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三年不见的肖钰,较之从前多了几分成熟,也多了对我的恨意。
隔得那么远,我都觉得他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我的脸。
他对我伸出手:「过来。」
那些过往里,这双手曾对我伸出过无数次。
为我撑伞遮过风雨,为我亲自雕刻过发簪,也将我从喜轿上小心地抱下。
而现在,却只想要我的命。
我问柳夜:「你真要眼睁睁看我送命吗?」
他静静地看着我,薄唇轻启:「人偿命,天经地义。」
真是无情。
肖钰见我迟迟没反应,不耐烦了,他几步踏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似恼恨又似欣慰:「跟我回家,我们的账慢慢算。」
进入马车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柳夜。
他还没走,定定地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小郎君,」我唤他,「上次骂你……是我不对。」
「我与你道个歉。」
他猛地抬起头。
我对他轻轻一笑,放下了车帘。
肖钰握住我的肩膀,力道很大,我的后背撞击在车壁上,发出一声痛呼。
「当着我的面,与别的男人眉来眼去?」
「三年不见,你倒是变了脾性。」
我别过眼,声音平静:「和你毁诺另纳崔芸比,我自愧不如。」
肖钰收紧了手,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良久,他意味不明地笑了:
「瑶音,你爱我真是爱得疯狂。」
「放心,我不你。」
他贴近我的耳畔:「死是多么容易的事。」
「这辈子,我要你留在我的身边,看我怎么与别的女人恩爱一生……想必,这一定会比要你死更加痛苦。」
很快,我就知道「别的女人」是谁了。
肖府门口,一个女子正翘首以盼。
瞥见她的容貌,我一惊:杏眼桃腮,活脱脱另一个崔芸!
肖钰道:「这是阿芸的孪生妹妹崔蓉,我的——」
「未婚妻。」
昔年也听说过,崔芸有个养在庄子上的妹妹,看来便是她了。
我的心里泛起恶心,姐姐死了换妹妹,找替身呢。
崔蓉看见我,笑容顿在脸上,不可思议:「钰哥哥,你为什么要把我姐姐的凶手带回来,不应该直接处死吗!」
肖钰拥住她,柔声安慰:「苏瑶音不能死。」
「我要让她一辈子都向阿芸赎罪。」
他叫人将我扔进了一个森冷的小房间,里面供奉着崔芸的牌位。
房间幽暗,连窗户都没有。
「跪在这里,先给阿芸道歉吧。」肖钰说。
我脸上的血色尽失,抓住他的袍角:「不要。」
「现在知道怕了?」他冷然,用力扯回衣服,「好好跪着吧。」
崔蓉皱眉:「就这?这样的赎罪未免太轻了!」
肖钰捏了捏她的手:「苏瑶音最怕的便是被关在幽闭阴暗的地方。」
「会要了她半条命。」
当过一年多的夫妻,他对我太了解。
有一回,他为了崔芸将我锁在佛堂。
不过一个时辰,我便浑身冷汗,发了高热,半个月才缓过来。
肖钰那时抱着我后悔不已:「瑶音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对你。」
他对我承诺了一个又一个,也毁了一次又一次。
房间里只点了一支蜡烛,火苗微弱,摇曳扑闪。
衬着案桌上黑色的牌位,愈加阴森可怖。
我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将蜡烛点上了崔芸的牌位。
肖钰不知道,这惧怕幽闭的病,早在合欢宫以继夜的折磨中,麻木了。
火光被人发现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炙热呛人的烟雾里,门被人猛地踹开。
来人银色的发丝拂过我的脸颊,把我抱了出去。
「你不是学了媚术?怎么不对肖钰用?」素来冷淡的语调里夹杂了烦躁。
我的脸在他的口蹭了蹭,迷迷糊糊:「小郎君不喜欢我用。」
抱着我的手臂僵住,烫手似的将我扔在了安全的角落。
再度醒来,对上的是肖钰焦灼的脸。
他正拿着湿帕为我擦拭额头,见我睁开眼睛,他神色一变,又换回了冷漠。
「不就是关了一夜?」他把湿帕扔开,讥讽,「至于寻死觅活?」
我虚弱地咳了两下,嗓音嘶哑:「了我吧。」
「什么?」
「我没有把握能受住你的惩戒,看在曾经的情分,给个痛快吧。」
这句话不知怎的,让肖钰的眼眸微动,似乎忆起了往昔。
他不由自主地抚上我的脸颊:「如果,如果我说我们可以回到从前,你——」
他的话被崔蓉派人送来的信打断了。
信不长,肖钰看完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崔家让我把你交给他们,」他的语气不辩情绪,「否则,崔蓉宁死不嫁。」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纸包上,那是崔蓉一并送来的松子糖。
肖钰拿出一颗糖,放进了嘴里,叹息:「和阿芸做的味道一样……」
不过片刻,他眼底的挣扎散去,下了决定:
「明,我会把你交给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