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不可能!”
张妍像失声尖叫起来。
“你骗人!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法律规定父母的遗产就是给子女的!”
她用力挣扎着,试图挣脱警察的阻拦,面目狰狞地冲着陈律师嘶吼。
“我是独生女!他们的钱、房子,所有的一切,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给我还能给谁?”
“你算哪葱?是不是这老不死雇你来骗我的?伪造遗嘱是犯法的!我要告你!”
旁边的刘大军也反应过来,“就是!老太婆老头就生了一个!”
“死了东西不留给自己女儿,难道捐给国家?做梦呢!”
“律师了不起啊?我告诉你,我是他女婿,我们是一家人!警察同志,你们别被他们骗了!”
周围的邻居也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独生子女继承父母遗产,在他们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陈律师神色不变,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展示在众人面前。
“张女士,刘先生,据《民法典》相关规定,遗嘱继承优先于法定继承。”
“莫云霞女士与张建国先生已订立新的公证遗嘱,明确排除了张妍女士的继承权,并指定了新的继承人。”
“这文件经过正规公证,具备完全法律效力。你们若不信,可以随时去公证处查询或申请司法鉴定。”
“放屁!我不信!”张妍浑身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什么新继承人?他们除了我,哪还有别的亲人?远房亲戚想来占便宜?没门!”
她猛地转向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妈!你说话!你到底把东西给谁了?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被谁骗了?”
“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刘大军更是口不择言:“对!肯定是哪个王八蛋骗子盯上你们俩老棺材瓤子的钱了!”
“妈,你可别犯傻!”
在医护人员的臂弯里,肚子的坠痛稍缓,但心口的寒意和失望却弥漫到四肢百骸。
轻轻推开搀扶我的护士,在丈夫担忧的目光中,我慢慢站直了身体。
“谁说我除了你,就没有别的孩子了?”
张妍脸上的疯狂瞬间冻结,变成一种茫然的空白。
“你说什么?”她嘴唇哆嗦着,“你只有我一个女儿……你只有我……”
刘大军也愣住了,随即嗤笑:“老太婆你疯了吧?你都快六十了,除了妍妍,你哪儿还……”
他的话猛地刹住,突然变了脸。
“难道你在外还有私生子?”
“私生子?”张妍满脸不可置信,紧随着是极致的愤怒。
“妈!你真行啊!一大把年纪了,当年居然还在外面偷人!”
“生下个野种!现在还想把家里的东西都给那个野种?你要不要脸!”
刘大军也立刻跟上,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横飞地对着周围的邻居和警察嚷道。
“大家都听见了吧?这老太婆自己不清白!早年出轨生的私生子,现在还想登堂入室来抢家产!”
“这种违背公序良俗生下的野种,法律能承认?他有什么资格继承遗产?啊?”
周围的邻居们顿时炸开了锅,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震惊。
“我的天!云霞她……看不出来啊……”
“怪不得要和女儿断绝关系,原来是有后手了,准备把一切都给外面的……”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老张也太可怜了……”
“就是,这要真是私生子,那妍妍也太委屈了,自己妈出轨,财产还要被野种抢走……”
6
张妍听着周围的议论,越发觉得自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
她挣脱不开警察的手,便昂着头,用谴责的目光看着我。
“爸!你看看!你看看我妈做的这叫什么事!”
“她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家!现在还要把咱家的一切都给那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种!”
“这种遗嘱是无效的!是违背公序良俗的!”
“爸,你说话呀!你快告诉律师,这遗嘱不作数!咱们家的一切,怎么能落到外人手里!”
她急切地看着我丈夫,希望得到他的支持。
丈夫气得浑身发抖,想说什么,却被我轻轻按住手臂。
然后,我缓缓拿出了那份小心存放的孕检报告单。
洁白的纸张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新的遗产继承人不是什么私生子。”
我将其展开,将上面清晰的超声影像和诊断结论,对准了张妍,也对准了所有围观的人。
“看清楚了。”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我怀孕了。快三个月了。”
“所以,张妍,你不再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了。”
“我们的财产,我们的一切,将来都会留给他。”
“而你,还有你选的这个好丈夫……”
我的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刘大军,最终落回张妍那张血色尽失的脸上。
“从你们动手打你父亲、说出那些畜生不如的话开始,你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从今往后,我和你们,恩断义绝。”
周围的邻居们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惊呼。
“什么?怀孕了?”
“云霞她都快六十了啊!”
“是老张的?”
“这要是真的,那这可不是什么私生子,这是正儿八经的婚生子啊!”
陈律师适时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冷静。
“据我国法律,婚内所生子女,即为婚生子女,享有完全的继承权。”
“不可能!”张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都这么大年纪了……你怎么可能还……”
“这报告是假的!一定是假的!你们合伙骗我!”
她猛地转向警察,“警察同志!他们伪造医疗证明!这是诈骗!你们快抓她!”
带队警官皱了皱眉,“是否伪造,需要专业机构鉴定。但就目前情况看,这份报告足以解释遗嘱变更的合理性。”
“你们二人涉嫌暴力伤害他人,现在请跟我们出所接受调查!”
警察不再犹豫,将挣扎嚎叫的刘大军和失魂落魄的张妍带上了警车。
我和丈夫被扶上另一辆车,前往医院做全面检查。
丈夫紧紧握着我的手,掌心温热。
突然,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老张!”我赶紧拉住他。
他眼眶通红,泪水滚烫地砸在我手背上。
“我糊涂!是我惯坏了她!”
“我总说‘算了,就一个孩子’,总想着咱们老了还得靠她……结果养出个白眼狼!”
他看着我额角的青紫,又低头看自己口。
“今天要不是你……要不是咱们有了这孩子……”
他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我眼睁睁看那畜生动手,却护不住你……我不是个男人!”
我握住他颤抖的手,替他擦去眼泪。
“别说了,”我声音沙哑却平静,“不是你的错。是咱们一起把她宠坏了。”
他拼命摇头:“可最后拿主意、护住这个家的还是你……”
“谁说的?”我轻轻打断他,“你忘了?是你说想要个孩子,是你说咱们年纪大了更该有个念想。这主意,是你先拿的。”
他愣住了,掌心感受到我身体的温度,眼神剧烈波动。
“咱们得往前看。”在他肩上,声音很轻,“为了这个小的,咱们得更硬气,好好活。”
他用力点头,终于慢慢止住颤抖,将我搂得更紧。
“对,往前看。”他重复着,语气渐渐坚定,“为了咱们的孩子。”
7
在医院经过紧急检查和保胎治疗后,胎儿总算稳定下来。
医生叮嘱我必须静养,不宜再受任何。
丈夫寸步不离地守着,我们谢绝了一切探视,只让律师处理后续事宜。
别墅很快以略低于市场价但全款支付的条件售出。
钱款到账后,我们立刻着手办理出国手续,准备到气候宜人、环境清静的国外待产休养。
然而,就在我们动身前一周,张妍和刘大军被取保候审了。
他们果然不肯罢休,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们暂住的酒店式公寓,直接堵在了门口。
这次两人倒是没敢再动手,但张妍哭天抢地,引来不少人围观。
“妈!爸!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跪在走廊地毯上,声泪俱下,“是刘大军我的!”
“他欠了赌债,我不听他的,他就打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刘大军在一旁脸色铁青,却也没反驳,只是恶狠狠地瞪着她。
“你们是我亲生父母啊!血浓于水,难道真的不要我了吗?”
张妍膝行几步,想抱我的腿,被丈夫挡住。
“那个孩子生下来,你们年纪这么大,怎么养?”
她抬起头,“不如让我来照顾你们,也照顾弟弟妹妹。”
“我们是一家人,以后我一定好好孝顺你们,把弟弟妹妹当亲生的疼!”
我看着她表演,只觉得无比荒谬。
到了这个时候,她想的竟然还是如何沾上我们,甚至把主意打到了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不必了。”我语气冷淡,“我们有能力抚养自己的孩子。”
“至于你,既然已经断绝关系,就各自安好吧。”
“妈!你就这么狠心?你真要带着钱跑到国外去享福,留我在这里被债主死吗?”
张妍见软的不行,声音陡然尖厉起来。
“那是你们自己造的孽。”丈夫终于开口,“我们帮过你们无数次,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
“从今往后,你们是死是活,与我们无关。再敢来扰,我们就报警,让警察按法律程序办。”
刘大军闻言,阴恻恻地嘴:“报警?我们可是‘家务事’。你们以为跑到国外就清净了?信不信我找媒体曝光你们!
“老来得子,抛弃原配女儿,卷款逃到国外。这新闻够劲爆吧?”
“要是你们敢走,就看看你们在国外还能不能安生!”
听着刘大军那色厉内荏的威胁,我不怒反笑。
“曝光?好啊。”我慢悠悠地从手袋里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解锁,按下“1、1、0”三个数字,拇指悬在拨通键上。
“我也正想请媒体和警察评评理。看看是‘老来得子抛弃女儿’更劲爆,还是‘赌鬼夫妻为抢家产,殴打年迈父母致其险些流产’更上头条?”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瞬间僵硬的脸。
“哦,对了,上次在别墅门口的监控录像,还有医院出具的验伤报告和胎儿B超单,陈律师那里都有备份。”
“要不要我现在就打电话给相熟的记者,把这些素材先发过去预热一下?”
张妍的脸色唰地白了。
刘大军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却被张妍死死拉住。
“妈,您别这样……”
张妍声音发颤,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她太清楚那些证据如果公开,他们会面临怎样的舆论风暴和法律后果。
“我们走,我们这就走!”
她几乎是拖着刘大军,踉踉跄跄地后退,消失在走廊尽头。
看着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我收起手机。
丈夫揽住我的肩膀,低声道:“走吧,东西都收拾好了,明天一早的飞机。”
我们最终没有选择报警将事情做绝,并非心软,只是不想再为这样的耗费半分心神和宝贵的时间。
当务之急,是平安离开,迎接我们的新生活。
8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张妍和刘大军果然没再出现,想来是被吓住了,或是正被债主得焦头烂额。
出发前一晚,我们住在机场附近一家安保严密的酒店。
所有行李都已托运,只剩一个随身小包,装着一些重要证件。
夜色已深,在床头,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喝点水,早点睡。”丈夫细心地将一杯温水递到我手中,水温正好。
我接过来,下意识地抿了一口。
水是酒店提供的瓶装水,我们亲手开的,应该没问题。
可就是这一口水咽下,不过几秒钟,一股突如其来的绞痛猛地从下腹炸开!
“呃啊!”
我痛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云霞!你怎么了?”丈夫吓得魂飞魄散,扑到床边。
我想说话,却疼得只能倒吸冷气。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无法控制地涌出,迅速染红了浅色的床单。
大出血!
“孩子,救孩子!”
我用尽力气抓住丈夫的手,眼前阵阵发黑。
丈夫脸色惨白如纸,但惊人的毅力让他强行镇定下来。
他一把扯过床头的电话,哆嗦着按下前台号码,几乎是吼了出来。
“快叫救护车!我妻子大出血!快!”
然后他冲过去打开房门,对着走廊嘶声大喊:“救命!有没有医生!帮帮忙!”
酒店工作人员闻讯赶来,看到屋内的情形也吓坏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我被迅速抬上担架,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晕眩中浮沉。
耳边是丈夫带着哭腔的呼唤:“云霞,坚持住!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救护车里,医护人员紧急为我建立静脉通道、吸氧、监测血压。
血压计的数值在快速下降。
“出血量很大!通知医院血库备血!准备抢救!”
医生急促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紧紧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仅存的意志对抗着席卷而来的黑暗和冰冷。
不能睡……我的孩子……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钝痛。
我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丈夫趴在床边,头发凌乱,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似乎有所感应,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了我的视线。
那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恸。
“孩子……”我听到自己气若游丝的声音。
丈夫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没了,我们的孩子没了……”
短短几个字,狠狠扎进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
我们沉默地沉浸在失去孩子的巨大悲痛中,直到负责调查的警察走进病房。
“莫女士,张先生,请节哀。”
警察语气沉重,“关于您突然流产的事,我们有一些发现,需要告知二位。”
医生递过来一份检测报告,“我们在您血液和当晚饮用的水瓶残留物中,检测到了高浓度的米非司酮成分。这是一种强效的堕胎药。”
堕胎药?
我和丈夫同时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又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怒。
“有人下药?”丈夫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是谁?!”
警察调出了一段酒店走廊的监控录像。
画面显示,在我们入住当晚,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用一张万能门卡开了我们的房门。
他刻意避开了大部分摄像头,但在一个转角露出小半张脸。
即使模糊,即使只有小半张,我和丈夫也一眼就认出了那双凶狠又贪婪的眼睛。
刘大军!
9
“是他!是这个畜生!”
丈夫猛地站起来,因为愤怒和虚弱,身体晃了晃,我赶紧拉住他。
他浑身都在发抖,“他害死了我们的孩子!他要偿命!”
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心脏被仇恨和悔恨瞬间填满。
原来在酒店门口的警告本没用,他们不是放弃了,而是用了更歹毒的方式!
他们不仅要钱,还要彻底断绝我们未来的所有希望!
“警察同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他们会被判多久?”
“故意伤害致人流产,且手段恶劣,并涉嫌其他多项违法犯罪,我们会全力侦办,从重追究。”警察郑重承诺。
警察和医生离开后,病房里陷入死寂。
丈夫颓然坐回椅子,双手捂着脸,肩膀无声耸动。
在床头,手轻轻放在已经平坦却依旧隐隐作痛的小腹上。
丈夫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我要他们付出代价!”他一字一顿,“不止是坐牢!我要他们这辈子都活在痛苦里!”
接下来的子,我们全力配合警方调查,提供了所有证据。
陈律师也以故意伤害、投毒等多项罪名对刘大军和张妍提起民事诉讼,索赔金额巨大。
案件审理得很顺利。监控、药物检测报告、过往的威胁录音,加上邻居们的证词,证据链完整。
正式判决前一天,张妍曾求人带话过来。
“妈,爸,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想到大军会疯到这种地步。他瞒着我做的,我真的不知道啊!”
“这些天在看守所里,我每天每晚都在想,我怎么就对你们说出那些话,做出那些事……”
“我恨我自己,我恨不得一头撞死!”
“妈,您从小最疼我了。求求你们,看在我叫了你们三十年爸妈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吧!”
“求求你们,帮我跟法官求求情,少判几年。我出来以后一定重新做人,我给你们当牛做马赎罪!”
“我不想在监狱里待那么,我会疯的,求求你们了!”
可惜,我却只冷冷地回了句。
“告诉她,一切都晚了。”
最终,刘大军以故意伤害罪、非法侵入住宅罪等数罪并罚,被判了十二年。
张妍作为从犯,知情不报且参与谋划,也获刑四年。
刑事判决只是开始。
民事赔偿部分,法院支持了我们的绝大部分诉求。
他们名下那套用我们钱买的婚房被强制拍卖,所得款项用于赔偿。
张妍婚后我们赠予的车辆、首饰等,也被追回。
两人不仅一无所有,还背上了沉重的债务。
宣判那天,张妍在被告席上回头望我们,眼神空洞,再无半分神采。
我们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尘埃落定后,我们卖掉了国内最后一点资产,彻底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我们落户在一个国外小镇,这里人少,安静,法律完善,适合疗伤和重新开始。
生活仿佛真的归于平静,但失去的伤痛总在夜深时涌动。
我们不再提起那个孩子,却默契地在花房角落留了一个开满白色小花的盆栽。
那是我们共同的祭奠。
一年后的某个下午,阳光很好。
我收到一封来自国内陈律师的邮件。
刘大军在狱中与人斗殴,重伤,落下终身残疾。张妍出狱后不知所踪,据说债主仍在找她。
我把平板电脑递给正在做一把小木椅的丈夫。
他看了一眼,沉默片刻,继续打磨手中的木料。
“今天想吃你做的西红柿打卤面了。”
“好,我去和面。”
我放下平板,走向厨房。
窗外,阳光清冽明亮,毫不吝啬地洒满我们的玻璃花房。
我们不再关心那对男女最终是沉沦苦海,还是侥幸偷生。
他们的结局,早已与我们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