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便利店时，场面一度很混乱。
一个穿着标准道袍、留着山羊胡、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道士，正背着手在店里踱步。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地板就“咔嚓”一声，不是裂了，是某种能量在震动。
老赵缩在收银台后面，抱着那包“往生极乐”纸巾，瑟瑟发抖。
“道、道长……我们真有营业执照……在、在抽屉里……”
“营业执照？”老道士冷哼一声，声音浑厚得像低音炮，“贫道说的是《跨界经营许可证》！你们有吗？没有就是非法经营！要罚款！要查封！要——”
他走到“诸天破产大甩卖”货架前，拿起那个水滴，掂了掂。
“哟，三体文明的质押品。这东西能量等级超标，按规定得交保管费。一天……算你100功德点吧。”
他又走到噬魂剑前：“这个，剑灵自闭，有安全隐患。要交风险保证金，200功德点。”
走到雷劫体验券前：“这个更离谱！在人间卖雷劫？出事了谁负责？交安全责任险，300功德点！”
林烬走进来时，正好听到这句。
道长。他说，“您哪位？”
老道士转身，上下打量林烬，然后眯起眼睛：“你就是新任窗口单位代理人？啧，年轻，太年轻。你姑林平安在的时候，都不敢这么乱来。”
张绝尘从林烬身后冒出来，小声说：“师父，这位是林烬，林前辈的侄子。林前辈她……仙逝了。”
“我知道！”老道士瞪了徒弟一眼，“不然我能来吗？就是听说平安走了，才来看看她侄子有没有把家业败光。结果一看——”
他指着满店乱七八糟的商品：“无证经营！违规商品！还有这个——”他指着老赵，“非法雇佣滞留灵！按《阴阳劳动法》，要罚工资的三倍！不对，鬼魂没有工资，那就罚香火！三倍香火！”
老赵“嗷”一嗓子哭了：“道长饶命啊！我房贷还没还完呢！”
“房贷？”老道士一愣，然后更生气了，“死了还背房贷？你这是给地府经济拖后腿！罪加一等！”
林烬揉了揉眉心。
“道长，咱们能坐下谈吗？”他说，“老赵，泡茶。用最好的茶叶——就那个‘悟道茶’，上次西抵押的那个。”
老赵飘去泡茶了。
老道士听到“西抵押”，耳朵动了动，但表情依旧严肃。
五人（三人一道士一鬼）在便利店后边的小隔间坐下。隔间很小，就一张桌子四把椅子，但布置得还挺温馨——如果忽略墙上贴的“镇宅符”“招财符”“WiFi信号增强符”的话。
老道士先开口：“贫道张守一，茅山驻人间办事处处长，兼阴阳两界贸易监督委员会副会长，兼万界破产事务管理局玄学侧特派员。”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噗——”他喷了，“这什么茶？！怎么有股脚臭味？！”
“西的蟠桃叶制的茶。”林烬面不改色，“说明书上写‘初饮有异臭，三杯后渐入佳境，可悟大道’。”
“我悟个屁！”张守一把茶杯推开，“说正事。你们接的那个委托，林小雪的案子，不能碰。”
“为什么？”林烬问。
“因为涉及‘养阴煞’。”张守一表情严肃，“这是玄学界明令禁止的禁术。二十一年前，茅山就盯上这个案子了，但一直没找到下手的人。那家伙很狡猾，做完就消失，连个线索都没留。”
他看向张绝尘：“绝尘，为师没告诉过你，南山路444号是重点监控区域吗？”
“告诉过……”张绝尘低头，“但师父您也说，这里阴阳交汇，是修炼的好地方……”
“我是让你来修炼，不是让你来掺和命案！”张守一吹胡子瞪眼，“还有你——”他指陈量，“一个搞科学的，凑什么热闹？”
陈量推了眼镜：“科学需要实证。而且，从跨学科研究角度，灵异现象可能开辟新的物理研究方向。我的论文——”
“停停停！”张守一打断他，“我不管你们搞什么研究，总之，这个案子你们别碰。那阴煞快养成了，现在去动，等于捅马蜂窝。等它完全成熟，自然会有专业团队来处理。”
“什么专业团队？”林烬问。
“地府特勤组，加天庭纠察队，加我们茅山执法堂。”张守一说，“三方联合执法，确保万无一失。”
“那林小雪呢？”林烬问，“她的魂魄怎么办？”
张守一沉默了一下。
“会被一并清除。”他说，“阴煞和宿主魂魄已经纠缠二十一年，分不开了。为了大局，只能……一起净化。”
隔间里安静下来。
老赵小声说：“那、那小姑娘好可怜……”
“可怜？”张守一瞪他，“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要是每个可怜鬼我们都去救，那阴阳两界早就乱套了！”
他站起身，从道袍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这是《停止调查令》。签字，然后把这个案子从系统里退了。委托金我补给你们，双倍。”
林烬看着那份文件，没动。
“道长。”他说，“如果我不签呢？”
张守一眯起眼睛：“年轻人，别逞能。你知道养阴煞的人是谁吗？你知道他背后可能有什么势力吗？你知道为什么二十一年了，这案子都没破吗？”
他一连三问，然后压低声音：“因为这潭水，很深。深到我们茅山都不敢轻易趟。”
“那如果我非要趟呢？”林烬笑了，“毕竟，这是我的店。我的委托。我的……员工。”
他看向老赵：“老赵，你想看那小姑娘魂飞魄散吗？”
老赵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不想……我女儿也八岁……”
他又看向陈量：“老陈，你不想研究阴煞的形成机制吗？”
陈量眼睛发亮：“想！这可能是证明灵体存在的最好样本！”
最后他看向张绝尘：“老张，你不想亲手破获一桩陈年悬案，在你师父面前证明自己吗？”
张绝尘握紧了拳头——手里还拿着那半截桃木剑。
张守一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重新坐下，“林平安的侄子，果然跟她一样倔。”
他端起那杯脚臭味的茶，这次没喷，而是皱着眉喝完了。
“行，你们要查，可以。”他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一切行动听我指挥。我是处长，我说了算。”
“第二，所有发现，第一时间向我汇报。不准擅自行动。”
“第三——”他顿了顿，“查案经费，你们自己出。茅山不报销。”
林烬：“……”
张绝尘小声吐槽：“师父，您还是这么抠……”
“废话！”张守一瞪眼，“茅山经费多紧张你知道吗？去年天庭财政赤字，香火钱拨不下来，我们办事处的WiFi都差点停了你知不知道？！”
“那您还收我们保管费……”林烬说。
“那是两码事！”张守一理直气壮，“公是公，私是私。现在，谈公事。”
他从道袍里又掏出一份文件——这道袍到底有多少口袋？
“这是林小雪案的卷宗副本。我看过了，关键点有三个。”
他翻开文件：“第一，林小雪的父母，林国栋和王秀芬，二十一年来从没报过警。女儿失踪，他们对外说是‘送乡下治病了’。邻居问起，他们也含糊其辞。”
“第二，那个‘大师’，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林国栋夫妇说，是‘一个路过的道士’，但他们连道士的道号都说不上来。”“第三，林小雪还有个哥哥，叫林阳。案发时十岁。但在林小雪‘失踪’后一个月，林阳就被送去了外地亲戚家，之后再也没回来过。”
张守一合上文件：“我的建议是，先从林阳入手。他是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活人。”
“他在哪？”林烬问。
“不知道。”张守一说，“卷宗上写‘下落不明’。但我猜——”他笑了笑，“他应该就在这座城市。而且，他一直在关注这个案子。”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每年清明，林小雪的冷藏柜前，都会有人烧纸。不是她父母，是一个年轻男人。”张守一说，“我派人盯过几次，但那人很警惕，每次都是半夜来，烧完就走，抓不到。”
林烬想了想：“能调监控吗？”
“二十一年前的殡仪馆，哪来的监控？”张守一翻白眼，“就算有，也早被覆盖了。”
陈量突然举手：“我有办法。”
所有人都看他。
“虽然视频监控没了，但殡仪馆的访客登记册应该还在。”陈量说，“纸质记录，按规定要保存三十年。我们可以去殡仪馆档案室找。”
“好主意。”林烬说，“老赵，你看店。老张，老陈，我们——”
“等等。”张守一打断，“你们去？不行。档案室晚上锁门，你们这是非法闯入。”
“那怎么办？”
张守一从道袍里掏出……一串钥匙。
“正好，殡仪馆馆长是我师弟。”他笑眯眯地说，“我帮你们借了钥匙。但说好啊，弄坏了东西要赔。还有，查到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把钥匙扔给林烬。
“记住，你们只有今晚的时间。明天一早，我师弟就要出差回来。在他发现钥匙丢了之前，给我还回来。”
林烬接过钥匙，手感冰凉。
“道长。”他问，“您这么帮我们，到底图什么？”
张守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二十一年前，这个案子本来是我负责的。但我没查出结果。后来调去了办事处，案子就搁置了。”
他看向窗外，夜色中的殡仪馆像一个巨大的黑影。
“这是我职业生涯里，唯一没破的案子。”他轻声说，“我不甘心。”
说完，他起身，拂袖而去。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那壶悟道茶我打包了。虽然难喝，但毕竟是西的东西，不能浪费。”他拎起茶壶，走了。留下四人（三人一鬼）面面相觑。
老赵先开口：“老板……这位处长，好像没那么坏？”
“坏是不坏。”林烬说，“就是抠，还爱面子。”
他掂了掂手里的钥匙。
“走吧，去档案室。今晚，我们要找出林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