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南山路444号便利店门口。
林烬被手机震动吵醒的时候,正梦见地府判官用算盘抽他脸。梦里,算珠上刻着数字:欠款八百万,利息三百万,滞纳金五十万……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老板,我到上海了,睡桥洞呢,冷。明天能上班吗?——李哪吒”
发信时间:01:47。
林烬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拨。
“喂?”对面声音含糊,背景是风声。
“你在哪?”
“杨浦大桥底下,第三个桥洞,风景不错,就是湿气重。”
“等着。”
林烬翻身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两床旧棉被,塞进后备箱。楚瑶听见动静出来,睡衣外面披着外套:“这么晚去哪?”
“接员工。”林烬发动车子,“新来的,睡桥洞呢。”
楚瑶愣了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深夜的上海空旷,车子开上杨浦大桥。第三个桥洞下,确实有人。
一个红发少年缩在纸箱里,身上裹着件破军大衣,脚边扔着个登山包。听见车声,他探出头,眼睛在车灯照射下像猫一样发亮。
“老板?”哪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看上去十六七岁,但眼神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或者说,疲惫。
“上车。”林烬说。
哪吒抱着纸箱和登山包钻进后座。车里开了暖气,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怎么过来的?”林瑶从后视镜看他。
“风火轮。”哪吒说,“时速三千公里,两小时能从哈尔滨到上海。但没钱交过路费,只能低空飞行,还差点撞上民航。”
“没钱?”
“被我爹冻结了。”哪吒扯了扯嘴角,“他说我需要‘体验人间疾苦’,把我所有账户都封了。连香火钱都提不出来。”
林烬没说话,把车开回便利店。
进门时,老赵正在柜台对账——这位死了还在还房贷的鬼会计,基本不用睡觉。他抬头,看见哪吒,愣了下。
“新员工,李哪吒。”林烬简单介绍,“哪吒,这是老赵,财务总监。”
哪吒打量了一眼老赵的透明身体,咧嘴笑:“鬼魂会计?酷。工资是烧纸钱还是扫码?”
“扫码,支持功德点、人民币、香火钱三种货币。”老赵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劳动合同带了吗?”
哪吒从登山包里掏出皱巴巴的合同——正是三天前林烬在天庭给他那份。老赵接过,在灯光下仔细审查。
“月薪三千,包吃住,试用期三个月…嗯,违约金条款…”他皱眉,“天雷轰顶?这是谁写的?”
“我爹,”哪吒耸肩,“他怕我跑路,在合同上加了天道誓言。我要是违约,真会遭雷劈。”
“那你跑不了。”
“本来也没想跑。”哪吒环顾便利店,“这就是咱们店?不错啊,虽然小了点,但挺温馨。诶,这招财猫会动?”
柜台上的招财猫转过头,陶瓷眼珠盯着他:“新员工李哪吒,身份确认。请录入指纹、虹膜、灵力波动,并签署《员工保密协议》。”
哪吒愣了愣,然后兴奋地按上去:“高科技!老板,这猫卖不卖?我直播的时候当道具,肯定火!”
“不卖,它是管理员终端。”林烬说,“二楼有间空房,你先休息。早上八点,开早会,安排工作。”
“得令!”
哪吒踩着风火轮“嗖”地飞上二楼,留下一串火星。老赵赶紧掏灭火器喷了两下。
“老板,”楚瑶看向二楼,“他这样,真没问题?”
“试试看。”林烬看向老赵,“他劳动合同,合法吗?”
“合法,”老赵翻着合同,“天庭工商局备案过的正式劳动合同,有编号。但他有前科——殴打领导(东海龙王),损毁公共财产(龙宫)。而且他欠东海龙宫一百三十万香火钱,这笔债…理论上会影响他的信用评级。”
“我们便利店有信用评级吗?”
“没有,我们是丙级资质,不参与评级。”
“那就行了。”林烬说,“工资怎么发?”
“按合同,月薪三千,但可以约定以劳抵债——他用工资慢慢还东海龙宫的债。不过…”老赵压低声音,“他爹是托塔李天王,天庭财务总监。咱们收留他儿子,会不会得罪天庭?”
“已经得罪了。”楚瑶看向窗外。
街对面,不知何时停了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
“从我们出门接人,就跟上了。”她说。
“天庭监察司的。”林烬看了一眼,“李靖派来盯梢的。没事,让他们盯。”
凌晨三点,二楼传来搬东西的声音。
林烬上楼,看见哪吒正在整理房间。房间不大,但净。他把登山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一套换洗衣物(印着“陈塘关拆迁办”的文化衫)。
一个平板电脑(屏幕裂了,用胶带粘着)。
一个自拍杆。
一个小型无人机。
一盒“三昧真火”打火机(便利店有售,五块一个)。
还有…一堆零食。泡面、火腿肠、辣条、可乐。
“你就这点家当?”林烬靠在门框上。
“跑路匆忙,能带的就这些。”哪吒盘腿坐在地上,拆了包辣条,“老板,咱们店…主要业务是啥?”
“什么都做。讨债、调解、寻人、寻物、危机处理、资产重组。”
“有线上业务吗?”
“有,但刚起步。陈量在做网站,老张在画符咒电子版,楚瑶在学客服话术。”
“那缺个主播啊!”哪吒眼睛亮了,“我!专业主播!直播间一百多万粉丝,虽然被封了,但可以开小号!老板,咱们搞直播带货吧!卖符咒、卖法器、卖…对了,你不是有本《大经》吗?那可是真迹,开个拍卖直播,起拍价一万功德点,肯定火!”
林烬看着他。
“你…很想红?”
“想赚钱。”哪吒咬了口辣条,“我欠东海龙宫一百三十万,欠我爹五十万(他给我打官司的律师费),还欠灵山二十万(我大哥的事)…总共两百万。月薪三千,我得…五十五年才能还清。但直播不一样,一晚上打赏可能就有几万。”
他说得很平静,但林烬听出了别的。
“你大哥…金吒,怎么样了?”
哪吒手顿了顿:“还在灵山伏魔殿关着。灵山开价五十万放人,我爹不给,说我大哥咎由自取。但我得救他…他是我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直播可以做,”林烬说,“但内容要审核,不能搞封建迷信,不能涉及敏感话题。明天让老赵给你做份直播规范。”
“行!”
“还有,”林烬看向那盒“三昧真火”打火机,“在店里不准玩火。上次共工烧了厨房,维修费扣了他三个月工资。”
“明白!”
林烬下楼,楚瑶在楼梯口等他。
“聊了?”
“嗯,挺实在一孩子。”
“三千岁,孩子?”
“心态年轻。”林烬走进厨房,开始烧水,“明天早上吃什么?”
“冰箱里还有速冻饺子。”
“煮了吧,多煮点,那小子应该能吃。”
“嗯。”
凌晨四点,便利店安静下来。
二楼房间的灯还亮着。哪吒盘腿坐在床上,平板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他被封的直播间后台。粉丝数:127万。最后一条动态下面,有十几万条评论:
“主播什么时候回来?”
“真去便利店打工了?”
“求地址,想去打卡。”
他看了很久,关掉平板,躺下。
枕头是新的,被子是旧的,但很净。房间里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像是很久没人住过。
他想起陈塘关的房间,很大,很空,墙上挂满了他爹的奖状和战功勋章。他睡的那张床是蟠桃木做的,据说能安神,但他总失眠。
这里不一样。
这里小,但有人气。楼下有人在走动,厨房传来烧水声,柜台有算盘声。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在墙壁上短暂停留。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便利店全员到齐。
一楼收银台前,五个人加一只猫。
林烬、楚瑶、陈量、张绝尘、老赵,还有新来的哪吒。招财猫蹲在柜台顶,尾巴有节奏地摆动。
“今天三件事。”林烬说,“第一,欢迎新同事李哪吒,负责直播带货和线上宣传。第二,陈量的符咒打印机,可以试产,但每张符必须经过老张开光。第三…”
他看向墙上的白板。上面写着便利店的债务清单:
地府:800万功德点(分期100年)
东海龙宫:130万香火钱(哪吒个人债)
时间管理局:300年阳寿(夸父的债,但便利店担保)
万界管理局:无法计数(宇宙级债务,我们是法人)
“第三,”林烬说,“我们要在三个月内,赚到五十万功德点。其中三十万给苏婉做手术,二十万还地府分期。否则,下个季度地府会收走便利店抵押权。”
一片沉默。
“怎么赚?”楚瑶问。
“接任务,卖货,搞直播。”林烬看向哪吒,“所以,你的第一项工作:今天下午,开一场直播,卖陈量的符咒。目标销售额:一万功德点。”
哪吒眼睛亮了:“卖符咒?这我熟!老铁们就爱看这个!但得有个噱头…老板,咱们有没有镇店之宝?比如那种,看一眼就怀孕的宝贝?”
“有。”林烬从柜台下拿出个木盒,打开,里面是那卷从哈尔滨带回来的《大经》活经,“唐代空海大师真迹,能据阅读者心境显示不同内容。起拍价,一万功德点。”
“这能卖?!”
“不卖,展示。吸引流量。”林烬合上木盒,“你要做的,是让观众相信,咱们店里有真东西。然后,卖符咒。”
“懂了!饥饿营销!”哪吒掏出手机,“我现在就发预告!标题就叫…‘三太子失业再就业,直播卖符还债,家人们刷个火箭’!”
他跑上楼准备。老赵叹气:“老板,让他这么搞,会不会引来…不该来的人?”
“已经引来了。”楚瑶看向窗外。
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下午两点,第一场直播准备。
哪吒把收银台改成了直播台,背景墙挂上“南山路444号便利店”的招牌,两边摆着桃木剑、符咒、罗盘等道具。陈量调试灯光,张绝尘黑着脸给打印出来的符咒开光——他每开光一张,就在心里默念一句“祖师爷恕罪”。
楚瑶在门口警戒。老赵在柜台后算账。林烬…在泡面。
下午三点,直播开始。
哪吒开了十级美颜,尖下巴大眼睛,但背景是真实的便利店。他先介绍了自己“陈塘关三太子,现便利店主播”的身份,然后开始展示商品:
“家人们看!这是本店镇店之宝——唐代空海大师《大经》真迹!来,镜头拉近,看到没?这字会动!为什么?因为这是‘活经’,高僧大德的愿力所化!今天不卖,就展示,但刷火箭前十名,可以参与抽奖,奖品是…”
他拿起一张符:“‘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符咒,保平安、驱邪、招桃花!一张只要五十功德点,三张包邮!老铁们,手慢无!”
弹幕开始滚动:
“主播真从良了?”
“这店在哪?想去打卡。”
“符咒真有用吗?”
“已下单三张,坐等效果。”
订单提示音响起。老赵盯着电脑屏幕,眼睛瞪大:“老板!开播十分钟,卖了…三百张!一万五功德点!”
林烬手里的泡面叉子停了。
下午四点,销售额突破五万。
下午五点,十万。
哪吒越播越嗨,开始表演“才艺”——三头六臂,同时回复六条弹幕;用乾坤圈当呼啦圈转;甚至现场演示符咒用法:一张“清净符”贴摄像头,直播画面瞬间清晰了八个度。
弹幕爆炸,礼物刷屏。
但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手里提着银色手提箱。他扫了眼直播现场,目光落在林烬身上。
“林先生,”他微笑,“404办公室,张守一。有点事,想和你聊聊。”
直播还在继续。哪吒看到张守一,愣了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对着镜头说:“家人们!来客人了!咱们休息五分钟,马上回来!”
他关掉麦克风,看向林烬。
林烬起身,对张守一点头:“楼上请。”
二楼,会客室。
张守一放下手提箱,开门见山:“两件事。第一,你收留李哪吒,合法,但不合规。他是天庭在逃犯,有前科,还背着东海龙宫的债。404可以帮你压着,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必须登记在册,接受监管,定期报到。而且,他的直播内容,需要审核。”
“可以。”
“第二件事,”张守一打开手提箱,里面是份文件,“地府委托我们转交的。关于妹林小雪的治疗方案…有进展了。”
林烬心脏一跳。
“瑶池仙露,我们找到了一滴的线索。”张守一推过文件,“在西的蟠桃园…但现在蟠桃园被抵押了,持有人是‘归零者文明’。他们开价:三百万功德点,或者…等价物。”
“等价物是什么?”
“《大经》活经,加上…”张守一顿了顿,“太阳神鸟的一羽毛。”
林烬看向楚瑶。她站在门口,脸色平静。
“你要我的羽毛?”她问。
“不是我要,是归零者要。”张守一说,“他们最近在收集各种‘规则载体’,《大经》承载佛门愿力,太阳神鸟羽毛承载至阳规则…他们想什么,我不知道。但这是目前,唯一确定能换到仙露的途径。”
“如果我不给呢?”
“那妹…”张守一没说下去。
会客室安静了。
楼下传来哪吒直播的声音:“感谢‘东海龙王’送来的火箭!老板!龙王来直播间了!”
林烬走到窗边,看着街对面那辆黑车。车里的人也在看他。
“给我三天时间。”他说。
“可以。”张守一收起文件,“但提醒你,归零者…不好惹。他们不是地府,不是天庭,他们是一群…商人。只讲利益,不讲人情。”
他离开后,楚瑶走到林烬身边。
“给吧,”她说,“一羽毛而已,又不是心脏。”
“但羽毛里也有你的本源。”
“本源没了可以修,人没了就没了。”楚瑶看向楼下,哪吒正在和弹幕互动,笑容灿烂,“你看那小子,昨天还在桥洞底下睡觉,今天就在这播得热火朝天。这店…有点人气了。”
林烬沉默。
是啊,这店有点人气了。虽然背着一屁股债,虽然麻烦不断,虽然前路渺茫…但灯亮着,人在忙,账本上的数字在增加。
这就够了。
“晚上吃什么?”他问。
“冰箱里还有饺子。”
“煮了吧,多煮点,那小子应该能吃。”
“嗯。”
晚上八点,直播结束。
销售额定格在:十八万五千功德点。
哪吒瘫在椅子上,三头六臂全开——一个头在喝水,一个头在看后台数据,一个头睡着了。
“老板…”中间那个头说,“咱们…火了。直播间最高在线人数…三百万。粉丝涨了五十万。订单…一千多单。老赵在楼下打包,说要发到凌晨。”
“累吗?”
“累,但爽。”哪吒咧嘴笑,“原来正经工作…是这样的感觉。”
林烬把煮好的饺子推过去:“吃吧,今天辛苦了。”
“谢谢老板!”哪吒拿起筷子,顿了顿,“那个…今天来的那个人,是404的吧?”
“嗯。”
“他是不是说,让我去登记?”
“是。”
“行,明天我去。”哪吒低头吃饺子,“但老板,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我爹,可能这几天会来找我。他那人,要面子,儿子在便利店打工,他肯定觉得丢人。到时候要是闹起来…”
“让他闹。”林烬说,“这是便利店,不是天庭。在这,你是我员工,他动你,得先问我。”
哪吒愣住,眼圈有点红,但很快低头猛吃饺子。
“老板…”
“嗯?”
“饺子…真好吃。”
“速冻的。”
“那也好吃。”
夜深了,便利店打烊。
老赵在柜台对账,陈量在调试符咒打印机2.0版,张绝尘在阁楼打坐——他今天开光了一千张符,累坏了。楚瑶在门口挂“营业中”的牌子,虽然已经关门了,但她习惯挂着。
林烬坐在收银台后,看着账本。
今收入:十八万五千功德点。
支出:苏婉疗养费一万,进货成本两万,水电杂费三千…
净利润:十五万二千。
离五十万的目标,还差三十四万八千。
离三百万的仙露,还差两百八十四万八千。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天,便利店活下来了。
有新员工,有新业务,有新收入。
灯还亮着。
这就够了。
窗外,那辆黑色轿车还没走。但林烬不在乎了。
他合上账本,看向二楼。哪吒的房间灯还亮着,能听见他兴奋的声音:“妈!我找到工作了!对,便利店!老板人很好,还给我煮饺子…”
林烬笑了笑,关掉一楼的灯。
晚安,南山路444号。
明天,继续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