能在这里写,血腥味会暴露位置。他只能强忍着那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越来越强的虚弱感,继续观察。
慈幼院的门关着。门环上挂着一把常见的铜锁,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但院墙东北角,有一处新修补的痕迹。土是湿的,颜色和周围的旧墙有明显差别。修补的形状不太规整,像是匆忙为之。
墨鸦的眼力是十年文书员生涯磨出来的,对细节有种病态的敏感。他记得,上次来是一个月前,那时墙上没有这个补丁。
谁补的?为什么补?
他屏住呼吸,又观察了约半柱香时间。
还是没有动静。连个人影都没有。
不对劲。就算孩子们睡了,看院的嬷嬷也该出来巡视,或者至少有点咳嗽、脚步声。但现在,整个院子死寂得像座坟。
墨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起了木婆的话:“轨吏办事,可不讲什么道义。”
又想起了径察使那双灰褐色的眼睛,还有他袖口那抹没擦净的血墨污迹。
他们可能已经来过了。
妹妹……
墨鸦深吸一口气,从灌木后站起身。他不能等,必须进去看看。
但刚迈出一步,左手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篡”字印记,是木婆给的那截“血契”。那截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的东西,此刻在他怀里微微搏动着,温度升高,像块烧红的炭。
同时,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危机感,顺着那东西的搏动,直接撞进他脑海。
有埋伏。
墨鸦猛地蹲下,重新藏回灌木后。
他死死盯着慈幼院。几息之后,院墙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影。
灰布衣服,腰佩铜尺。是个轨吏。
但不是径察使。这人更年轻,头顶那行字是暗红色的:【轨吏·第二阶·巡径卫】。
巡径卫手里拿着一个罗盘状的东西,正低头看着。罗盘的指针微微颤动,指向墨鸦刚才站立的方向。
墨鸦屏住呼吸,身体伏得更低。
巡径卫在院子里走了几步,似乎在搜寻什么。片刻后,他收起罗盘,朝院门方向打了个手势。
门开了。不是从外面开,是从里面。
又一个轨吏走出来,同样是第二阶的巡径卫。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墨鸦听不清,但能看到他们脸上的不耐。
“头儿也太小心了,一个第一阶的文书员,能翻出什么浪?”其中一个说。
“少废话。径察使大人亲自盯的案子,据说涉及旧径残响。抓到了,是大功一件。”另一个说,“那丫头片子嘴还挺硬,死活不说她哥去哪了。”
墨鸦的心脏狠狠一缩。
丫头片子……是陆芸。他们抓了她。
“要我说,直接上手段。一个没路径的小丫头,撑不过三息。”第一个巡径卫做了个下劈的手势。
“不急。她是饵。鱼还没咬钩呢。”第二个看向院外,目光扫过墨鸦藏身的林子,“头儿说了,那小子肯定会来。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瓮中捉鳖。”
两人又说了几句,重新退回院里,门再次关上。
院子里恢复了死寂,但那几盏油灯,在墨鸦眼里,已经变成了陷阱里诱饵的光。
他趴在草丛里,泥土的腥气和腐烂的叶子味钻进鼻腔。掌心“篡”字灼烧般的痛感越来越强,喉咙里又泛起血腥味。他必须尽快找个地方完成每供奉,否则旧径反噬一旦爆发,他连逃的力气都没有。
但妹妹……
墨鸦死死盯着那扇门,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冲进去?两个第二阶的巡径卫,他没有任何胜算。就算侥幸救出人,也逃不出轨吏的围捕。而且,既然这里是陷阱,周围肯定还有更多埋伏。
不进去?妹妹会怎么样?轨吏的“手段”,他听说过。那些被关进静默塔的人,出来时要么疯了,要么成了废人。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和焦躁撕裂时,怀里那截“血契”又搏动了一下。
这一次,搏动里似乎带着某种……信息?
很模糊,像隔着水听到的人声。墨鸦集中精神,试图捕捉。
“……子时……枯井……”
是木婆的声音?不,不太像。更苍老,更空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
“……井下有路……可通……”
声音断了。
墨鸦愣住。
井下有路?可通?通哪里?
他猛地想起木婆给的第二个任务:去西市三街李记肉铺后院的枯井,取一本册子。必须在子时之后下去,卯时之前上来。
难道那口枯井,能通往慈幼院?
不,不对。慈幼院在城外,李记肉铺在城内西市,相隔十几里,一口井怎么可能连通?
但“血契”的提示不会无缘无故……
墨鸦咬了咬牙,做了决定。
他最后看了一眼慈幼院昏黄的灯火,转身,像只受惊的野兔,悄无声息地退入林子深处。
先完成枯井任务。如果井下真有路,也许能绕开轨吏的埋伏,从意想不到的地方进入慈幼院。
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