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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什么?」
族长俯首,苍老的双手殷切地拍着木偶和我的脸。
靠近时,我瞅见那巍然庄重的白眉下,原来也生着两粒极为普通的眼睛。
「彦哥儿性子孤介狂傲。有件事他不会和房里的女人说。所以,你要拼了命地求,用劲儿地哄,使出你浑身解数来。」
族长低声轻语:「你问他,他银库的钥匙放哪儿了?他可是答应过,要给大房的哥儿们买官做的。」
族长松开呆愣的我,又将眼睛藏进那长寿的白眉下,他递出了他的饵,叹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只可惜没子嗣。」
有人连忙说:「没准老天开眼给沈氏留了遗腹子,能保她一命。不如,找个郎中来诊?」
「不急。」族长盯着我,捏蚂蚱似的轻松,「还不急。」
他转头,突兀地换了话题:「宏则,说起来,你那小儿子如今多大了?」
大房淡淡看了我一眼,才开口:「过了年就十八了,还没定亲,性子野惯了,同他四叔倒也不亲。」
族长「嗯」了声,没再说话,他脚步一动,人群在他面前开出条道,他往下走,其余人跟着鱼贯而出。
小楼锁住了默不作声的我,从始至终,没有人在乎我的心思。
我垂着眼,搂着那有小臂长的木偶,割出点血,滴到人偶唇角。
一点猩红,洇入褐色的木漆里。
变成粉润粉润的棕,像是人的肌肤。
木偶随着我颤抖的身躯摇来摆去,它的手一歪,搭在我的手背上,想止住我的刀,它眼窝渗出雾蒙蒙的水痕。
我停下割血的动作,用额头轻轻蹭着它的首,轻声问:「泽明,是我哪弄痛你了吗?」
鬼,不会痛的。
赵彦则赤着脚,站在四房的正屋里,漠着脸,看向对面长长的西洋镜。
他的母亲正红着眼,将艾草桃枝水往他身上擦。
她捏着他的手指,他的耳垂,像对待刚出生的孩子一般。无限疼爱,变成对旁人的无限怨恨。
「我的可怜孩子。」她哭嚷着,「你才这么小,还没子嗣,就假做了法事,若真沾了晦气,招惹了阴司,那该怎么办!」
她用力地搓,想凭人力把晦气搓掉,狠狠地咒:「都怪赵家人,着你选这条路。他们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还有那个被他们硬塞进来的埋汰货——」
「行了。」赵彦则不耐烦地打断她,「娘,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吗?方才差点被外人发现了。」
他一甩手,他娘正点头,忽然看到了他掌心深深的几道伤。
赵彦则连忙掩住手,「刚不小心被竹竿刮的,不痛。」
他娘还是惨然地哭:「你总哄娘,当娘傻,你是活生生的人啊,流了血怎能不痛?」
赵彦则强转话题:「她呢?」
「红菱在东屋里躺着还没醒,正发着烧说胡话呢,也不知道啥时候能下地走。」
赵彦则推开他娘的桃枝,觉得滑稽,「红菱对我们已经没用了。我问的是,她呢?」
他娘王氏不说话了,脸抽搐了一下,那是慈爱和嫉妒在交锋。
赵彦则没追问,他依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记得自己手臂有颗痣,这样的距离几乎看不清,他一步一步往前靠,一寸一寸地在心里计算,怒气便一点一点地积攒。
直到他的脚趾抵到架镜子的铜角时,凉飕飕的,他终于看清浅淡的色儿。
赵彦则用力抿嘴,想象着沈若兰扭着那软软的身,睁着羞涩的眼,紧紧朝谁贴过去的样子。
他喉咙里像是有刺,硬邦邦的肿胀,他烦躁地吞咽了几下,用力仰起头。
不会的,他沉下气想,是野鬼在唬人罢了,她老实可欺,哪有胆子和谁苟合。
沈言则心口那股躁劲缓缓沉下。
却听见他母亲王氏小声坦言:「沈氏被送到小楼里了。族长信了招魂,不知道问了她几句什么话,我听说要让大房给她配种呢。」
赵彦则猛地睁开眼,沉沉地瞪着镜子里脸色扭曲的自己。
再也忍不住,忽然发了狠,抬脚就照着那价值百两的镜子一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