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的夜静得瘆人。
只有鞋底碾过碎石的轻响在林间蔓延，细碎、克制，像雨滴落在枯叶上。
队员们呈扇形包抄，借着树影的掩护，缓缓靠近那座隐在荒草中的废弃木屋。
苏清颜跟在秦恒身后，她走得很慢。
不是摆烂那种慢，是脚底踩着碎石、每一步都得掂量落点的慢。
但她走着走着，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摆摆】：宿主，检测到前方木屋内有亡灵生息信号。数量：两人质。另有一股刺鼻的味，疑似简易爆炸装置。
苏清颜没说话。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电筒。
指节泛白。
秦恒察觉到她的动作。
他侧头，投来询问的目光。
苏清颜压低声音，唇瓣轻动：
“有味。”
她顿了顿。
“小心。”
秦恒的眸光骤然沉下去。
他抬手，示意队员们停下。对讲机里传来他低沉的指令：
“原地待命。切勿轻举妄动。”
他缓步向前，借着木屋的阴影靠近窗沿。
指尖拨开那块蒙尘的木板。
往里窥探。
昏黄的油灯下，李茂背靠着那张朽了大半的木桌。
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
刀尖抵着周乐的脖颈。
那孩子小脸煞白，眼泪混着灰尘往下淌，却不敢哭出声。
他的腰上，绑着一圈粗麻绳。
麻绳间缠着几引线，引线的另一端连着一个黑色的炸药包。
引线短得触目惊心。
稍有不慎，便会引爆炸弹。
张倩被绑在一旁的木柱上，嘴巴被胶带封住，眼里满是恐惧，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苏清颜站在秦恒身后，从木板缝隙里看见了这一切。
她没说话。
只是把攥着手电筒的手，又攥紧了一点。
——
“出来吧，我知道你们来了。”
李茂的声音突然响起。
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
刀尖又往周乐脖颈抵了抵。
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别耍花样。”
他嘶哑着嗓子。
“我身上的炸弹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顿了顿。
“这小崽子身上的，只要我一松手——”
他把“松手”两个字咬得很重。
“咱们同归于尽。”
秦恒知道藏不住了。
他缓步从阴影中走出，双手举在身前，神色平静。
身后的队员们也纷纷现身，却不敢靠近。
对讲机里传来狙击手迟疑的声音：
“秦队，炸弹离人质太近，无法精准射击。风险太大。”
秦恒没回话。
他站在木屋门口的空地上，手还举着，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苏清颜站在他侧后方。
她看着那把抵在孩子脖颈上的刀。
又看着孩子腰上那圈缠着引线的麻绳。
她没说话。
【摆摆】：宿主，检测到简易爆炸装置。起爆器在李茂左手掌心。引线长度约15厘米，一旦松开，引爆时间不足2秒。
苏清颜还是没说话。
她只是把那只攥手电筒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
“我要一辆加满油的越野车。”
李茂红着眼，嘶吼道。
“还有五十万现金。一个小时内送到这里。”
他顿了顿。
“别想给我耍花样，也别想拖延时间。”
他的刀尖又往周乐的脖颈抵了抵。
“不然我现在就引爆炸弹，让这小崽子给我垫背。”
他的目光扫过围上来的警察，最终落在秦恒身上。
“你。”
他用刀尖点了点秦恒的方向。
“就是领头的。我要你亲自去准备。”
他顿了顿。
“敢报警或者准备假钱，我立马让你们见血。”
秦恒看着他。
又看着孩子脖颈上那道细细的血痕。
他缓缓放下手。
“可以。”他说。
声音很沉，很稳。
“我答应你。”
他顿了顿。
“但是五十万现金需要时间筹备。”
他看着李茂的眼睛。
“越野车我现在就能让人开过来。”
他又顿了顿。
“你别伤害孩子。”
——
秦恒对着对讲机低声吩咐。
语气冷静，像在布置一次普通的现场勘查。
“按他的要求来。调一辆越野车，现金尽快筹备。”
他顿了顿。
“另外，把车的刹车做手脚，别太明显。”
苏清颜站在旁边，听见了这句。
她没说话。
她太清楚秦恒在想什么。
——李茂这种人，就算满足他的要求，他也绝不会放过人质。
刹车做手脚，不是为了让他跑不掉。
是为了让他在路上停下来。
给他们制造一个机会。
她看着秦恒。
秦恒没看她。
他还在对着对讲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但他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
四十分钟后。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了木屋外的空地上。
五十万现金装在一个黑色背包里，搁在副驾驶座上。
秦恒拎着车钥匙，缓步走到木屋门口。
他把钥匙扔在地上。
“东西都在这。”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鉴定报告。
“车加满了油。你可以检查。”
李茂警惕地盯着他。
他推搡着周乐走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钥匙。
又探头看了看那辆越野车。
他让周乐把钥匙捡起来，递给他。
他用没握刀的手接过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
车灯闪了两下。
他又让周乐把背包拎过来，单手拉开拉链。
钱在里面，一沓一沓，捆得很整齐。
他满意地哼了一声。
他把背包扔到后座，把周乐推上副驾驶。
又把张倩从木柱上解下来，拽进后座。
他自己坐进驾驶位。
发动车子。
临走前，他探出头。
对着秦恒狞笑。
“别想着追。”
他顿了顿。
“不然咱们一起下。”
——
越野车轰鸣着驶离空地，朝着山路疾驰而去。
尾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越来越远。
秦恒立刻对着对讲机下令：
“跟上。保持距离，别被他发现。”
他顿了顿。
“按计划行事。”
队员们立刻驱车跟上。
苏清颜坐在副驾驶，目光紧盯着前方那两盏越来越小的尾灯。
【摆摆】：宿主，监测到您心率持续偏高。需要摆摆为您播放一些舒缓音乐吗？
苏清颜没理它。
她的眼睛还盯着前方。
【摆摆】：……摆摆只是确认一下。
苏清颜还是没理它。
她的手攥着车门扶手，攥得很紧。
——
【摆摆】：宿主，炸弹为简易手工炸弹，引线直接连接起爆器，无远程破解装置。
摆摆的电子音带着一丝机械的冷硬。
【唯一的办法是拆除引线或控制起爆器。】
它顿了顿。
【提醒宿主，目标车辆刹车已损坏。预计十分钟后会在前方弯道失灵。】
苏清颜没说话。
她在心里默念：
十分钟。
——
果然。
十分钟后，越野车行至一处弯道。
刹车失灵。
车身猛地撞在路边的树上，停了下来。
“砰”的一声巨响，惊起山林里一群宿鸟。
李茂推开车门，看着冒烟的刹车。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他一脚踹在车门上。
“姓秦的！”他嘶吼道，“你敢耍我！”
他把周乐从副驾驶座上拽下来。
孩子踉跄着被拖到车边，腰上的引线在路灯下泛着刺目的光。
李茂再次攥紧了引线。
他对着追上来的秦恒怒吼：
“立刻给我找个修车的来！”
他顿了顿。
“十分钟内修好，不然我现在就引爆炸弹！”
秦恒看着孩子脸上的泪痕。
他看着孩子脖颈上那道已经凝成血痂的刀痕。
他沉声道：
“好。”
他的声音很稳。
“我让人来修。”
他顿了顿。
“你别激动。别伤害孩子。”
他对着对讲机低声吩咐。
但他同时侧过脸，悄悄对着苏清颜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苏清颜太熟悉了。
——去。
——从侧面迂回。
——找机会。
苏清颜心领神会。
她没说话。
她只是借着路边的树影，缓缓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两步。
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
修车的队员很快赶来。
他蹲在车前，打开引擎盖，假装修车。
手电筒的光在发动机舱里晃来晃去。
李茂的注意力全在修车的人身上。
他攥着刀的手微微放松。
抵着周乐脖颈的刀，也挪开了些许。
——就是现在。
苏清颜从树影里冲出来。
她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给自己任何“万一失败”的念头。
她一把拽住周乐的胳膊。
把孩子往身后猛拉。
同时，她抬起另一只手，狠狠地拍向李茂攥着引线的手。
李茂猝不及防。
被她拍得手一松。
引线从指间滑落。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掌。
然后抬头。
看着苏清颜。
目眦欲裂。
“臭女人！”
他挥着刀就朝她砍来。
“找死！”
苏清颜没躲。
她身后是周乐。
她不能躲。
但刀锋在半空中被人挡住了。
秦恒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上来。
他抬手，生生架住了李茂的手腕。
刀刃在他掌心划过。
一道深深的口子。
血瞬间涌了出来。
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枯叶上。
他没松手。
他反手扣住李茂的手腕，狠狠一拧。
水果刀掉落在地。
两人扭打在一起。
苏清颜把周乐推到队员怀里。
她回头，看着秦恒和李茂缠斗的身影。
秦恒的手腕还在流血。
但他没停。
他把李茂按在地上，膝盖抵住他的后背。
“李茂。”他的声音沉得像夜色里的山岩。
“你被捕了。”
——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危机解除的那一刻。
李茂突然猛地挣扎。
他用那只没被控制的手，从腰间掏出一把藏着的。
枪口对准秦恒的口。
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
惊起又一群山鸟。
秦恒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低头，看着自己口洇开的血迹。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苏清颜。
李茂趁机推开他。
秦恒踉跄着后退。
一步。
两步。
他的身后是陡峭的山崖。
脚下一滑。
整个人朝着崖下坠去。
“秦恒！”
苏清颜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来不及多想。
她抬手，掏出腰间的配枪。
对着李茂扣动扳机。
——她没用过几次枪。
医科大射击课，她勉强及格。
但这一枪。
精准地击中了李茂的肩膀。
李茂惨叫一声，掉落在地。
苏清颜没看他。
她已经冲到崖边。
秦恒的身影正在快速下坠。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苏清颜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攥得她喘不过气。
【摆摆！】
她在心里嘶吼。
【快！有没有办法救他！快！】
【摆摆】：检测中——
摆摆的电子音没有片刻延迟。
【目标人物生命体征快速下降。】
【坠落高度约80米，预计6秒后触底。】
它顿了顿。
【宿主若想施救，需立刻跳下崖壁，抱住目标人物。】
苏清颜没有犹豫。
【摆摆】：本系统将启动缓冲防护机制，尽量抵消坠落冲击力，保证宿主基本安全。
它顿了顿。
【但无法完全规避伤害。】
它又顿了顿。
【是否执行？】
苏清颜看着崖下越来越小的身影。
她想起他刚才挡在她身前的那只手。
想起他手腕上那道正在流血的口子。
想起他坠崖前看她的那一眼。
——那是怎样的眼神？
她不知道。
她来不及想。
“执行。”
她说。
声音很轻，很稳。
“现在就执行。”
——
话音未落。
她纵身一跃。
寒风在耳边呼啸。
云雾打湿了她的脸颊，打湿了她的头发，打湿了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黑色冲锋衣。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道坠落的身影。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她伸出手。
拼尽全力。
朝着他。
【摆摆】：防护机制已启动。预计冲击力抵消78%。宿主右臂及左侧肋骨大概率骨折。
摆摆的电子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系统将在触底前3秒生成缓冲气垫，请宿主保持当前姿势——】
苏清颜没听。
她的指尖已经够到了秦恒的衣领。
她攥紧了。
把他往自己怀里拽。
——你这人。
她在心里想。
——怎么这么沉。
——平时让你少吃点夜宵，不听。
她的眼睛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怎样，有点涩。
【摆摆】：宿主，您哭了。
苏清颜没理它。
她只是把秦恒抱得更紧了一点。
崖底越来越近。
风声越来越大。
她把脸埋进他那件沾了血的夹克里。
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这破班。
——真是一天也不想上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
等待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