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在客栈里休息了三天。
说是“休息”,其实就是睡。第一天他从傍晚六点睡到第二天中午,中间连个梦都没做,像被人拔了电源。醒来的时候口舌燥,舌头上像铺了一层砂纸,他灌了半壶凉茶,喉咙里“咕咚咕咚”响了七八声,然后又倒下去。
第二天好一些。能坐起来了,靠着床头,盯着窗外的街道发呆。看了一个时辰,脑子才慢慢转起来——先是一个小贩在卖馄饨,然后是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经过,然后是一只野猫从屋檐上跳下来。他看到那只猫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猫的影子比猫本身大一倍”,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在正常运转了。
第三天,他终于下了床。腿有些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膝盖响了两声。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一串,像拆一副旧骨架子。
收容阿丑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力。这三天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来,也是昏昏沉沉,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不对,不是“像”,他的魂魄确实少了一块,被阿丑占住了。
阿丑在他体内很安静,很少说话。但陈渊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不是那种“知道她在”的感觉——是具体的,像腔里多了一颗心脏,跳动的节奏和他自己的不一样。有时候他刚躺下,能听见两个心跳声叠在一起,一快一慢,快的是他自己的,慢的是阿丑的。慢的那一个,每跳一下,他的口就暖一下。
第四天早上,陈渊终于恢复了精神。
他睁开眼睛,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脸上。光线先是橘红色的,透过眼皮能看见一片暖色,然后他睁开眼,光线变成金色,刺得他眯了一下。窗台上那只飞蛾还在——不对,不是同一只,上一只死了,尸体还在窗台上,翅膀碎了,像一小片灰色的枯叶。这只是新的,翅膀完整,趴在玻璃上,腹部一鼓一鼓地呼吸。
“你醒了。”阿丑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的,像有人在隔壁房间敲了一下墙。
“嗯。”陈渊坐起身。腰椎“咔”地响了一声,他用手撑着床板,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好多了。”
“你的精神力比我想象的要强。”阿丑说。语气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色彩——不是夸奖,是一种计算之后得出的结论。“普通人收容诡异,至少要休息半个月才能恢复。”
陈渊笑了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扯动了一夜没刮的胡茬,有点扎。“可能是我天赋异禀吧。”
他本意是开个玩笑。但阿丑没有笑。
“也可能是……你体内还有别的东西。”她的声音迟疑了。那种迟疑不是犹豫——是害怕。像一个人站在一口深井边上,往下看,看不见底,但又觉得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陈渊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意思?”
“我也不确定。”阿丑说。声音更低了,低到有些字像是含在嘴里没吐出来。“但我在你体内的时候,感觉到……还有另一个存在。它很强大,也很……古老。”
她用了“古老”这个词。不是“强大”“可怕”“深不可测”——是“古老”。像一块石头,放在那里,比所有人的记忆都久。
陈渊皱起眉头。
他想起了穿越前的那一夜。心脏骤停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身体。那时候他以为是濒死体验——人在死的时候会感觉到灵魂出窍,书上写过。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真的有东西进来了呢?
那就是他穿越的原因吗?
“阿丑,你能感觉到那是什么吗?”陈渊问。
“不能。”阿丑说。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长,长到陈渊以为她不会继续说下去了。“它藏得很深,像是在……沉睡。”
沉睡。
这个字让陈渊的后背凉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本能。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路,忽然意识到脚下踩的不是地面,是某个活物的背。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被角,摸到一线头,拽了一下,线头没断,倒是把被面上的一个褶子拽平了。
“先不想这个。”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现在最重要的是提升实力。只有变得更强,才能在这个危险的世界活下去。”
阿丑没有回答。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不是用眼睛,是另一种方式。像一个人的目光落在你后脑勺上,你能感觉到那个点发烫。
陈渊洗漱完毕,吃了早饭。
早饭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粥熬得很稠,表面结了一层米皮,他用筷子挑起来,米皮破了,沉进粥里。咸菜切得很细,拌了香油,碗底有一层浅浅的油光。他把馒头掰开,夹了两筷子咸菜进去,咬了一口,嚼了三下,咽下去。
然后前往调查局。
他要去申请加入收容司。
调查局位于县城中心。是一座三层的青砖建筑,飞檐翘角,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左边的狮子嘴里含着一颗石球,右边的嘴里空着——不知道是本来就没有,还是被人掏走了。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守卫,腰杆笔直,但左边的那个眼皮在打架,每隔几秒就眨一下,像在跟困意较劲。
陈渊出示了调查员木牌。守卫接过去看了一眼,还给他,动作很机械,像做过一万遍。左边的那个多看了他一眼——不是打量,是确认,确认完就收回目光,继续跟困意作斗争。
大厅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翻纸声混在一起,有一种政府衙门特有的嘈杂。有的人行色匆匆,腋下夹着卷宗,走路带风;有的人靠在柜台上跟文员闲聊,手里转着一支笔。空气中有一股墨汁和茶水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淡淡的檀香——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
陈渊径直走向柜台,找到了上次那个文员。
文员正在低头写什么,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快,“沙沙沙”的。他的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没有推,就隔着镜片上沿看人——看陈渊的时候,眼皮抬了一下,眼白上有红血丝,像熬了夜。
“我想申请加入收容司。”陈渊开门见山。
文员抬起头。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你确定?”
“确定。”
文员沉默了片刻。他把笔放下,靠在笔架上——笔架是瓷的,白底青花,上面落了灰。他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表格,推到陈渊面前。
“填表。然后参加测试。测试通过了,就能成为收容司的见习成员。”
表格是黄草纸的,边角卷起来了,上面印着红线格。问题很详细——个人信息、任务经历、收容的诡异种类、收容方式、诡异目前状态——每一栏都留了很大的空白,像是预期你会写很多。
陈渊如实填写。在“收容诡异”一栏写上了“纸人阿丑”。写到“阿丑”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是“阿丑”还是“阿醜”?他写了“阿丑”,又觉得不对,把“丑”字涂掉,在旁边写了个“醜”,又觉得太做作。最后保留了“阿丑”。
阿丑没有说什么。
文员接过表格,看了一眼。目光在“阿丑”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陈渊在注意,本发现不了。他点点头。
“跟我来。”
文员带着陈渊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白灰,但灰面不平,有些地方鼓起来了,像皮肤上的疹子。每隔三步挂着一盏壁灯,灯罩是铜的,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填了桐油灰,有些地方灰掉了,露出下面的泥。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铁门是生铁铸的,表面有一层黑漆,漆面起了泡,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褐红色的铁锈。门上刻着复杂的符文——不是刻的,是铸的时候就在模子里做出来的,凸起的线条,摸上去应该很硌手。符文散发着淡淡的金光,不是发光——是反光,壁灯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种金色的光泽。
“收容司在地下。”文员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
令牌是铜的,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收”字,背面刻着一串编号。他把令牌按在铁门上一个凹槽里——“咔”的一声,像锁芯转动的声音,很沉,从铁门内部传出来,嗡嗡的。
铁门缓缓打开。
不是推开的——是向两边滑开的,像两扇屏风。门轴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脚底板有一丝麻。
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宽,能并排走三个人。每一级都很高,比普通的台阶高出一寸左右,走起来不太习惯。石阶两旁点着长明灯——不是油灯,是石头雕的灯盏,里面放着一种发光的石头,白色的,光线柔和但不温暖。
陈渊跟着文员走下石阶。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一级一级往下走,回声越来越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腐朽的气息,像老地窖——但不止。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檀香,是一种说不清的甜,像煮熟的糯米。
“那是镇魂香。”文员头也不回地说。“用来安抚被收容的诡异,防止它们暴动。”
陈渊点点头。他吸了一口那香味,舌尖上有一丝甜,但喉咙里有一丝涩。
走了约莫百级石阶。陈渊数了——一百零三级。他的脚后跟开始发酸,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原主的旧伤,下坡没事,下台阶疼。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地下城。
穹顶很高,高到火把的光照不到顶,只能看见一片黑暗。石柱支撑着穹顶,每一都有三人合抱那么粗,表面刻满了符文——和铁门上的不一样,这些符文是刻进去的,凹槽里填了金粉,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金光。
石柱排列得很整齐,像树林。站在其中,抬头看,穹顶是黑的,石柱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里,像支撑着整个天空。
地面上铺着青石板,每一块都有一张桌面那么大,拼缝严密,连刀片都不进去。石板表面很净,没有灰,没有落叶,像是每天都有人打扫。
两侧是一间间石室。石室的门是铁的,比外面的那扇小一些,但一样厚重。每扇门上都贴着黄符,符纸很新,朱砂字迹鲜红,像刚写的。门框上方嵌着一块铜牌,刻着编号——甲一、甲二、乙一、乙二……一直排下去,看不到头。
“这里是收容所。”文员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很小,像一粒石子扔进深井。“关押着调查局成立以来收容的所有诡异。”
陈渊环顾四周,心中震撼。石室至少有上百间——他数了一下视线范围内的,大概六十多间,再往深处就看不见了。也就是说,这里关押着上百个诡异?
他的目光在一扇门上多停了一瞬。门上除了黄符,还加了一把锁,锁是铜的,很新,钥匙孔里塞着一团红布。
“别看了,跟我来。”文员催促道。
两人穿过收容所。脚步声在石柱之间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经过那些石室的时候,陈渊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什么东西——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有的门后面很安静,安静得像空的;有的门后面有动静——很轻的,像纸张摩擦的声音,像指甲刮过铁皮的声音,像呼吸声。他的后颈一阵一阵地发凉,像有人在他脖子后面吹气。
走到收容所深处,是一间大厅。
大厅比外面的空间小一些,但也很宽敞,能容下几十个人。地上铺的不是石板,是木板,踩上去有“咚咚”的空响。墙壁上挂着几幅画——不是画,是符,很大的符,整面墙那么大,朱砂写的字,笔画粗壮,像树。
大厅里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黑色的制服——不是调查局那种灰布衣裳,是黑色的,布料厚实,像军装。前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一个“收”字,字迹凹陷处填了黑漆。
他们的坐姿很随意。有的翘着腿,有的靠在椅背上,有的趴在桌上打盹。但陈渊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即使在打盹的那个人,眼皮下面也在动,像在看着什么东西。
“这是收容司的正式成员。”文员低声说。“他们负责测试新人。”
陈渊点点头,走上前去。
“你就是陈渊?”一个中年男人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从腔里出来的,带着共鸣,像大提琴的C弦。他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椅子上,椅子比别人的大一号,扶手是铁的,被他磨得发亮。他的脸很方,下颌骨宽,颧骨高,眉毛浓黑,眉心有一道竖纹——不是皱纹,是疤,很细,像被刀尖划了一下。
“是。”
“二级调查员,收容了一个纸人诡异。”中年男人翻看着手中的册子。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但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破纸。“资质不错。”
“谢谢。”
“但资质不错不代表能通过测试。”中年男人抬起头。他的目光很硬,像铁钉。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是压迫,像有人把一只手按在你的肩膀上,往下压。“收容司的工作很危险。我们要确保每一个成员都有足够的能力和心性。”
“我明白。”
“好。”中年男人站起身。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响——不像陈渊和张守一,他的关节很稳,像新机器。他的个子很高,比陈渊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站在面前像一堵墙。
“测试分三部分:实力测试、心性测试、实战测试。通过全部测试,你就能成为收容司的见习成员。”
他挥挥手。动作不大,像赶苍蝇。
一个年轻女子走上前来。
“这是林婉儿,收容司的老成员。由她负责你的测试。”
陈渊看向那个女子。
林婉儿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细长,鼻子小巧,嘴唇薄,抿着的时候有一条直线。但她眉宇间有一股英气——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英气,是骨子里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你知道它在那里。
她穿着黑色制服,裁剪得很合身,腰身收窄,肩线笔直。腰间挂着一串铃铛——不是普通的铃铛,是铜的,很小,每一颗都不一样大,从大到小排成一串。她走起路来,铃铛没有响。不是她走得轻——是那些铃铛不会响,或者不想响。
“跟我来。”林婉儿淡淡地说。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淡,像白开水。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她转身向大厅外走去。步伐均匀,每一步的距离完全相等,像用尺子量过。腰间的铃铛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但没有声音。
陈渊跟上。
实力测试在一间空旷的石室里进行。
石室比外面的收容所小很多,但也有普通房间的三四倍大。四面墙壁是粗糙的岩石,没有打磨过,凹凸不平,有些地方渗出水珠,在火光下反着光。地面是平的,铺了石板,但石板之间有缝隙,能看见下面的泥。
“展示你的能力。”林婉儿站在一旁。她双手抱在前,右手的手指在左臂上轻轻敲击——节奏很均匀,一秒一下,像节拍器。“你收容的诡异,能给你带来什么力量?”
陈渊闭上眼睛。
在心中呼唤阿丑。
“需要我帮忙?”阿丑问。声音比平时轻,像怕被人听见。
“嗯。展示一下纸人分身的能力。”
“好。”
他感到一股力量从体内涌出。不是从某一个地方——是从四面八方,像水从土壤里渗出来,汇聚到腔,然后顺着血管流向双手。他的手掌发热,指尖发麻,像血液在加速流动。
他伸出手。
掌心出现一团淡淡的白光。不是光——是纸,但纸怎么会发光?他说不清楚。那团白光在掌心里旋转,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正在自己展开。纸纤维一一地生长、交织、重叠,最后——
一个巴掌大小的纸人。
和阿丑附身的那只不同。这个纸人没有五官,只是一个简单的轮廓——圆的头,方的身体,细长的四肢。但它的动作很灵活,在陈渊掌心走来走去,每一步都踩在他的掌纹上,像在走迷宫。
“纸人分身。”陈渊说。他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可以探路、传信、战斗。”
林婉儿点点头。表情没有变化。“继续。”
陈渊心念一动。
纸人从他掌心跳下。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掉在石板上。然后它开始变大——不是慢慢长大的,是“啪”的一下,像有人吹了一口气,它就从巴掌大变成了真人大小。
和陈渊一样高的纸人。
纸人的身体是白色的,没有五官,没有表情,但轮廓分明——肩膀的弧度、手臂的长度、腿的比例,都和陈渊一模一样。它活动了一下四肢,动作有些僵硬,像关节里缺了油,但确实在动——抬左臂,抬右臂,转脖子,弯膝盖。每动一下,纸张就发出“沙沙”的声响。
“分身可以维持多久?”林婉儿问。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陈渊说。“时间再长,就会消耗太多精神力。”
“威力如何?”
“相当于普通人的力量。但不怕物理攻击。”他顿了顿。“刀砍不破,拳打不疼。但怕火、怕水、怕符咒。”
林婉儿沉吟了片刻。她的右手食指在左臂上又敲了几下,节奏比刚才快。
“不错的能力。但你的精神力太弱,只能维持一个分身,而且时间有限。”
“我会努力提升的。”
“希望如此。”林婉儿转身。“实力测试通过。跟我去进行心性测试。”
她走路的姿势没有变。步伐还是那么均匀,铃铛还是那么安静。但陈渊注意到,她转身的时候,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在看他掌心里那个还没消散的纸人。
心性测试在一间密室中进行。
密室比实力测试的石室小得多,只有一张石桌,一把石椅。没有窗户,四面是墙,墙上刷了白灰,但灰面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起了皮。空气不流通,有一股陈腐的气味,像很久没人进来过。
石桌上放着一个盒子。
盒子是木头的,没有上漆,能看到木纹。木纹很密,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涟漪。盒子没有锁,盖子上刻着一个字——“心”。
“打开它。”林婉儿说。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双手还是抱在前,但右手的敲击停了。
陈渊走上前,打开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不大,刚好能握在手心里。表面光滑,没有棱角,像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但没有纹路,没有光泽,就是一块黑色的石头——黑得很彻底,像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
“这是测心石。”林婉儿解释道。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在密室里听起来有些遥远。“能检测一个人的心性。你把手放上去,它会据你的心性显示不同的颜色。”
“什么颜色算通过?”
“白色或金色。”林婉儿说。“白色代表心性纯正,金色代表心性坚韧。这两种都可以通过。”
“那什么颜色不能通过?”
“黑色。”林婉儿的语气变了。不是变重了——是变冷了,像一杯水忽然结了冰。“黑色代表心术不正,或者……被诡异侵蚀。”
陈渊点点头。
他把手放在测心石上。
石头的触感比他想象的要凉。不是冰的那种凉——是另一种凉,像把手放在一潭死水上,水面纹丝不动,但凉意从指尖往上爬。
石头开始发光。
先是淡淡的白色。很淡,像月光透过薄云。然后白色慢慢变亮,像有人在石头里面点了一盏灯。白色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变了。
金色。
不是那种耀眼的金色——是温润的,像琥珀,像秋天下午的阳光。金色从石头内部透出来,把整个密室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金色?”林婉儿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惊讶。很淡的惊讶,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你的心性很坚韧。”
陈渊收回手。石头上的金色慢慢消退,变回黑色。他把盒子盖上,手指在盖子上的“心”字上停了一下。
“可能是我经历过太多吧。”他说。
林婉儿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很认真——不是打量,是“看”。像一个人在看她不太确定的东西。
“心性测试通过。”她说。“最后一个测试,实战测试。”
实战测试在收容所的训练场进行。
训练场很大,足有百米见方。地面铺着厚厚的沙土,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陷进去半寸。四周立着几石柱,两人高,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有些柱子上有深深的划痕,三道并排,像爪印。
“你的对手是我。”林婉儿站在训练场中央。她的站姿很放松,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在左脚上,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我会压制实力到和你同等级。你只要能在我手下坚持一炷香的时间,就算通过。”
她从腰间取下一颗铃铛。最小的那颗。
铃铛在她掌心里躺了一秒,然后她手腕一翻,铃铛消失了——不是变没了,是收进了袖子里。她的右手空了,但陈渊注意到,她的手指姿势变了——不再是张开的,是微微弯曲的,像握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请指教。”陈渊握紧拳头。手心出汗了,黏糊糊的。
林婉儿没有废话。
她出手了。
速度快得不像话——不是跑,是闪。她的身形一晃,就出现在陈渊面前。陈渊的眼睛追上了她的移动,但身体跟不上。他的大脑说“后退”,腿还没动,她的手已经到了。
一掌拍向他的口。
陈渊本能地后退半步,同时召唤纸人分身。白光在身前炸开,纸人凭空出现,挡在他和林婉儿之间。
“砰!”
林婉儿的手掌拍在纸人身上。声音不响,但很沉,像拳头打在沙袋上。纸人被打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摔在地上,沙土溅起来。但它很快爬了起来——动作比之前快了,像被这一掌打醒了。它抖了抖身上的土,又挡在陈渊面前。
“纸人分身确实不错。”林婉儿说。她的呼吸没有变,像刚才那一下只是热身。“但光靠它,你坚持不了一炷香。”
她再次出手。
这次更快。陈渊只看见一道黑影——不是她的衣服,是她的手掌,掌缘切过空气,发出“嘶”的一声。纸人扑上去挡,但她的手掌在最后一刻变向了——从直拍变成横削,绕过纸人,直奔陈渊的肋部。
陈渊来不及躲。他只能侧身,用手臂挡了一下。
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骨头被震到的疼,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腔,他的牙齿磕了一下,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
他后退三步,脚后跟在沙地上拖出两道沟。纸人趁机扑向林婉儿,从背后抱住她——不,没有抱住。林婉儿的身形又晃了一下,纸人抱了个空,两只纸臂交叉在一起,“啪”的一声,像拍了一下掌。
陈渊咬牙。
他一边指挥纸人分身纠缠林婉儿,一边寻找机会反击。但林婉儿的身法太灵活了——不是快,是“滑”,像一条鱼,纸人的每一次扑击都差那么一点,永远碰不到她。
而陈渊本人更惨。林婉儿在躲避纸人的同时,还能分出精力攻击他。她的攻击不重——她能压制实力,每一掌的力道都控制在陈渊能承受的范围内——但角度刁钻,专攻他的死角。他的左侧、背后、下盘,每一次都被她找到破绽。
“你的战斗经验太少了。”林婉儿一边攻击一边说。她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聊天。“纸人分身虽然不怕物理攻击,但怕火、怕水、怕符咒。真正的高手,有很多办法对付它。”
她说着,手指一弹。一颗铃铛从袖子里飞出来——不是最小的那颗了,大一些。铃铛在半空中旋转,发出“叮”的一声。
那一声很轻,但陈渊的纸人分身忽然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它的身体开始颤抖,纸张“沙沙”作响,像在抵抗什么。
“镇魂铃的声音能定住低级诡异。”林婉儿说。“你的纸人分身也算低级诡异。”
陈渊感到一阵无力。
纸人分身被困住了,动不了。他失去了唯一的屏障。
林婉儿转过身来面对他。
“还有半炷香。”她说。“你还能坚持吗?”
陈渊没有回答。
他在心中呼唤阿丑:“阿丑,有什么办法能撑过去?”
“用那把剪刀。”阿丑说。声音很快,像一直在等这句话。“刘老三的命器。可以剪纸人,也可以……剪断一些东西。”
陈渊眼睛一亮。
他掏出怀中的剪刀。
剪刀入手还是凉的。但那种刺骨的寒意已经没有了——就是铁的凉,和他收容阿丑之前一样。刀刃上泛着淡淡的血光,暗红色的,在训练场的火光下看不太清。
“哦?”林婉儿看到剪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刘老三的命器?你居然带出来了?”
“前辈认得这把剪刀?”
“当然认得。”林婉儿停下脚步。她的站姿变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右手收回来了,垂在身侧。但手指还是弯曲的,像随时准备出手。“刘老三用这把剪刀扎了几十年的纸人。上面沾染了无数冤魂的怨气,是一件很强的法器。”
她的目光在剪刀上停了一瞬。
“但你以为,凭它就能赢我?”
陈渊摇摇头。
“我没想赢。”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只想撑过一炷香。”
他说着,挥动剪刀。
剪刀划过空气。刀刃上没有风,但空气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不是真的撕开了,是感觉上的。像有一极细的线从刀刃上甩出去,切过空间,发出“嗡”的一声。
不是剪刀的声音。是冤魂的声音。无数冤魂在嘶吼,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个数,只有一片尖锐的、让人牙发酸的噪音。
林婉儿脸色微变。
她后退了。不是闪——是真的退了一步。鞋跟在沙地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沟。
她感觉到那把剪刀上有一股诡异的力量。不是攻击性的——是切割性的。它能剪断东西。不是实物的东西——是概念上的东西。连接、契约、束缚——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有点意思。”林婉儿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那颗虎牙比别的牙齿尖一些,在火光下反了一下光。
“看来我得认真一点了。”
她手腕一翻。
腰间的铃铛飞起来。不是一颗——是整串。大大小小的铃铛从腰间脱落,在空中排成一条直线,像一串透明的珠子。然后它们开始旋转——不是一起转,是各自转,每一颗的转速都不一样,大的慢,小的快。
“镇魂铃!”
林婉儿手指一点。
铃铛们同时发出声音。不是“叮”——是“嗡”,一个很低很沉的音,从地面升起来,从脚底板往上爬,经过膝盖、腹部、口、喉咙,最后停在太阳。陈渊的眼前开始发花,像有人在用力摇晃他的头。
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天而降。不是物理上的压力——是精神上的,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他的头顶,往下压。他的膝盖开始弯曲,脊椎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咬牙。
挥动剪刀,向那道压力剪去。
不是向林婉儿剪——是向那股压力剪。他的剪刀切过空气,切过那层无形的力场——
“咔嚓。”
不是剪刀的声音。是那层力场被剪开的声音。像一块布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压力顿时减轻了,他的腰直起来了一些,太阳的胀痛也缓解了。
他趁机冲出。纸人分身也在同一瞬间挣脱了镇魂铃的束缚——不是它自己挣脱的,是陈渊的剪刀剪断了它身上的束缚。它从地上弹起来,扑向林婉儿。
前后夹击。
林婉儿的表情变了——不是紧张,是认真。她的眉毛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那些铃铛重新飞回她腰间,排列成原来的顺序。
然后她站住了。
不动了。
陈渊和纸人分身的攻击同时到达。
他的剪刀从前面剪过来,纸人的拳头从后面砸过来——
“时间到!”
一个声音响起。
陈渊和林婉儿同时停手。
剪刀停在林婉儿前两寸的位置。纸人的拳头停在她后脑勺三寸的位置。如果再晚半秒——不,再晚半息——它们就会同时击中。
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训练场边。他手中拿着一炷燃尽的香,香灰还保持着燃烧时的形状,没有散落。
“一炷香时间到了。”中年男人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像敲钟。“陈渊,你通过了实战测试。”
陈渊松了口气。
那股撑着他的劲一松,他的腿就软了。膝盖弯下去,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沙土被砸得溅起来,扑在他的裤腿上。他的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哨音——嗓子里有血丝,他能听见。
林婉儿走过来。
她的脚步很轻,沙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然后伸出手。
“表现不错。”她说。“欢迎加入收容司。”
陈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细长,指节不突出,但很有力。她一使劲,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左脚麻了,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
“谢谢。”他说。
测试结束后,陈渊正式成为收容司的见习成员。
中年男人名叫赵铁山,是收容司的副司长。他给陈渊发放了新的制服和徽章,还有一本《收容司守则》。
制服是黑色的,布料厚实,比调查局的灰布衣裳重很多。陈渊拎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布料的分量。徽章是银色的,圆形,正面刻着一个“收”字,背面刻着编号——和他调查员木牌上的编号一样。
《收容司守则》比《民俗调查员守则》厚了三倍。封面是牛皮封的,四角包了铜皮,边角磨得发亮。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收容司守则第一条:诡异可以被收容,但不可被消灭。”
“第二条:收容的目的是控制,不是毁灭。”
“第三条:收容诡异的人,终将被诡异收容。”
第三条下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除非你比它们更疯。”字迹歪歪扭扭,像是随手写的。
“收容司的工作,主要有三项。”赵铁山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但在办公室里听起来没那么震了。“第一,收容无法被消灭的诡异,将它们关押在收容所。第二,研究诡异的力量,寻找对抗诡异的方法。第三,培养诡器,让他们成为对抗诡异的主力。”
他看了陈渊一眼。
“你是诡器。所以第三项也是你的职责。”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册子,翻到某一页,推到陈渊面前。上面写着一串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编号和状态。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旁边注着“殉职”或“失控”。
“你要不断收容更多的诡异,提升自己的实力。”赵铁山说。他的手指点在册子上,指甲剪得很短。“但也要注意——收容太多诡异,精神力不够强大,就会被反噬。历史上,有很多诡器最后变成了诡异,就是因为他们贪多嚼不烂。”
他把册子合上。封面上写着“诡器名录”,字是烫金的,但金粉掉了大半。
陈渊点点头。“我明白。”
“好。”赵铁山靠回椅背。椅子发出一声“吱嘎”。“你的第一个任务,明天开始。”
“什么任务?”
“青禾县出现了新的诡异事件。”赵铁山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语气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不太想说的事。“需要收容司派人处理。”
“林婉儿会带队。你跟着她去,算是实习。”
他看向门口。林婉儿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前,铃铛安静地挂在腰间。
“明天早上,调查局门口。”林婉儿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是。”陈渊说。
陈渊离开调查局,回到客栈。
天已经黑了。街道上的行人都散了,只有几个卖夜宵的小贩还在营业,炉子里的火光照亮了半条街。他从一个小贩身边走过,闻到一股葱花和猪油的气味,肚子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碗粥和两个馒头。
他买了一碗馄饨。小贩动作很快,抓一把馄饨扔进锅里,用长筷子搅了两下,捞出来,浇上汤,撒一把葱花和虾皮。碗是粗瓷的,边上有缺口,汤很烫,他端着碗走回客栈,手指被烫得发红。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馄饨的香气飘上来,混着葱花和猪油的气味,还有一丝醋的酸味。他用勺子舀了一个,吹了两口,放进嘴里——烫,但好吃。皮薄,馅大,汤里放了紫菜,嚼起来“咯吱咯吱”的。
他吃完馄饨,把碗放在桌上。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涸的河流。他的目光沿着裂缝走了两个来回。
从今天起,他就是收容司的一员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徽章,举在眼前。徽章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收”字的笔画里填着黑漆,在光线下看不太清。他翻到背面,摸着那串编号——凸起的,硌着指纹。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危险。但也更有趣。
诡异、收容、诡器……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而他,正在一步步深入其中。
“阿丑。”他在心中呼唤。
“我在。”阿丑的声音响起。很快,像一直在等。
“明天有任务。可能会遇到新的诡异。”
“我知道。”阿丑说。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不是紧张,是专注。“我会帮你的。”
陈渊笑了笑。
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这次没有掉下来。
“谢谢。”
“不用谢。”阿丑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很轻,像风吹过一张薄纸。“我们现在是一体的。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陈渊闭上眼睛。
馄饨的余味还在舌尖上,葱花和猪油的气味。窗外的更鼓响了——咚,咚,咚,咚,咚——五声。五更天了。
他把徽章放在枕头下面。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徽章硌着后脑勺,但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沉沉睡去。
明天,新的冒险即将开始。
(第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