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眼森林。
这个名字,是第一批进来的人起的。据岛上特有的植物——迷花植,可以散发使人迷晕的气体。他们进来之后,有的人再也没有出去。出去的人说,在里面走着走着,眼睛就花了,分不清哪边是来路,哪边是归途。
现在我有点明白那个意思了。
我抬头,看不见天。头顶上是数百节高的穹顶层——这是学堂里教过的词,意思是树冠太高太密,像穹顶一样把天遮住了。千年巨树的枝丫互相交错,叶子一层叠一层,织成一片翡翠色的幕布。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已经不是光柱了,是一缕一缕的细丝,飘忽忽的,落在地上就碎了。那些树更是吓人,不是埋在土里,是露在外面的,比我的腰还粗,像巨鹰的利爪,狠狠刺进大地,把整座山都攥在手里。
我踩在一张叶子上。那叶子大得像一顶帐篷,稳稳地托着我,叶面上的绒毛在那一缕光里泛着银辉。旁边还有更大的,一朵一朵,开在半空中,像绿色的云。学堂里讲过,这叫空中花园,是那些巨树的叶子长年累月堆积起来,又长出新植物,一层一层,就成了这样。
好看。但我不敢多看。
因为每一片好看的叶子后面,都可能藏着东西。
师父走在我前面,脚步很轻,踩在那些板和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腰上别着一把短刀,刀鞘是灰扑扑的兽皮,看着不起眼。但他走路的姿态很放松,肩膀松松地垂着,像是来散步的。
我学着他的样子走,但走不出那种放松。我浑身都是绷紧的,眼睛四处转,耳朵竖着,听见什么都想回头看一眼。
“人生的意义在于探索未知。”师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林子里传得很清楚,“而武者,是我们探索那些未知地方的保障。”
我点头,点完才想起来他看不见。
“接下来的每一天,”师父继续说,“除了你来找我的那天是好运,其他的,都需要你用足够的力量去战胜它。”
这话听着不像鼓励。我想。但好像也不是吓唬。我咽了咽口水,跟上去。
林子越来越深。
树开始变了。有些树上长着密密麻麻的疙瘩,像无数只眼睛盯着你看。有些藤蔓垂下来,风一吹,轻轻晃,像一条条睡醒了的蛇。我绕开那些藤蔓,绕得很远。
忽然,我觉得后脖子一痒。
有什么东西落在那里了。
我伸手去摸,摸到一个软软的、凉凉的、还在动的东西。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东西就狠狠咬了一口——不对,不是咬,是扎。四只脚同时扎进来,像四针,扎进我的衣服,扎进我的皮肉。
“啊——”
我大叫一声,跳起来,拼命用手去拍。但那东西钉得死紧,怎么拍都拍不掉。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原地转着圈,喊得嗓子都劈了:“师父!虫子!虫子!”
师父已经走过来了。他没有慌,甚至没有跑,只是快走了几步,到我身边,看了一眼那只虫子。
“别动。”
我不敢动了,但身子还在发抖。
“这叫白丁虫。”师父说,语气平平的,像在学堂里讲课,“最喜欢在叶子上晒太阳。四只脚带倒钩,扎进去就很难。它们不吃肉,吃的是寄生在树皮下面的迷菌。”
他说着,走到旁边一株植物跟前。那植物不高,只到膝盖,叶子是暗绿色的,形状有点像人的手掌,边缘长着一圈细细的绒毛。师父摘了一片叶子,用手一捏,叶子尖端渗出一滴白色的汁液。
他把那滴汁液滴在虫子身上。
汁液刚碰到虫子,那四只脚就松开了。虫子掉在地上,蜷成一团,不动了。
我弯腰去看,这才看清那虫子的样子——拇指大小,灰白色,背上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六只脚,前面四只果然比后面两只粗得多,还带着细细的倒钩。它蜷在那里,像一颗死了的蚕豆。
“这叫什么?”师父问。
我一愣,抬起头。
“这株。”他指了指那棵暗绿色的植物。
“……不知道。”
“迷眼植株。”师父说,“有致幻的作用。你看它的叶子,像不像手掌?”
我点头。
“大多数动植物生存的地方,都伴随着相生相克的东西。”师父看着我的眼睛,“以后自己要多学,多看。”
我又点头。我摸了摸后脖子,四个小孔,还在往外渗血,但不太疼了。我看着地上那只蜷成一团的白丁虫,又看着那株迷眼植株,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林子里,又传来一声兽吼。
“不要紧张。”师父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么平,“放空心灵。”
我深吸一口气,试着让自己不那么紧张。
“用心去听。”师父说,“不是用耳朵。用这里。”
他伸出手,在我口轻轻按了一下。
“放松。听。”
我闭上眼睛。我试着不去想那些吼声,试着只去听——听风穿过叶子的声音,听远处不知名的鸟叫,听自己的心跳。心跳很快,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但敲着敲着,好像慢了一点。
又慢了一点。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觉得四周没有那么可怕了。树还是那些树,藤还是那些藤,但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师父已经往前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傍晚的时候,我们到了一处悬崖边。
悬崖不算高,往下看是一片山谷,谷底有一条细线一样的溪流,闪着光。师父放下背包,活动了一下肩膀,说:“饿了吧?”
我点了点头。我早就饿了。
“等着。”
师父走进林子。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手里拎着一头猎物——个头不大,像一头小猪,但身上是黑白分明的斑纹,一块黑一块白,看着有点像学堂里挂的地图。
“斑斑兽。”师父把猎物扔在地上,“食草的,群居。遇到危险会发出‘bang’的声音警告同伴。跑得快,但脑子笨,绕两圈就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