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二周，月考成绩出来了。
李维的名字出现在年级排名第四十三的位置上，比上次月考又进了十几名。班主任周国强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了他，说他是“近期进步最大的同学”。
张磊在旁边小声说：“靠，你是不是偷偷补课了？”
李维没理他，转头看了一眼姜糖糖。
姜糖糖趴在桌子上，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英语卷子，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数字——61。
刚好及格。
她抬起头，对上李维的目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及格了。”她说。
“嗯。”
“我居然及格了。”她又说了一遍，好像在确认这件事是真的。
李维没说话。他知道这一个月姜糖糖有多努力。每天早自习提前半小时到教室背单词，晚自习后还要留下来做阅读理解，周末也不去逛街了，老老实实在家刷题。
“下次月考争取七十分。”他说。
姜糖糖的脸瞬间垮了：“李维，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是姜糖糖，不是林雨桐。”
说完她就后悔了，偷偷看了一眼李维的表情。
李维没生气，只是笑了笑：“你不是林雨桐，你也不用是林雨桐。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好就行了。”
姜糖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课本挡住自己的脸。
过了一会儿，从课本后面传出一声闷闷的“嗯”。
—
放学的时候，李维在校门口遇到了林雨桐。
她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嘴唇微微动着，在默背单词。十二月的风吹得她脸颊发红，鼻尖也是红的，但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冷。
“林雨桐。”李维走过去。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书没放下。
“你这次月考年级第三。”李维说。
“嗯。”
“你不高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说，如果我能考进年级前三，就奖励我一台新电脑。”
“这不是挺好的吗？”
“电脑是去年的款，昨天降价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爸没钱了。”
李维没说话。
他知道林雨桐家里的情况比上辈子更糟。她爸的那个工程款追不回来，债主天天上门，连家里的奥迪都卖了。
“你妈呢？”他问。
“去南方打工了。”她说，“上个月走的。”
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
但李维看到她握书的手在发抖。
“林雨桐。”
“嗯？”
“你爸的事，会好起来的。”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真的。”他说，“再过几个月，你爸那笔钱就能要回来。”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她这次没笑。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李维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李维。”她说。
“嗯？”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什么意思？”
“你最近变了。”她说，“做题的速度变快了，英语选择题的正确率变高了，连姜糖糖的成绩都进步了。你好像……知道很多事情要发生。”
李维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想到林雨桐会这么敏锐。
“我只是运气好。”他说。
“运气好到能猜对十五道英语完形填空？”
李维沉默了。
他忘了这件事。这次的英语月考，完形填空他全对了。不是因为他英语变好了，而是因为他记得答案。上辈子他刷过这套题，答案刻在他脑子里。
“李维。”林雨桐走近一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他的人影几乎叠在一起，“不管你知道什么，不管你用了什么办法，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说，就不要说。如果有一天，你藏不住了，就告诉我。”
她的眼睛很亮，像冬天夜晚的星星。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她说，“我保证。”
李维看着她，喉咙有点紧。
“好。”他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李维。”
“嗯？”
“下次月考，我要考年级第一。”
“我知道。”
“你能帮我吗？”
“怎么帮？”
“把你的英语笔记借给我。”
李维笑了：“好。”
她也笑了，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马尾辫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
李维回到家，他妈正在客厅里看手机。
“儿子，过来。”她招手。
“怎么了？”
“你姜叔叔刚给我发消息，问你是不是在给糖糖补课。”
李维愣了一下。姜叔叔就是姜糖糖的爸爸，在县城做房地产的，人称姜老板。
“姜老板说，糖糖这次英语及格了，高兴得在家哭了半天。”他妈笑着说，“他想请你吃饭，感谢你。”
“不用了。”
“人家一片心意，你怎么能不去？”
“妈，我跟姜糖糖是同桌，帮她补课是应该的。吃饭就不用了。”
他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她放下手机，“就是觉得你最近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以前你放学就往网吧跑，现在一回家就看书做题。以前你妈叫你吃饭叫三遍都叫不动，现在主动帮忙洗碗。”她顿了顿，“还有，你以前从来不会主动跟女孩子说话，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有两个女孩子给你发消息了。”
李维愣了一下，低头看手机。
果然，微信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姜糖糖的：李维李维！我爸说要请你吃饭！你什么时候有空呀？(?????)
一条是林雨桐的：今天谢谢你。晚安。
他看完消息，抬头看他妈。
他妈正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儿子，妈问你个事。”
“你说。”
“你是不是……在谈恋爱？”
“没有。”
“真的？”
“真的。”
他妈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紧张起来：“那你跟这两个女孩子是怎么回事？”
“一个是同桌，一个是同学。”
“同桌和同学会大半夜给你发消息？”
李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脆不解释了。
“妈，我去做题了。”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
门外传来他妈的声音：“老李，你儿子好像有情况！”
他爸的声音闷闷的：“什么情况？”
“好像有女孩子喜欢他！”
“哦。”
“你就‘哦’？你不问问是谁？”
“问那么多什么，他自己心里有数。”
“你就不怕他早恋影响学习？”
“他这一个月进步了三十多名，要是早恋能进步，让他恋去呗。”
李维在房间里听到这段对话，忍不住笑了。
他打开手机，先回了一条消息给姜糖糖：不用吃饭了，月考考进前三百再吃。
姜糖糖秒回：……你就是不想请我吃饭 (T_T)
李维：等你考进前三百，我请你吃火锅。
姜糖糖：真的吗？！(?? ? ??) 那我要吃最贵的！
李维：先考进前三百再说。
姜糖糖：我这就去背单词！(? ? ?)?
李维又打开林雨桐的聊天窗口，看着那两个字——“晚安”。
他没回。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
他知道，很多事情正在改变。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比特币会跌，也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涨。
他知道姜糖糖家会破产，也大概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他知道林雨桐爸爸的工程款最后要回来了——在2018年夏天，那个工程的甲方被抓了，欠的工程款由政府垫付。
他还知道很多事。
但他不知道的是，当他开始改变别人命运的时候，他自己的命运也在被改变。
—
第二天早上，李维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
他看了一眼姜糖糖。她正埋头背单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谢谢。”他说。
她没抬头，只是耳朵红了。
他又看了一眼林雨桐。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在做题，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但李维注意到，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坐下来，开始吃早餐。
豆浆是温的，包子是肉的，正好是他喜欢的口味。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肉包？”他问姜糖糖。
“猜的。”她说，然后飞快地低下头继续背单词。
李维笑了一下。
这个答案，他最近经常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