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郡王府的帖子送来了三天,黛玉一直在准备。
不是准备衣裳首饰——那些东西紫鹃会打理——她是在心里准备。
这几天竹子给她放了不少关于南安郡王府的记录,她一条一条地看,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南安郡王是当今圣上的堂兄,手里握着京营的兵权,虽然不算多,但在京城里也是一号人物。
老太妃姓李,出身清河李氏,是前朝大学士的嫡女,今年五十有六,身子硬朗,在京城贵妇圈子里说话极有分量。
她有三个儿子,大儿子袭了郡王爵,二儿子在兵部当差,三儿子还小,才十来岁。女儿只有一个,早些年嫁了人,随丈夫去了南边。
竹子特别标注了一条:老太妃与贾母年轻时是手帕交,两人来往密切。但近些年贾母不大出门,老太妃也上了年纪,走动就少了。不过两家的交情还在,逢年过节都有礼尚往来。
黛玉看到这条,心里就有了数。老太妃请她去,一半是看在公主和郡主的面子上,一半是看在贾母的面子上。至于她那首诗——说得好听是“传到了耳朵里”,说得不好听,不过是找个由头罢了。
去南安郡王府那天,天又阴了。
黛玉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看外头的街景。京城的街道灰扑扑的,路两边的店铺开了大半,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上辈子很少出门,偶尔出去一趟也是跟着贾母去庙里进香,从来不知道京城原来是这样的——热闹、嘈杂、活生生的。
马车拐进一条宽巷子,两边是高墙,墙头上探出几枝枯藤。
巷子尽头是南安郡王府的大门,五间三启,气派非凡。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几个穿靴戴帽的仆从,见马车来了,赶紧迎上来。
黛玉下了车,跟着引路的婆子往里走。
郡王府比贾府大了不止一倍,光是从大门到二门就走了小半个时辰。一路上经过好几进院子,每一进都比前一进精致,抄手游廊、雕梁画栋,院子里种着各种花木,虽然还没到花季,但枝枝桠桠的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老太妃在荣禧堂接见她。
黛玉进去的时候,堂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老太妃坐在正中的罗汉床上,穿着一件宝蓝色织金的褂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翠的抹额,面容慈祥,但眼神锐利。
她旁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是世子妃刘氏,面容温婉,穿着得体。
下首还坐着两个年轻姑娘,一个是世子的女儿,小名叫做沅芷,大约十三四岁,圆脸大眼,看着很活泼;另一个是二房的女儿,小名叫做蘅芜,比沅芷小一些,文文静静的,不怎么说话。
黛玉上前请安,老太妃伸手拉住她,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贾家那个林丫头?”老太妃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好模样,好模样。我看看……眉眼像她娘,贾敏当年就是这个样子,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水汪汪的。”
黛玉听她提起母亲,心里微微一颤,但面上不动声色:“太妃认识我母亲?”
“认识,怎么不认识?”老太妃拉着她坐在身边,“你娘小时候常跟着你外祖母来我这儿玩。那时候她才这么高——”她比了比自己腰间,“扎着两个丫髻,穿着红裙子,跑来跑去的,可招人疼了。后来嫁了人,就不大来了。再后来……唉。”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黛玉垂下眼睛,轻轻说:“我娘若知道太妃还记得她,一定很高兴。”
“记得,当然记得。”老太妃拍了拍她的手,“你比你娘还瘦。在贾家是不是吃得不好?你外祖母可疼你?”
这话问得直接,黛玉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外祖母很疼我,舅母们也照顾得好。只是我从小体弱,吃什么都长不胖,不怪旁人。”
老太妃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心疼。
她没再追问,转头对世子妃说:“你瞧瞧这孩子,说话多懂事。”
世子妃刘氏笑着应和:“到底是老太太的外孙女,自然是不差的。”
沅芷在旁边坐不住了,凑过来问:“林姐姐,你那首‘自开自落自芬芳’我读了,真好。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黛玉看了她一眼,笑道:“随手写的,不值什么。”
“不值什么?”沅芷瞪大眼睛,“我可写不出来。我写的诗都是什么‘春风吹绿柳,花开满园香’,俗不可耐。我娘说我肚子里没墨水,就知道吃喝玩乐。”
刘氏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当着客人的面,也不知道收敛些。”
沅芷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了。蘅芜在旁边抿着嘴笑,还是没说话。
老太妃又问了黛玉一些话——读了什么书、平里做什么消遣、在贾家住了多久了。
黛玉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既不过分谦逊,也不显得张扬。
老太妃听着,不时点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你爹林如海,”老太妃忽然说,“是个好人。”
黛玉的心跳快了一拍。
“太妃认识我父亲?”
“见过几面,”老太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爹在京城的时候,常来府里找你祖父下棋。你祖父那时候还在世,最喜欢你爹,说他‘沉稳有度,将来必成大器’。后来你爹放了外任,就来得少了。再后来……”她顿了顿,“你祖父没了,你爹也就断了联系。”
黛玉听着这些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祖父——林如海的父亲,林家的老太爷。她从来没见过他,只知道他做过官,死得早。现在看来,林家和南安郡王府的交情,比她想象的深。
“你爹给你留了什么没有?”老太妃忽然问。
这话问得太直白了,堂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世子妃刘氏赶紧打圆场:“太妃,这些事——”
“我就是问问,”老太妃摆摆手,“林如海那个人,做事最周到,不可能不给女儿留后路。我就是想知道,贾家那些人对你好不好。”
黛玉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老太妃的眼睛。
“太妃放心,”她轻声说,“我爹给我留了东西。只是我还小,有些事还不懂,等再大些,自然就知道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林如海留了东西,又没说留了什么,还把“现在还小”作为推托。
老太妃听了,目光闪了闪,没再追问。
“好,”她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接下来就是些闲话了。老太妃让人摆了点心果子,又让沅芷和蘅芜陪着黛玉说话。
沅芷是个话匣子,从诗词歌赋聊到胭脂水粉,又从胭脂水粉聊到京城最近流行的衣裳样式。
蘅芜偶尔一句嘴,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
黛玉应付着,心里却在想老太妃刚才那个问题——她是在试探,还是真的关心?
竹子在她脑海里轻轻说:老太妃和贾母的交情不浅,但她对贾家的看法……你最好看看这个。
眼前浮现出一段记录。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老太妃和贾母在某个宴会上见面,两人寒暄了几句,老太妃问起贾府的情况,贾母笑着说“都好”。
等贾母走了,老太妃对身边的嬷嬷说了一句:“荣国府看着热闹,里头怕是烂了。老太太是个精明人,可她管得了儿子管不了孙子,管得了内宅管不了外头。这府里,迟早得出事。”
黛玉看完这段,心里有了数。老太妃不是贾母的人,她有自己的判断。今天叫她来,也不全是为了叙旧——多半是想亲眼看看,贾敏的女儿在贾家到底过得怎么样。
这个认知让她既安心又不舒服。安心的是,老太妃不是王夫人那边的人;不舒服的是,她不喜欢被人审视的感觉。
沅芷拉着她去看院子里的一棵老银杏树,说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好看极了。
黛玉跟着她出了荣禧堂,站在廊下看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树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看着就知道有些年头了。
“这棵树有几百年了,”沅芷说,“曾祖爷爷在世的时候就有的。太妃说,这棵树比咱们家都老。”
黛玉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想象秋天满树金黄的样子。
沅芷又问:“林姐姐,你家里种了什么树?”
“我住的地方种了竹子。”黛玉说。
“竹子好,竹子清雅。太妃说,竹子代表气节。”沅芷歪着头想了想,“不过我们府里没种竹子,太妃说不吉利,说竹子空心,怕养出空心的人。”
黛玉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从南安郡王府回来,已经是下午了。
黛玉换了衣裳,去荣庆堂给贾母请安。
贾母正歪在罗汉床上听书,见黛玉进来,招手让她坐在身边。
“太妃待你如何?”贾母问。
“很好,”黛玉说,“太妃提起我母亲,说了好些旧事。”
贾母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敏儿小时候常去南安郡王府玩,跟太妃的闺女是好姐妹。后来太妃的闺女嫁了人,敏儿也嫁了人,就散了。说起来,太妃是个重情义的人,她待你好,是看在敏儿的面子上。”
黛玉点了点头,没说话。
贾母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玉儿,你如今结交了公主、郡主、太妃这些人,是好事。但你也要知道,这些人跟咱们不是一路的。她们对你好,有她们的原因。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别被人当了枪使。”
黛玉垂着眼睛,轻轻说:“外祖母放心,我知道。”
贾母嗯了一声,不再说了。
从荣庆堂出来,黛玉走在回廊上,脑子里反复想着贾母的话——“别被人当了枪使”。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提醒她小心那些人,还是在警告她别跟外人走得太近?
她正想着,迎面撞上了王熙凤。
凤姐刚从王夫人那边出来,手里捏着一沓账本,脸上带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她看见黛玉,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道:“林妹妹回来了?太妃那边可热闹?”
“还好。”黛玉淡淡地应了一声。
凤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衣裳上停了一瞬——那件鹅黄色的褙子是新的,料子不差,但跟郡主府里的衣裳比起来,就差得远了。
凤姐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就收回去,笑着说:“妹妹如今可是大忙人了,改有空,来我屋里坐坐,咱们娘儿俩说说话。”
黛玉应了,侧身让她过去。
凤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黛玉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凤姐在看她。
脑海里,竹子的声音轻轻响起:她刚才心里想的是——“这丫头如今攀上高枝了,越来越不把人放在眼里。太太说得对,到底是外人,养不熟。”
黛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脚步不停。
王夫人的佛堂里,檀香缭绕。
周瑞家的掀帘子进来,压低声音说:“太太,林姑娘从南安郡王府回来了,去给老太太请了安,这会儿回潇湘馆了。”
王夫人跪在蒲团上,手里的佛珠没停。
“太妃那边怎么说?”
“赵嬷嬷跟着一起来的,说太妃很喜欢林姑娘,留了饭,还说过几要请林姑娘再去赏花。”
佛珠停了一瞬,又继续转起来。
“宝玉呢?”
“还在怡红院闷着。袭人说,这两天饭吃得少,话也不怎么说。”
王夫人睁开眼睛,看着供桌上的白玉观音。观音的脸在烛光下明明暗暗,慈悲中透着一丝冷意。
“去告诉袭人,”她慢慢地说,“宝玉要是再不好好吃饭,就请大夫来开药。灌也要灌进去。”
周瑞家的应了一声,又问:“那林姑娘那边……”
“随她去。”王夫人重新闭上眼睛,“她爱攀高枝,就让她攀去。等攀高了,摔下来的时候才知道疼。”
佛堂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佛珠转动的细响。
怡红院里,宝玉趴在床上,脸朝着墙。
袭人端着一碗粳米粥坐在床边,轻声劝了半天,他连动都不动一下。
“二爷,您多少吃一口吧。太太那边传了话来,说您再不好好吃饭,就要请大夫来开药了。”
宝玉闷闷地说:“我不吃。”
“您这是何苦呢?”
“我说了不吃。”
袭人叹了口气,把粥碗放在桌上。
麝月从外头进来,小声说:“林姑娘从南安郡王府回来了。”
宝玉猛地翻了个身:“她回来了?她怎么样?”
“奴婢不知道,”麝月为难地说,“奴婢只是听二门上的人说的。”
宝玉又躺回去了,眼睛盯着帐子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袭人给麝月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宝玉一个人。他盯着帐子顶上的绣花——那是两只蝴蝶,绕着几朵牡丹飞。他看了很久,突然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她不要我了。”
宁国府那边,尤氏的病还没好利索,贾珍就又出门了。
这回不是去喝酒,是去城外头看地皮。他听一个朋友说,城外头有一块风水宝地,背山面水,盖个园子再好不过。
贾蓉跟着一起去,一路上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看完了地皮,贾珍很满意,当场就要下定金。
随行的账房先生面露难色:“大爷,府里最近的进项不多,上回办丧事又花了那么多,账上怕是……”
“怕什么?”贾珍不耐烦地摆摆手,“先下定金,剩下的回头再说。我贾珍要盖园子,还能缺了银子?”
账房先生不敢再说了,乖乖地掏了银子。
回来的路上,贾蓉小心翼翼地问:“父亲,咱们府里真的还有银子吗?”
贾珍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没有银子不会借吗?你舅舅那边、你岳父那边,哪个不能借?实在不行,还有荣国府呢。你二婶子手里攥着那么多银子,借咱们几千两算什么?”
贾蓉不敢再说了,缩在马车上不吭声。
黛玉回到潇湘馆的时候,紫鹃已经泡好了茶。
她坐下来,端着茶碗喝了一口,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今天在南安郡王府待了大半,说不累是假的。但累的不是身子,是心。
老太妃的每句话都像是随手撒的网,看着漫不经心,捞起来的时候才知道里头有东西。
“姑娘,喝口水歇歇吧。”紫鹃把茶碗往她手边挪了挪。
黛玉睁开眼睛,忽然问:“紫鹃,你说我娘在贾府的时候,过得好不好?”
紫鹃一愣:“姑娘怎么想起问这个?”
“今天太妃说起我娘小时候的事,说她扎着丫髻穿红裙子,跑来跑去的。我想象不出来那个样子。”
紫鹃想了想,说:“奴婢听府里的老人说过,太太当年在府里的时候,老太太最疼她,比疼两位老爷还疼。太太要什么就给什么,说什么就是什么。后来嫁到林家,老太太哭了好几天。”
黛玉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嫁到林家之后呢?过得好不好?”
紫鹃犹豫了一下:“这个……奴婢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听雪雁说,林老爷对太太极好,太太在扬州的时候,子过得很舒坦。”
黛玉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她其实知道答案。她娘在信里写了——“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母亲身体康健,嫂嫂待我极好,玉儿也乖。”
嫂嫂待我极好。
她娘写这封信的时候,是真心觉得王夫人待她好。还是只是报喜不报忧?
黛玉又想起竹子给她看的那段记录——王夫人摸着白玉观音说“她命薄,没福气”。
她命薄,没福气。
一个说自己嫂子“待我极好”的人,死后留下的东西被嫂子拿走,还被说成“命薄没福气”。
黛玉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姑娘,您别想太多了。”紫鹃看她脸色不对,小心地劝,“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是过去的事了。”黛玉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可有些账,不会因为过去了就不算数。”
王夫人那边,周瑞家的传完话回来,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听见佛堂里传来低低的念经声,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帘子进去了。
“太太,还有件事。”
王夫人没睁眼:“说。”
“二门上的人说,林姑娘从南安郡王府回来的时候,太妃让赵嬷嬷亲自送出来的。赵嬷嬷还拉着林姑娘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说什么‘太妃说了,改再来,不必递帖子,直接进来就是’。”
佛珠停了。
王夫人睁开眼睛,看着供桌上的白玉观音,半晌没说话。
周瑞家的不敢催,垂着手站在一旁。
“太妃对她倒是上心。”王夫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可不是,”周瑞家的凑趣道,“太妃还说要请林姑娘再去赏花呢。也不知道林姑娘哪来的这么大的面子,公主喜欢她,郡主喜欢她,连太妃也……”
“行了。”王夫人打断她,“这些话在外面少说。”
“是是是,奴婢知道。”周瑞家的赶紧住嘴。
王夫人又闭上眼睛,佛珠重新转起来。
周瑞家的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王夫人低声说了一句:“但愿她真有这么大的福气。”
这话不像是念经,也不像是跟人说话,倒像是自言自语。
周瑞家的缩了缩脖子,赶紧溜了。
第二天一早,黛玉刚梳洗完,雪雁就拿着一个帖子进来。
“姑娘,郡主府又送帖子来了。”
黛玉接过来一看,还是安宁郡主的字迹,这回写得比上次还随意:“后天气好,你来帮我看看后院那块地。我让人翻好了土,就等你来指点。顺便吃饭,我让厨子做红烧鱼,你上次说想吃鱼。”
黛玉看了,嘴角微微翘起来。
上回在郡主府吃饭的时候,她确实随口说了一句“这鱼做得鲜”,没想到郡主记住了。
紫鹃在旁边凑过来看,笑道:“郡主娘娘这帖子写得跟家常话似的,也不讲究什么格式了。”
“这才好。”黛玉把帖子收好,“客套来客套去的,那是应酬。不拘这些的,才是朋友。”
“那姑娘去不去?”
“去。后天气好,正好出去走走。”
紫鹃高高兴兴地去准备出门的衣裳了。
黛玉坐在窗前,端起燕窝粥喝了一口。粥是刚熬的,还热着,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
她现在吃东西不像从前那样挑拣了。从前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不是因为不爱吃,是因为吃了不舒服。如今竹子帮她调理了脾胃,很多东西都能吃了,胃口也好了不少。
“对了,”她放下碗,对紫鹃说,“把我那本《齐民要术》找出来,我翻翻种树那章,答应帮郡主规划花园的,不能糊弄。”
紫鹃找了书来,黛玉就着窗前的光,一页一页地翻。
她在心里盘算着:郡主府后头那块空地,朝南,照好,土质看着也不差。可以种几棵梅花,冬天好看;种几棵桂花,秋天香;靠墙的地方种一排翠竹,四季常青,又能挡风。
竹子在她脑海里说:桂花要选金桂,香味浓。梅花要选红梅和白梅间着种,颜色好看。翠竹的话,湘妃竹最合适,斑纹雅致。
黛玉在心里回了一句:知道了。
她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列了个单子。写完了,又觉得不够,在旁边画了个简单的布局图——哪里种树、哪里铺石子路、哪里放石桌石凳,都标得清清楚楚。
紫鹃端了茶过来,看见那图,笑道:“姑娘这是画什么呢?跟真的一样。”
“帮郡主规划花园。”黛玉头也不抬,“改要是真种上了,我也算有个地方可去了。”
紫鹃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姑娘在贾府住着,却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可以种树养花。她心里酸了一下,没接话,只是把茶轻轻放在桌上。
荣国府前院,贾琏刚从外头回来,就被凤姐堵在了屋里。
“你又去哪儿了?”凤姐手里捏着一封信,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让人后背发凉。
“出去办了点事。”贾琏讪讪地笑,“怎么了?”
“办事?”凤姐把信往桌上一拍,“你办的什么事?是去醉仙楼喝酒,还是去翠云斋听曲?”
贾琏的脸色变了:“你查我?”
“我用得着查你?”凤姐冷笑,“你自己看看这封信,你那个好兄弟在外面喝醉了酒,跟人嚷嚷‘我们贾家有的是银子,我琏二哥从南边弄了几万两回来,存在哪儿哪儿哪儿’。你当满京城的人都是聋子?”
贾琏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说的这是真的?”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自己看!”凤姐把信摔到他怀里,“我早就跟你说过,林家的银子不能动,不能动!你偏不听!如今好了,满城都知道你贾琏发了横财,要是传到御史耳朵里,看你怎么办!”
贾琏手忙脚乱地看信,越看脸色越白。
“这……这怎么办?”
“怎么办?”凤姐坐下来,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我让人去打听过了,说这话的是你那个狐朋狗友冯三儿。这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喝醉了什么都说。我已经让人去堵他的嘴了,但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贾琏急得团团转:“那林家的银子……要不我赶紧还回去?”
“还回去?”凤姐冷笑,“你拿什么还?银子都被你花了大半,剩下的你存了定期,取出来就亏利息。还回去?你拿什么还?”
贾琏不说话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如死灰。
凤姐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气又恨,但到底还是自家男人,不能不管。
“行了,”她叹了口气,“我来想办法。你先别急,最近老实点,别再往外跑了。冯三儿那边我让人盯着,要是真闹出什么事来,咱们再见招拆招。”
贾琏连忙点头,又试探着问:“那林家的银子……”
“先不动。”凤姐想了想,“等风声过了再说。实在不行,就说是林姑爷在世的时候借给咱们的,有借据为证。反正林妹妹一个小丫头,她懂什么?”
贾琏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凤姐白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拿起账本翻了起来。
宝玉在怡红院里闷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了。
他趁袭人出去取东西的功夫,一个人溜出了院子,直奔潇湘馆。
到了门口,雪雁正在廊下喂鸟,看见他来,愣了一下,站起来挡在门口。
“宝二爷,姑娘说了,今身子乏,不见客。”
宝玉的脸红了,又白了:“我就看她一眼,跟她说几句话就走。”
“姑娘说了不见。”雪雁虽然声音不大,但态度很坚决。
宝玉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往潇湘馆里头看了一眼,窗子开着,能看见黛玉坐在窗前看书,侧脸对着他,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叫不出来。
雪雁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心软,但还是没让开。
“宝二爷,您回去吧。姑娘要是想见您,自然会见的。”
宝玉站了好一会儿,终于转身走了。
他走得慢,一步一步的,像腿上绑了沙袋。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黛玉还是坐在窗前看书,连头都没抬。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袭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花园的假山后面,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二爷!”袭人又急又气,“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奴婢找了您半天!”
宝玉抬起头,满脸都是泪:“袭人,她真的不要我了。”
袭人叹了口气,蹲下来帮他擦眼泪:“二爷,您别哭了。林姑娘也许只是心情不好,过几就好了。您先回去,好不好?”
“不会好了,”宝玉摇头,“她不会理我了。我知道,她不会理我了。”
袭人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好搀着他往回走。
一路上,宝玉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流眼泪。
袭人心里又急又心疼,暗暗埋怨黛玉心狠。但这话她不敢说出口,只好闷在心里。
宁国府那边,贾珍下定金买地皮的事传开了。
尤氏躺在炕上,听见丫头们嚼舌,气得肝疼。
“他疯了?”她对身边的嬷嬷说,“府里都揭不开锅了,他还要盖园子?”
嬷嬷不敢接话,只是劝:“别气,仔细身子。”
“我不气?”尤氏咳了几声,“我辛辛苦苦持这个家,他倒好,在外头大手大脚。三万两办个丧事还不够,还要盖园子!他当银子是天上下雨下下来的?”
嬷嬷小声说:“大爷说了,银子不够可以去借。”
“借?”尤氏冷笑,“借了不要还的?还不上怎么办?把咱们这府邸卖了?”
嬷嬷不敢再说了。
尤氏越想越气,口闷得慌,让丫头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诊了脉,说是肝气郁结,开了几剂药,嘱咐她静养,少生气。
尤氏苦笑:“我倒是想少生气,可也得有人让我少生气才行。”
黛玉在潇湘馆里,把给郡主的花园规划图画好了。
她把图纸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才折好收起来。
“紫鹃,帮我把那方松烟墨找出来,明天带去给郡主。”
“姑娘不是已经送了一方端砚了吗?怎么又要送墨?”
“砚台是上次送的,墨是这次送的。郡主喜欢写字,好墨配好砚,正好。”
紫鹃笑着去翻箱子了。
黛玉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竹子的声音响起:幸福值+2。当前幸福值:56。
她今天翻书、画图、想着帮郡主规划花园的事,心情不错,又涨了两点。
够用了。她攒了五十六点幸福值,够换两颗丹药还有剩。
“说错话丸,二十点。”她在心里默默盘算,“剩下的还能换一颗手滑丸,十五点,或者瞌睡丸,十五点。”
她想了想,暂时没想好用在谁身上、用在什么时候。
先留着。等好时机。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天还是阴的,但云层比前几天薄了,透出淡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