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青溪镇的晨雾还没散,带着草木的湿气,漫过青石板路。
医馆的院门开着,星泽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那只黑色布包,几十个透明小瓶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里面的命序残片像细碎的萤火,微微浮动着。
他一夜没睡。
昨夜把李郎中交给捕快后,他就留在了医馆里,借着烛火,一一辨认每一缕命序残片的主人气息。《序合道》修炼到身序境圆满,他对自身气血筋骨的掌控已臻极致,连带对他人命序的感知,也比寻常修士敏锐数倍。
指尖抚过瓶身,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缕残片里带着的情绪:有孩童的懵懂,有老人的安详,有妇人的担忧,全是最普通的凡人气息,没有半分戾气,却被硬生生从主人的命序里剥离出来,困在这冰冷的瓶子里,差点就成了逆序者炼功的养料。
星泽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腹再次蹭过腰间的墨玉玉佩。十年前,守序门满门的命序,也是这样被硬生生撕碎的吧。
“先生!先生!”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捕快带着十几个百姓赶了过来,为首的正是昨天巷子里的那个妇人,怀里抱着已经清醒了不少的男孩,脸上满是急切和感激。
百姓们都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忐忑,又带着期盼。他们已经从老捕快嘴里知道了真相,知道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抓住了害了全镇的凶手,还拿回了他们被偷走的命。
星泽站起身,对着众人点了点头,语气平稳:“都进来吧。按顺序来,我把属于你们的东西,还给你们。”
百姓们鱼贯而入,安安静静地站在院子里,没人喧哗,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他。
第一个上前的,是那个抱着男孩的妇人。她把男孩放在地上,对着星泽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先生,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星泽蹲下身,看向男孩。男孩昨天还眼神涣散、胡言乱语,今天已经清醒了不少,只是还有些怯生生的,躲在妇人身后,偷偷看着星泽,小手攥着一块麦芽糖,是早上妇人刚给他买的。
“别怕。”星泽的语气放软了几分,指尖凝聚起一丝平稳的序能,轻轻拂过男孩的眉心。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男孩体内的命序,缺了小小的一块,像一块摔碎的玉,留下了一个缺口,这才导致他神智不清。
他拿起对应的小瓶子,指尖序能裹住那缕微弱的命序残片,小心翼翼地顺着男孩的眉心,送进他的命序轨迹里。序能顺着男孩的气血流转,一点点把残片嵌回原本的位置,没有半分多余的力量,生怕伤到这孩子脆弱的命序。
不过一息的功夫,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原本的呆滞荡然无存。他眨了眨眼,看着妇人,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娘!”
妇人瞬间泪如雨下,抱着男孩,对着星泽连连磕头:“谢谢先生!谢谢先生!您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星泽伸手扶住了她,没让她磕下去,只是淡淡道:“我只是拿回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害他的人,已经伏法了。”
男孩从妇人怀里钻出来,小手攥着那块麦芽糖,递到星泽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先生,给你吃。糖很甜的。”
星泽看着男孩手里的糖,愣了一下。他已经很多年,没接过别人递过来的糖了。十年行走边陲,见惯了厮和背叛,人人都怕他身上的伐之气,从没人敢这样怯生生又真诚地,给他递一块糖。
他耳微微泛红,有些不自在地接过糖,指尖碰到男孩温热的小手,又很快收了回来,低声道:“谢谢。”
这一幕,让院子里原本紧张的百姓们,瞬间放松了下来。他们原本以为,这个能一招制服李郎中的年轻人,会是个冷硬不好接近的人,却没想到,他会这样温和地接下孩子的糖。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星泽一一给百姓们归还了命序残片。
每一次,他都小心翼翼地用自身序能稳住残片,顺着对方的命序轨迹,精准地嵌回缺口,从不出半分差错。遇到年纪大、身体弱的老人,他还会额外渡一丝序能,帮他们理顺被逆序之力搅乱的气血,稳住身体。
院子里的道谢声此起彼伏,百姓们看着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满满的感激。
直到最后一个百姓治好,星泽才松了口气,指尖微微泛白。连续一个时辰的精准序能输出,对他的身序和心序,都是极大的考验。他闭了闭眼,顺了一遍自身的气血,才稳住了气息。
老捕快走上前,对着星泽深深鞠了一躬:“先生大恩,青溪镇全镇百姓,没齿难忘。只是……还有三户人家的老人,已经过世了,他们的命序残片……”
星泽拿起剩下的三个小瓶子,里面的命序残片已经黯淡无光,没了生息。他沉默了片刻,道:“找个净的地方,烧了吧。让它们跟着主人的尸骨,入土为安。”
老捕重点了点头,接过了瓶子,转身去安排了。
就在这时,星泽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他清晰地感知到,手里剩下的几个瓶子里,有三缕命序残片,边缘已经被炼化了一部分,上面带着一股和李郎中截然不同的逆序气息,更阴冷,更霸道。
李郎中只是个逆序盟外围的小喽啰,本没有这么强的炼化能力。
他心里一凛,刚要开口,就听到镇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百姓的惊呼声。紧接着,两道黑影翻墙而入,身上带着浓黑的逆序之力,直直朝着星泽扑了过来!
“敢坏逆序盟的事,找死!”
为首的黑衣人一声厉喝,双手一挥,两道浓黑的逆序之力像巨斧一样,朝着星泽劈了过来。所过之处,院中的石桌瞬间被劈成两半,地面被腐蚀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带着蚀骨的寒意。
院子里还没走的几个百姓,瞬间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星泽眼神一冷,瞬间把身后的百姓护在身后,脚下一点,身形迎了上去。
他沉腰立马,全身骨骼依次扣合,骨序连动的脆响连成一声,拳锋带着顺到极致的气血劲,直直撞向那两道逆序之力。顺逆相撞,黑气瞬间溃散,拳势不减,直直朝着为首的黑衣人口而去。
黑衣人脸色一变,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强,慌忙侧身躲闪,同时腰间抽出一把弯刀,淬着逆序之力,朝着星泽的腰侧砍来。另一个黑衣人也同时出手,双掌带着黑气,打向星泽的后背,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星泽不慌不忙,闭上眼,心序瞬间稳如磐石。
《顺身三式》第二式——心序锁敌。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两个黑衣人心念里的所有动作:弯刀的落点,掌风的轨迹,甚至他们下一步要变招的方向,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左脚微微一拧,身形像一片落叶,刚好避开弯刀的劈砍,同时反手一掌,精准地打在身后黑衣人的手腕上。顺劲而入的序能瞬间打乱了对方的身序,黑衣人一声惨叫,手腕骨头错位,掌风瞬间溃散。
紧接着,他转身,指尖并拢,凝聚起命序之力,直直点向为首黑衣人的眉心。
黑衣人慌忙举刀格挡,可星泽的指尖,却像长了眼睛一样,顺着他格挡的缝隙,精准地点在了他的眉心。命序破邪的序能瞬间涌入,直直冲向他丹田处的逆序核心。
“噗——”
黑衣人一口鲜血喷出来,踉跄着后退几步,眼里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你……你是守序门的人?!只有守序门的《序合道》,才能一招破我们的逆序核心!”
守序门这三个字,让星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一步步走近,语气冷得像冰:“你们也知道守序门?十年前守序门灭门,你们逆序盟,到底做了什么?”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决绝,突然张嘴,就要咬碎牙里的毒药自尽。
星泽早有预判,身形一闪,两道指风弹出,精准地打在了两人的下巴上,脱臼了他们的下颌,让他们咬不到毒药。同时反手两掌,废掉了他们的修为,把他们按在了地上。
“不说,就别想死。”星泽蹲下身,从为首的黑衣人怀里,搜出了一块令牌,上面刻着“清玄门”三个字,还有一封密信。
密信上写着,让李郎中十五之前,把收集的命序送到雾隐山清玄门,若是出了意外,就立刻灭口,不能留下任何关于逆序盟的线索。
和李郎中说的,分毫不差。
星泽捏着密信,指尖微微收紧。雾隐山,清玄门。他找了十年的线索,终于有了明确的方向。
他抬眼,看向两个黑衣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清玄门里,还有多少逆序盟的人?当年守序门灭门,清玄门有没有参与?”
两个黑衣人死死闭着嘴,眼里满是怨毒,半个字都不肯说。
星泽也没再问。他知道,这种死士,问不出什么了。他站起身,对着赶过来的捕快道:“这两个人,交给你们了。和李郎中关在一起,看好了,别让他们自尽了。”
捕快们立刻上前,把两个黑衣人捆了起来,押了下去。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平静。晨雾已经散了,太阳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驱散了昨夜的阴冷。
星泽站在阳光下,手里捏着那块刻着清玄门的令牌,抬头看向西边的方向。那里,就是雾隐山的方向,距离青溪镇,有半个月的路程。
离十五,还有十二天。时间刚好。
他指尖再次抚过腰间的半块墨玉玉佩,指腹摩挲着那道裂痕。父亲,师父,同门的师兄师姐们,再等我一段时间。我一定会找到凶手,给你们报仇,把这颠倒的秩序,重新正过来。
“先生,您要走了吗?”
身后传来妇人的声音,她带着男孩,还有镇上的百姓,都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鸡蛋、粮、腊肉,满满当当的,都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星泽转过身,看着众人,点了点头:“我要去雾隐山,还有事要做。”
“先生,这些您拿着路上吃!”妇人把一个布包递过来,里面是满满的粮和煮鸡蛋,“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也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只能给您准备点路上用的东西。”
百姓们纷纷上前,把手里的东西往他手里塞,眼里满是真诚的感激。
星泽看着众人,心里微微一动。他十年行走,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从没人这样真心实意地,为他准备路上的东西。
他没有推辞,接过了那个装着粮的布包,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石桌上:“谢谢大家。这些银子,留给镇上那些身体还没恢复的老人,买点补药。”
百姓们还要推辞,星泽却已经背上了布包,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转身朝着镇口走去。
玄色的劲装在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脚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坚定有力。
青溪镇的事,已经了结。但这昭明界的序乱,还远远没有结束。
雾隐山,清玄门。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