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
京城解了宵禁,满城灯火如昼。朱雀大街上,花灯如海,人流如织。舞狮的、踩高跷的、唱曲儿的,喧闹声震天。孩子们提着兔子灯跑来跑去,少女们戴着面具,躲在人后偷看那些俊俏的公子。
廖婉淇陪着柳氏,坐在“赏月楼”二楼的雅间。这是京城最好的观灯位置,临街的窗户推开,整个朱雀大街的盛景尽收眼底。柳氏身体刚好,本不想出来,但廖婉淇坚持——母亲闷在家里太久,该出来透透气。
“娘,您看那盏走马灯,画的是八仙过海呢。”廖婉淇指着街心一盏两人高的大灯。
柳氏顺着望去,脸上露出笑容:“真精巧。记得你小时候,元宵节非要你爹给你买一盏最大的灯,结果买了拿不回家,还是让家丁抬回去的。”
“那时候不懂事。”廖婉淇给母亲剥了个橘子。
“现在懂事了,懂事得让娘心疼。”柳氏轻叹,握住女儿的手,“婉淇,这些子,你太累了。娘都看在眼里。钱是赚不完的,别把自己太紧。”
“女儿不累。”廖婉淇笑笑,心里却有些发酸。怎么会不累?每天算账、应酬、谋划,脑子没有一刻停歇。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只会让母亲担心。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动。一队官兵开道,后面是几顶华丽的轿子。人群自动分开,议论声嗡嗡响起:
“是太子府的轿子!”
“还有三皇子府的!”
“听说今晚太子和三皇子要在御前比灯,宫里出来的公公正在布置呢。”
廖婉淇心头一动,起身走到窗边。只见几顶轿子在街心停下,太子赵弘先从第一顶轿子里出来,二十出头,身穿杏黄蟒袍,头戴金冠,面如冠玉,但眉眼间有股掩不住的倨傲。他身后跟着几个文士打扮的幕僚,还有一群侍卫。
第二顶轿子里出来的是三皇子赵弘毅,比太子年长两岁,身材魁梧,穿着紫色常服,浓眉大眼,神色沉稳。他也带了几个人,但大多是武将打扮,其中一个廖婉淇认识——萧云澈。
萧云澈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站在三皇子身后半步,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赏月楼,在廖婉淇所在的窗口停顿了一瞬。
廖婉淇立刻后退,隐在窗帘后。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怎么了?”柳氏问。
“没事,看见个熟人。”廖婉淇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指尖微凉。
楼下,太子和三皇子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去看灯。两派人马虽未起冲突,但泾渭分明,连看灯都隔着一段距离。围观百姓也自动分成两拨,不敢靠近。
这就是朝局。太子与三皇子之争,已从朝堂蔓延到市井。
“娘,咱们回去吧。”廖婉淇忽然没了看灯的心思。
“不是才来么?”
“人太多,吵得慌。而且夜里风大,您身子刚好,别着了凉。”廖婉淇扶着母亲起身,又对林青鸾道,“去跟掌柜的说,账记我名下,月底来结。”
“是。”
主仆三人从后门离开赏月楼,上了停在巷子里的马车。车夫老赵正要驱车,巷口忽然转出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廖姑娘留步。”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留着三缕长须,面容清瘦,眼睛很亮。
廖婉淇心中一凛,掀开车帘:“先生是?”
“在下姓徐,单名一个‘邈’字,在东宫谋事。”徐邈拱手,笑容温和,“太子殿下在对面茶楼设了雅间,想请廖姑娘过去一叙。不知姑娘可否赏光?”
太子要见她?
廖婉淇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太子为什么突然要见她?是因为父亲的案子?还是因为她最近做的生意?或者是……账本?
“徐先生,太子殿下尊贵,小女子身份卑微,不敢唐突。”她推辞道。
“廖姑娘过谦了。”徐邈道,“殿下说,廖正元虽然获罪,但廖姑娘能在短短数月内重振家业,实乃女中豪杰。殿下最爱才,想与姑娘聊聊生意经。姑娘不会不给殿下这个面子吧?”
话说到这份上,不去就是不给太子面子。而太子,是未来的皇帝。
廖婉淇握紧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冷静。
“既然如此,小女子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家母身体不适,需先送回府上。请先生稍等片刻,小女子安排妥当,立刻过去。”
“殿下说了,只请姑娘一人。”徐邈看了一眼马车,“老夫人可由在下派人护送回府,保证安全。”
这是不让她有拖延的余地了。
廖婉淇深吸一口气,对柳氏道:“娘,您先跟青鸾回去。我去去就回。”
“婉淇……”柳氏满脸担忧。
“没事的。”廖婉淇握了握母亲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下车,对徐邈道,“有劳先生带路。”
徐邈引着她穿过小巷,来到朱雀大街另一侧的一家茶楼。茶楼已被清场,门口站着八个带刀侍卫,神情肃。一楼空无一人,只有掌柜的缩在柜台后,头都不敢抬。
二楼雅间,太子赵弘先正凭窗看灯。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民女廖婉淇,拜见太子殿下。”廖婉淇跪下行礼。
“免礼,坐。”太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态度随意,像是在招呼一个老友。
廖婉淇依言坐下,垂着眼,不敢直视。她能感觉到太子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听说廖姑娘最近生意做得不错。”太子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廖婉淇倒了一杯,“棉布,粮食,还有之前的互助会。本宫都听说了。”
“殿下谬赞,小打小闹而已。”
“小打小闹能赚十几万两?”太子笑了,“廖姑娘,过谦就是虚伪了。本宫喜欢直来直去的人。今请你来,是想跟你谈笔生意。”
“殿下请讲。”
“本宫要开钱庄。”太子放下茶杯,盯着她,“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钱庄,是全国通兑,存取借贷,汇兑票据,什么都做。本钱,本宫出。经营,你来做。利润,三七分,你三,本宫七。如何?”
廖婉淇心中震动。开钱庄,而且做全国通兑,这需要巨大的本钱和权势。太子显然不缺权势,缺的是懂行的人。
而她,正好懂。
但她不能答应。一旦上了太子的船,就再也下不来了。而且,父亲就是被太子害的,她怎么可能为仇人做事?
“殿下,钱庄生意水太深,民女才疏学浅,恐怕……”
“别急着拒绝。”太子打断她,“本宫知道,你父亲还在北疆受苦。只要你答应,本宫可以立刻下旨,调他回京,在户部安排个闲职,享享清福。你们一家,可以团聚。”
廖婉淇的手在袖中颤抖。父亲……这是她最大的软肋。
“殿下为何选我?”
“因为你有本事,而且……”太子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够狠。能设计出互助会那种东西,用粮食赚钱,还能想到用棉布打开贵妇的门路。你不是寻常女子。本宫需要你这样的人。”
“殿下过奖了。但民女有个疑问:开钱庄,必然要动那些老牌钱庄的蛋糕。汇通天下、宝泉号,还有江南那几个大钱庄,不会坐视不理。殿下有把握应对?”
“所以才要你做。”太子道,“本宫听说,你在松鹤书院搞的那个互助会,账目清楚,风控严格,到现在没出过一笔坏账。这就是本事。至于那些老钱庄……本宫自有办法对付。你只管经营,其他的,本宫来摆平。”
雅间里安静下来。楼下街市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更显得这里寂静得可怕。
廖婉淇脑中飞速旋转。答应,父亲能回来,但从此就要为虎作伥,而且太子这种人,狡兔死走狗烹,用完了随时可能弃之如敝屣。不答应,今天能不能走出这个门都难说。
“殿下,”她缓缓开口,“此事关系重大,民女需要时间考虑。可否容民女回去想想,三后给殿下答复?”
太子的脸色沉了下来:“廖姑娘,本宫的耐心有限。”
“正因事关重大,才需谨慎。”廖婉淇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太子,“殿下要做的是前所未有的大业,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民女必须想清楚,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有没有这个胆量,为殿下分忧。若是贸然答应,后出了纰漏,岂不是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太子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有胆识。本宫就给你三天。三后,还是这里,本宫等你的答复。不过廖姑娘,有句话本宫说在前头:本宫看上的人,从没有得不到的。你,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民女告退。”廖婉淇起身行礼,退出雅间。
下楼时,她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徐邈等在楼梯口,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送她到门口。外面,老赵的马车还等在巷子里。
“廖姑娘,请。”徐邈亲自为她掀开车帘。
马车驶出小巷,混入街上的人流。廖婉淇靠在车厢壁上,浑身发冷。
“小姐,您没事吧?”林青鸾在车里等她,急得快哭了。
“没事。”廖婉淇闭上眼,“回家。”
回到新买的宅子,柳氏还没睡,在堂屋里等。看见女儿安全回来,才松了口气,但见她脸色苍白,又担心起来。
“婉淇,太子找你做什么?”
“谈生意。”廖婉淇勉强笑笑,“娘,您先去睡,我没事。”
好不容易劝走母亲,廖婉淇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书房不大,但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父亲的字画,书架上摆着她从廖府抢救出来的几本书。她点了三盏灯,把房间照得通明,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头的寒意。
太子要开钱庄。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如果做好了,她将成为这个国家金融体系的实际掌控者。哪怕只是三成利润,也将是天文数字。而且,有了太子的庇护,她的其他生意可以畅通无阻。
但代价呢?成为太子的工具,与虎谋皮。而且,她清楚地记得,在现代历史中,那些依附皇权的商人,最后有几个有好下场?沈万三,胡雪岩……哪一个不是富可敌国,最后又哪一个不是家破人亡?
更别说,太子是她父亲的仇人。
可是,不答应呢?太子不会放过她。今天能“请”她去喝茶,明天就能让她“自愿”消失。她再聪明,再有本事,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也不过是一只稍微强壮点的蚂蚁。
怎么办?
窗棂忽然轻响三下。
廖婉淇猛地站起:“谁?”
“我。”低沉的声音,是萧云澈。
她推开窗,萧云澈像一片叶子般飘进来,落地无声。他还是那身黑衣,肩上落着细雪,显然在外面站了很久。
“萧将军,您……”
“太子找你,说了什么?”萧云澈打断她,直截了当。
廖婉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个人可以信任——至少,目前可以。
萧云澈听完,沉默片刻,道:“不能答应。”
“为什么?”
“太子开钱庄,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敛财。”萧云澈看着她,“北方战事吃紧,军费缺口巨大。朝廷没钱,皇上又不肯加税。太子想用钱庄吸储,然后用储户的钱去填补军费窟窿。一旦战事不利,钱庄兑付不了,就是天大的乱子。到时候,你就是替罪羊。”
廖婉淇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如此。
“而且,”萧云澈继续道,“三皇子已经盯上这件事了。你若答应,就是与三皇子为敌。三皇子不会放过你。”
“那我该怎么办?太子不会轻易罢休的。”
萧云澈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三天后,你去见太子,答应他。但提三个条件:第一,钱庄必须独立核算,与东宫账目分开。第二,你要绝对的人事权和经营权,太子不得涉具体运作。第三,你要三成股,而且必须写在契约里,由宗人府备案。”
廖婉淇愣住:“您让我答应?”
“虚与委蛇。”萧云澈转身看着她,“答应,但拖延。钱庄筹建至少要半年,这半年里,你可以慢慢布局。等时机成熟,可以找机会脱身,或者……倒向三皇子。”
“三皇子会要我吗?”
“会。”萧云澈道,“三皇子也需要懂金融的人。而且,你手里有太子的把柄,这就是投名状。”
廖婉淇盯着他:“萧将军,您为什么要帮我?您是三皇子的人?”
“我是朝廷的将军,忠于皇上,忠于江山社稷。”萧云澈避开她的目光,“太子和三皇子之争,我不站队。但我看得出来,太子若上位,天下必乱。三皇子……至少懂得体恤百姓。”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廖婉淇听出了言外之意:萧云澈是偏向三皇子的,只是不便明说。
“多谢将军指点。”
“不必。”萧云澈走到窗边,又停住,“还有,你父亲的事,三皇子已经在想办法。最迟明年春天,应该能调回京。但这事急不得,北疆的将领是太子的人,需要时间周旋。”
廖婉淇眼睛一热:“真的?”
“嗯。”萧云澈推窗欲走,又回头,“廖婉淇,这条路很难走。但你既然选了,就别回头。回头,就是死路。”
说完,他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廖婉淇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雪越下越大,但她的心,却渐渐定了下来。
三天后,正月十八。
廖婉淇再次来到那家茶楼。太子已经在雅间等她,徐邈也在。
“廖姑娘,考虑得如何?”太子问。
“民女想好了。”廖婉淇跪下,“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但民女有三个条件,望殿下恩准。”
“说。”
廖婉淇将萧云澈教她的三个条件一一说出。太子听完,脸色变幻,最终笑了:“廖姑娘,你这是在跟本宫谈条件?”
“民女不敢。只是钱庄生意非同小可,若账目不清,权责不明,后必生乱子。民女是为殿下着想。”
太子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大笑:“好!有胆识!本宫就喜欢你这样的!三个条件,本宫都准了!徐先生,拟契约!”
契约很快拟好,一式三份。廖婉淇仔细看了每一条,确认无误,才按下手印。太子盖了东宫印,徐邈作保,也签了名。
“从今天起,你就是‘汇通宝号’的大掌柜。”太子将一份契约递给她,“本钱,本宫先出五十万两。地点,本宫在西市给你腾了个三进的院子,够大。人手,你自己招,但每个都要查清底细。半年内,本宫要看到钱庄开业,能通兑全国。”
“民女领命。”
“别叫民女了。”太子笑道,“以后,你就是本宫的人了。叫殿下就好。”
“是,殿下。”
离开茶楼,廖婉淇怀里揣着契约,手心全是汗。五十万两,三进的院子,太子的支持……这手笔,确实只有东宫才有。
但她知道,这五十万两,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回到宅子,她立刻开始筹划。首先,要组建团队。钱庄需要账房、柜员、护卫、信使……至少需要五十人。这些人必须可靠,而且要有真本事。
她想到了赵明轩。丰裕号是百年老号,肯定有懂钱庄业务的人。而且赵明轩现在和她绑在一起,利益相关,不会轻易出卖她。
第二天,廖婉淇约赵明轩在茶楼见面。听完她的计划,赵明轩惊得茶杯都差点摔了。
“你要做太子的钱庄大掌柜?你疯了?!”
“我没疯,是被的。”廖婉淇平静道,“太子找上门,不答应就是死。答应了,至少还能周旋。”
“那你找我做什么?”
“我需要人。懂钱庄业务,可靠,而且嘴巴严的人。丰裕号有没有这样的人?借我用用,工钱我出双倍。”
赵明轩沉默良久,道:“有。我堂兄赵明诚,在丰裕号管账房二十年,老成持重。还有几个老账房,都是跟了我家几十年的老人。但我凭什么借给你?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就凭这个。”廖婉淇从袖中取出一份契约,“这是汇通宝号一成的股,我分你一半。也就是说,你将有汇通宝号半成的股。另外,丰裕号以后需要,汇通宝号可以优先低息放贷。”
赵明轩眼睛亮了。半成股,听起来不多,但汇通宝号有太子做后台,一旦做起来,半成也是天文数字。更别说低息贷款,这对粮商来说太重要了。
“风险呢?”
“风险我来担。”廖婉淇道,“出了事,我会咬死是自己擅作主张,与你们无关。契约里可以写明,你是‘技术’,不参与经营,不承担经营风险。”
赵明轩盯着那份契约,手指在桌上敲了半天,最后一咬牙:“成!我了!不过婉淇,有句话我说在前头:我赵明轩虽然爱钱,但也重义。你既然信我,我绝不会负你。但你自己……千万小心。太子不是善茬。”
“我知道。”廖婉淇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愉快。”
“愉快。”
有了赵明轩的支持,人手问题解决了一半。廖婉淇又通过周文渊,找了几个落第的秀才,人聪明,字写得好,而且家境贫寒,容易控制。她亲自面试,考他们算术、记账、心算,最后挑了十个。
至于护卫,她想到了老赵。老赵是镖局出身,认识不少退下来的老兵,身手好,讲义气。她让老赵去招了二十个,签了死契,家眷都接到庄子上安置,确保忠诚。
二月初,汇通宝号正式开始筹备。西市的三进院子已经收拾出来,前院做柜台,中院办公,后院是金库和宿舍。廖婉淇亲自设计安防:金库墙厚三尺,铁门三道锁,钥匙分三人掌管。夜间有护卫巡逻,白天有暗哨盯梢。
她还设计了一套全新的账本系统:复式记账法,每轧账,每月总核。每笔业务必须有两人以上经手,互相监督。存取款凭证用特殊纸张印制,带水印和编号,防止伪造。
这些在现代银行看来是基本作,但在古代,却是革命性的。赵明诚看了账本设计,惊为天人,直呼“开了眼界”。
三月初,人员培训完毕。廖婉淇亲自授课,教他们业务流程、风险控制、客户服务。她定下规矩:对待客户,无论贫富,一视同仁。不准欺生,不准刁难。违者,一次警告,二次开除。
她还设计了员工激励制度:基本工资+绩效奖金+年终分红。做得好,一年赚的比衙门书吏还多。做不好,立刻走人。
高薪养廉,重罚严管。这是现代企业管理的精髓。
三月中,一切准备就绪。太子来看了一次,很满意,又追加了二十万两本钱。这样,汇通宝号的注册资本达到了七十万两,已经是京城排名前五的大钱庄了。
但廖婉淇没有急着开业。她在等一个时机。
四月初,时机来了。
朝廷下令,今年江南的夏税,可以折银缴纳。这意味着,将有数百万两银子从江南运往京城。而运输,是个大问题:重,危险,耗时。
廖婉淇立刻找到太子,提出一个方案:由汇通宝号发行“银票”,江南的纳税人可以把银子存入汇通宝号在江南的分号,拿到银票,然后凭银票在京城的总号兑付。汇通宝号收取千分之五的手续费。
这样一来,朝廷省了运输的麻烦和风险,纳税人省了时间和精力,汇通宝号赚了手续费,还获得了巨额的沉淀资金——银子从江南到京城,路上至少一个月,这一个月,银子就在汇通宝号的账上,可以拿去放贷生息。
一箭三雕。
太子听完,拍案叫绝:“妙!太妙了!廖婉淇,你真是本宫的!”
“殿下过奖。但这事需要朝廷的公文,还需要江南各州县衙门的配合。”
“本宫来办!”太子兴奋道,“三天内,公文就能下来!你立刻派人去江南,开设分号!要快!”
“是。”
廖婉淇立刻行动。她派赵明诚带一队人马南下,在江宁、扬州、苏州、杭州四地开设分号。这四地是江南最富庶的州府,税收占江南的一半。分号不用太大,但要气派,要让人一看就觉得可靠。
同时,她在京城大造声势:汇通宝号,太子产业,信誉保证。存银安全,取兑方便,还有利息。
四月中,朝廷公文下达。江南各州县衙门接到命令,配合汇通宝号开展“银票兑税”业务。消息一出,整个江南商界震动。
谁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商贾之女,竟然能撬动朝廷的税收体系。
四月末,第一笔业务做成。苏州府一个丝绸商,把五千两税款存入汇通宝号苏州分号,拿到一张精美的银票。五月初,他来到京城总号,顺利兑出五千两现银,分文不少。
消息传开,汇通宝号名声大噪。短短十天,江南四家分号收到存银超过五十万两。京城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也开始把银子存进来。
到五月底,汇通宝号的存款余额突破一百万两。廖婉淇用这笔钱,开始放贷。利息比市面上低一成,但审核严格,必须有抵押。即便如此,贷款业务还是供不应求。
因为大家都知道了,这是太子的钱庄,安全。
六月,廖婉淇盘账。开业三个月,手续费收入五千两,利息净收入两万两。扣除各项成本,净利一万八千两。按照这个速度,一年净利至少七万两。而她的三成股,就是两万一两。
这还不算存款带来的沉淀资金,那才是真正的金矿。
但廖婉淇没有沾沾自喜。她知道,危机正在近。
那些老牌钱庄,不会坐视汇通宝号蚕食他们的市场。而三皇子,也一定在盯着她。
果然,六月中,麻烦来了。
这天,廖婉淇正在总号后院看账,老赵急匆匆进来:“小姐,不好了!门口来了好多人,说要兑银!说咱们的银子是假的!”
廖婉淇心中一惊,但面上镇定:“走,去看看。”
前院柜台,挤满了人。大约三四十个,有商人,有百姓,手里都拿着汇通宝号的银票,嚷嚷着要兑银。柜台里的伙计急得满头大汗:“各位,各位稍安勿躁!我们汇通宝号信誉保证,银子绝对是真的!”
“真的?那为什么宝泉号不收你们的银子?”一个胖子喊道,“我拿你们的银子去宝泉号存,他们验了,说是掺了铅的假银!”
“对!我这也是!”
“还有我!”
人群激愤,眼看就要失控。
廖婉淇走到柜台前,拍了拍惊堂木。声音清脆,人群安静下来。
“各位,我是汇通宝号大掌柜,廖婉淇。”她声音清亮,传遍整个前院,“你们说我们的银子是假的,可有证据?”
“有!”胖子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啪地拍在柜台上,“这就是从你们这儿兑的!宝泉号的掌柜亲自验的,掺了三成铅!”
廖婉淇拿起那锭银子,掂了掂,又仔细看。成色确实不对,颜色发暗,敲击声音发闷。但她记得很清楚,汇通宝号的金库里,每一锭银子都经过严格检验,绝不可能有假。
除非……有人调包了。
“这位客官,您这锭银子,确实有问题。”廖婉淇道,“但不是我们汇通宝号出去的。我们出去的银子,底下都有这个印记。”
她让伙计拿出一锭库银,放在一起对比。果然,库银底下有个小小的“汇”字印记,而那锭假银没有。
“印记可以磨掉!”有人喊道。
“磨掉印记,银子会轻。”廖婉淇道,“来人,拿戥子来。”
戥子拿来,一称,假银比同样大小的库银轻了二钱。人群安静了些。
“各位,我不知道这假银是怎么来的。但既然你们是从我们这儿兑的,我们认。”廖婉淇朗声道,“今天,所有持银票来兑银的,我们照兑不误。而且,我以汇通宝号大掌柜的名义保证,从今天起,凡是发现假银,我们双倍赔偿!”
人群哗然。
“但有个条件。”廖婉淇继续道,“从今天起,所有兑银,必须当着柜面的面,验明真伪,盖章确认。出了这个门,再说是假银,我们概不负责。各位,可同意?”
“同意!”
“廖掌柜爽快!”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当天,汇通宝号兑出去三万两银子,其中果然发现了三锭假银。廖婉淇当场双倍赔偿,又给每个兑银的人赔了一两银子的“压惊费”。
人群散去时,个个夸赞汇通宝号厚道。
但廖婉淇知道,事情没完。
“老赵,去查。”她冷声道,“假银是哪来的。还有,今天带头闹事的那个胖子,是什么背景。天黑之前,我要知道。”
“是!”
老赵的效率很高。傍晚时分,他就带回了消息:胖子是西市一个肉铺老板,平时老实巴交。但昨天,有人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今天来闹事。至于是谁,他不知道,只说是个戴斗笠的男人,看不清脸。
假银的来源也查清了:是从一个黑市银匠那儿流出来的。那银匠昨晚被人发现死在屋里,一刀毙命。现场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是在灭口。
“好一招连环计。”廖婉淇冷笑,“先调包假银,再煽动挤兑,最后人灭口。这是要搞垮汇通宝号啊。”
“小姐,会不会是宝泉号的?”赵明诚道,“咱们抢了他们不少生意。”
“宝泉号没这个胆子。”廖婉淇摇头,“对付太子的产业,除非背后有人撑腰。”
“您是说……”
“三皇子。”廖婉淇吐出三个字。
房间里一片寂静。
“那怎么办?”赵明诚额头冒汗。
廖婉淇走到窗边,看着西沉的落。余晖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明诚,你明天去拜访宝泉号的大掌柜,送一份厚礼。就说,汇通宝号愿意让出一部分市场,以后官银业务,我们只做江南的税银,其他的一律不碰。民间业务,我们也只做存取,不做汇兑。请他们高抬贵手。”
“这……这是要认怂?”
“不是认怂,是缓兵之计。”廖婉淇转身,“我们现在羽翼未丰,不能树敌太多。宝泉号背后是户部,硬碰硬吃亏的是我们。让出一部分利益,换取暂时的和平。等我们站稳脚跟,再慢慢图之。”
“是。”
“还有,”廖婉淇又道,“从明天起,加强金库守卫。所有进出银两,必须三人以上核验。库银每十天盘点一次,我要知道每一锭银子的去向。”
“是。”
赵明诚退下后,廖婉淇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窗外,华灯初上。京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波攻击。三皇子不会轻易罢休,那些老钱庄也不会。
但没关系。
她拿起桌上那枚玉簪——萧云澈送的,她一直带在身边。玉质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准备好了迎接一切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