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苏？”
身后传来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沙，是陈敬山。
苏清颜回过神，站起来，膝盖有点僵。她转身，看见陈敬山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淡蓝色工作服，正弯腰钻过警戒线。老花镜挂在口，镜腿还是缠着那圈胶布。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二十七八岁，很高，肩宽腿长，黑色夹克拉链拉到脖子底下，衣领竖着，挡住小半边下颌。头发微短，鬓角利落。脸是那种搁在人堆里一眼能挑出来的长相——不是油小生的漂亮，是线条硬、眉骨深、抿着嘴不说话时有点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
他弯腰钻过警戒线的动作很利索，像是钻过一千次了。
陈敬山走到苏清颜旁边，朝尸体那边努努嘴：“查到什么了？”
苏清颜把目光从陌生人脸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眼手套上沾的灰。
“男性，五十到五十五岁之间，身高一米七二左右，体型中等偏胖。”她语速不快，像在梳理，“衣着破烂，多层混穿，裤腿和袖口有明显油渍、泥渍，指甲缝有黑色污垢，皮肤粗糙，符合长期流浪或露宿人员特征。”
陈敬山点点头，没话。
“口腔周围有白沫，口唇发绀，鼻腔有少量液体流出，怀疑接触过有毒物质。口有一处贯通伤，刺破心包，创口边缘整齐，单刃，宽度约三厘米，深度推定在十厘米以上，是致命伤。”她顿了顿，“但现场只有少量血迹，不符合心脏破裂后的出血量。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她说着，侧身让出身后那块碎砖旁边的地面。
“还有这个。”
陈敬山凑过来。
苏清颜指着地上那半个模糊的印子：“半枚鞋印，方向朝外，是离开现场的。鞋底纹路是六边形蜂窝状网格，边缘有磨损，尺码大约43。鞋印边缘有微量红色泥土，不是砖窑厂本地的土。”
陈敬山蹲下去，眯着眼看了半天，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又看了半天。
“砖窑厂这边的土偏黄，”他说，“带红色的……城郊西坡那边？”
“有可能。”苏清颜说，“得送检。”
陈敬山站起来，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镜片，没说话。他看苏清颜的眼神有点复杂，像看一个他本来以为只是来养老、结果发现藏了一屋子家当的晚辈。
“死亡时间呢？”他问。
“三到四天前。”苏清颜说，“尸僵发展到全身各大关节，强度中等；尸斑固定，压之不褪；角膜中度混浊。具体时间得等测肛温、看胃内容物。”
陈敬山点点头，把老花镜又挂回口。
“行，拉回去，明天上午解剖。”
他转身，朝后面那个一直没出声的年轻人招招手：“秦队，这是我们科新来的苏法医，苏清颜。小苏，这是市局刑侦支队的秦恒秦队长。”
秦恒。
苏清颜听过这个名字。
是从工作群里听的，去年江城有个积压六年的旧案，嫌犯都判了，证据链就差一环，是他从一堆过期的物证袋里翻出一头发，做了线粒体DNA测序，把案子钉死了。有人当时在跟苏清颜感慨了半个小时，中心思想是“妈的刑侦队也有长得帅的”。
苏清颜当时正对着电脑补报告，敷衍地嗯嗯啊啊，本没往脑子里进。
现在那个“长得帅的”站在她面前，朝她伸出手。
“苏法医。”
声音不高，有点沉，像早上没开嗓，又像天生就这样。
苏清颜低头看了眼自己还戴着手套的手，没握。
“手脏。”她说。
秦恒把手收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从夹克内袋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苏清颜接过，单手塞进外套口袋，连看都没看。
陈敬山在旁边咳了一声。
“那个，小苏啊，秦队是市局派来指导这个案子的。”他说话的语气有点微妙，像是在解释什么，“砖窑厂行政上归城郊，但死者身份还没确定，不排除流窜作案，市局那边要跟一下。”
苏清颜“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鞋印。
秦恒也没说话。
空气安静了三秒。
陈敬山又咳了一声。
“那什么……你们加个微信吧，方便沟通。”
苏清颜抬起头。
她看了眼陈敬山——老头正低头假装擦老花镜，擦得很认真，镜片上什么都没有。
她又看了眼秦恒。
秦恒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屏幕亮着，二维码已经打开，举在半空，等她扫。
苏清颜沉默了两秒。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扫了。
“通过一下。”秦恒说。
苏清颜点了通过。
好友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秦恒。
头像是一片纯黑，朋友圈三天可见，简介空白。
苏清颜把手机塞回口袋，心想：这人朋友圈大概比他的脸还难懂。
——
秦恒在现场又转了二十分钟。
他把废料堆周围走了三圈，在围墙缺口那儿蹲了很久，拿强光手电照墙。苏清颜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也没问。她蹲回尸体旁边，把死者的手又翻了一遍，指甲缝、指腹、手腕勒痕，挨个拍照。
中间她听见秦恒在跟林警官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林警官频频点头，手里的笔一直没停。
二十分钟后，秦恒走过来。
“现场这边你们还查什么？”
苏清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
“没了。尸体拉走，明天解剖。鞋印取了膜，土样等痕检来采。”
秦恒点点头。
他站在那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朝陈敬山那边点了下头：“陈老师，我先回市局。死者身份有消息我发群里。”
陈敬山挥手：“去吧去吧。”
秦恒转身走了。
他钻警戒线的姿势还是那么利索，黑色夹克在风里掀了一下角，露出里头灰色的卫衣。林骁警官小跑着跟上去，还在翻笔记本。
苏清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SUV倒出砖窑厂大门，拐上主路，尾灯闪了一下，消失在灰扑扑的行道树后面。
【摆摆】：宿主。
苏清颜没理。
【摆摆】：宿主，刚才那位秦队长看您了三次。
苏清颜还是没理。
【摆摆】：第一次是您说“手脏”没跟他握手的时候，第二次是您扫完二维码没看他头像的时候，第三次是——
【苏清颜：你很闲？】
【摆摆：摆摆只是关心宿主的情感健康呢！】
苏清颜把系统界面划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