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惊变
马车猛地停住。
沈明妆身子往前一冲,差点摔出去。她下意识抱住怀里的人——裴宴还睡着,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福伯?”她压低声音,“怎么了?”
车帘掀开一角,福伯的脸露出来,满是惊慌。
“沈姑娘,前面有人拦路。”
“谁?”
“是……是周家的人。”福伯的声音发颤,“刚才那个周公子,又带人回来了。这回人更多,把巷子两头都堵了。”
沈明妆的心沉了沉。
周家。
那个纨绔子弟,手被裴宴钉穿了,不赶紧去包扎,反而带人回来堵截?
不对劲。
“多少人?”
“十几个。”福伯说,“都带着家伙。”
沈明妆低头看了看靠在她肩上的裴宴。
他还在睡。
或者说……还在昏。
刚才那一下,他肯定是强撑着来的。本来就病着,又动刀子,又走那么远,现在怕是撑不住了。
“福伯。”她低声说,“能不能冲出去?”
“难。”福伯摇头,“巷子窄,两头都堵死了。硬冲的话,侯爷……”
他没说完。
但沈明妆明白。
硬冲的话,裴宴会被颠醒。他这身子,经不起折腾。
她深吸一口气。
“那就别冲。”
福伯愣了。
“姑娘的意思是……”
“我下去。”沈明妆轻轻把裴宴放在车座上,给他盖好毯子,“你照顾好侯爷。”
“姑娘!”福伯急了,“你不能去!那些人……”
“他们找的是我。”沈明妆打断他,“侯爷是为了我才出来的。现在他这样,我不能让他再出事。”
她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外面果然围满了人。
周公子站在最前面,左手包着厚厚的布,血还在往外渗。看见沈明妆下来,他眼睛都红了。
“沈明妆!你终于敢下来了!”
沈明妆看着他,目光平静。
“周公子,你手不疼吗?”
周公子愣了愣,然后更怒了。
“疼?老子今天让你更疼!”他一挥手,“给我把她抓起来!”
家丁们刚要动,沈明妆忽然笑了。
“周公子,你抓我之前,不想知道一件事吗?”
周公子手一挥,家丁们停下来。
“什么事?”
沈明妆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你姑母为什么让你来堵我?”
周公子皱眉。
“因为你在堂上污蔑她!”
“污蔑?”沈明妆笑了,“你回去问你姑母,我那些话,哪一句是污蔑?她从我这儿拿走的银子,还了吗?她瞒着我父亲的嫁妆,交代了吗?”
周公子张了张嘴。
“她没告诉你吧?”沈明妆继续说,“她现在自身难保,我父亲正在查账。她让你来堵我,是想拿我当人质,我父亲停手。”
周公子的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沈明妆看着他,“你在这儿堵我,你姑母在家什么?说不定正在收拾细软准备跑路。你在这儿替她卖命,回头她跑了,你怎么办?”
周公子愣住了。
家丁们也面面相觑。
沈明妆趁热打铁。
“周公子,你是周家的嫡子,不是周氏的打手。她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犯得着为她得罪永安侯?”
一提永安侯,周公子的脸色更白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把匕首,现在还疼。
“沈明妆。”他咬牙,“你今天说的话,要是假的……”
“要是假的,你随时来找我。”沈明妆看着他,“但要是真的,你现在回去,还能堵住你姑母。”
周公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一挥手。
“走!”
家丁们跟着他,呼啦啦地走了。
巷子安静下来。
沈明妆站在原地,直到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走回马车。
掀开车帘,对上一双眼睛。
裴宴醒了。
他靠在那里,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一个人,把他们说走了?”
沈明妆点点头。
裴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明妆。”
“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像什么?”
沈明妆摇头。
裴宴看着她,目光幽深。
“像一只护崽的母老虎。”
沈明妆:“……”
(二)归府
马车继续往前走。
这回没再出什么意外,一路平安地到了永安侯府。
侯府很大,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气派得很。可门口连个灯笼都没挂,黑漆漆的,透着一股冷清。
福伯扶着裴宴下车。
沈明妆本来想走,可裴宴拉着她的袖子不放。
“进来坐坐。”
沈明妆看着他苍白的脸,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她跟着进了侯府。
府里确实冷清。一路走过来,没看见几个下人。偶尔遇到一两个,也是匆匆行个礼就躲开了。
“侯爷这府里……”她忍不住问。
“人少。”裴宴咳了两声,“我不喜欢热闹。”
沈明妆没再问。
到了正房,福伯扶裴宴躺下,又端了药来。
裴宴喝完药,脸色好了一点。
沈明妆站在床边,看着他。
“侯爷,你今天为什么来?”
裴宴看着她。
“你猜。”
沈明妆想了想。
“路过?”
裴宴笑了。
“姑娘真聪明。”
沈明妆没笑。
她看着他,目光认真。
“侯爷,你身子不好,不该出来吹风。”
裴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因为我怕你出事。”
沈明妆愣住了。
裴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玩笑。
“你是我选中的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找谁去?”
沈明妆没说话。
可她心里清楚,这话一半真一半假。
是真的。
但“怕你出事”这四个字,不只是因为。
(三)夜话
屋里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映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沈明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裴宴靠在床头。
两个人都没说话。
安静了很久,裴宴先开口。
“今天周家的事,你怎么看?”
沈明妆想了想。
“周氏急了。”
“嗯。”
“她让我父亲查账,知道瞒不住了。所以派人来堵我,想拿我当人质。”
“嗯。”
“但她没想到,我会直接点破她跑路的事。”
裴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你反应很快。”
沈明妆摇摇头。
“不是我反应快,是她太蠢。这种时候派人来堵我,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她心虚吗?”
裴宴笑了。
“周氏不蠢。她只是没想到,你敢一个人下车,还敢跟周家那个纨绔讲道理。”
他顿了顿。
“换了别的姑娘,早就吓得哭了。”
沈明妆沉默了一会儿。
“我哭过。”她说,“哭够了。”
裴宴看着她,目光里多了点什么。
“前世的事?”
沈明妆点点头。
“前世,我也被堵过。那会儿我哭着求他们放过我,结果……”
她没说完。
裴宴也没问。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像月光。
“以后不用哭了。”他说,“有我在。”
沈明妆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他。
裴宴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噼啪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沈明妆移开目光。
“侯爷好好休息。我该回去了。”
她站起来。
裴宴也没留。
“让福伯送你。”
“不用。”
“让福伯送。”裴宴的语气不容商量,“大半夜的,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沈明妆看着他,点点头。
“好。”
(四)归途
福伯赶着马车,把沈明妆送到沈家后门。
下车的时候,福伯忽然叫住她。
“沈姑娘。”
沈明妆回头。
福伯看着她,欲言又止。
“福伯,有话直说。”
福伯叹了口气。
“姑娘,老奴斗胆说一句——侯爷他,是真的把姑娘放在心上。”
沈明妆没说话。
“老奴伺候侯爷十几年,从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福伯继续说,“他今天本来咳得厉害,大夫让躺着。可一听周家那边有动静,硬撑着起来,拿了匕首就往外跑。”
他顿了顿。
“老奴拦都拦不住。”
沈明妆的心揪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周家有动静?”
“姑娘忘了?”福伯苦笑,“侯爷一直派人盯着周家呢。他说,周氏不会善罢甘休,让那边的人盯紧点。”
沈明妆沉默了。
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
不只是今天,是从一开始就安排好了。
“福伯。”她开口,“侯爷这病,真的没办法吗?”
福伯摇摇头。
“大夫说,是胎里带来的,只能养着。养得好,多活几年。养不好……”
他没说完。
但沈明妆听懂了。
她点点头,转身进了后门。
(五)灯下
回到偏院,莺儿还没睡。
看见沈明妆回来,她扑上来,眼眶红红的。
“小姐!你去哪儿了?吓死我了!那个周公子后来又去了,说你被堵在巷子里,我差点去报官!”
沈明妆拍拍她的手。
“没事。我好好的。”
莺儿上下打量她,确认她真的没事,才松了口气。
“那……那你怎么回来的?”
“永安侯派人送的。”
莺儿眨眨眼。
“那个侯爷?他又救你了?”
沈明妆没回答。
她坐到窗前,点了一盏灯。
脑子里一直想着福伯的话。
“他今天本来咳得厉害,大夫让躺着。可一听周家那边有动静,硬撑着起来,拿了匕首就往外跑。”
为了她。
那个病秧子,为了她,硬撑着病体跑出来。
为什么?
只是因为吗?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很轻,很短。
沈明妆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推开窗,往院墙那边看去。
月光下,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
只有月光,静静地洒了一地。
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关上窗。
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苍白的脸,那双幽深的眼睛,那句“有我在”。
还有刚才那个念头——
如果他不在墙外了,她为什么……有点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