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

第2章

后半夜,他又来了。

这次没带吃的,只拎着盏油灯。灯是铜的,造型很古旧,灯座上刻着缠枝纹,被烟熏得发黑。他把灯挂在牢门外的钉子上,橘黄色的光把整面石墙照得发暖,连那些刻字的阴影都被填满了。

“墙上的字,”他蹲下来,和我隔着栏杆平视,“别告诉任何人。”

他蹲下的姿势和之前一样,膝盖先弯,然后整个人往下沉,像一座塔在缓慢地倾倒。这次我看清了他的脸——颧骨很高,脸颊却凹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眼窝深陷,眉毛浓而短,眉尾耷拉着,给他那张本该凶悍的脸添了几分苦相。

“为什么?”

“因为写了那些字的人,”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还没准备好死。”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看着他。油灯的光落在他眼底,那里头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还在往下看。他的眼白不是白色的,是浑浊的黄,像陈年的骨头。但瞳孔还是黑的,很黑,黑到能照出油灯的火苗。

“那你什么时候准备好?”

他没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黄糖,从栏杆缝里塞进来。糖用荷叶包着,荷叶已经蔫了,边缘卷曲发黄。糖被体温捂软了,隔着荷叶都能摸到那种软塌塌的触感。

“明天送你出城。”他站起身,拿起油灯,“河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不走。”我把糖攥在手心里,“我说了,我来改你的命。”

油灯晃了一下。铜灯在铁钉上转了小半圈,灯油溅出来一滴,落在石地上,发出细微的“嗤”一声。

他的影子在石墙上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背。

“改什么命?”他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连自己明天在哪都不知道。”

“那我就先知道明天在哪。”

他转过头看我。油灯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那道新疤显得更深了,像刀刻进骨头里。他的鼻梁很直,但鼻翼有一道旧伤,像是被什么割破过,愈合后留下一道白色的细线。嘴唇裂,下唇正中有一道竖纹,很深,像涸的河床。

“沈昭宁。”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他念得很慢,像在确认这三个字是不是真的。“沈”字在他嘴里打了个转才出来,“昭宁”两个字被他念得又轻又缓,像在叫一个走丢了很久的人。

“你知不知道,上一个说要改我命的人,现在躺在瓜州城外的乱葬岗里。”

“那你呢?”我站起身,和他平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腿蹲麻了,像有无数针在扎。“你躺进去了吗?”

他没说话。

“你没有。”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还站在这里,还在守河西,还在给地牢里的犯人送糖。你没准备好死,因为你还想活。”

油灯的火苗被不知道从哪吹来的风压下去,又弹起来。风是从气窗灌进来的,带着沙土和骆驼刺的气味。远处有狼在叫,声音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哭。

“活成什么样?”他声音很轻。

“活成史书里不会写的那页。”我说,“不是‘不知何罪至此’,是‘张淮深守河西三十年,河西安’。”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油灯烧了。火苗在灯芯上跳了最后一下,像一个人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灭了。灯芯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混着霉味和血腥气,呛得人想咳嗽。

黑暗中,我听见他起身的声音。甲胄的铁片碰撞,叮当响。然后是脚步声,很慢,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沙地上,沉下去,再,沉下去,再。

“那块糖,”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回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是甜的。”

脚步声远了。

在石墙上,把那块已经化了一半的黄糖塞进嘴里。糖粘在荷叶上,我用牙齿刮下来,舌尖触到一股浓烈的甜。甜味在嘴里化开,混着铁锈味——手心伤口的血渗进指缝,蹭到嘴唇上了。

甜的。真的是甜的。

这男人,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还给人送糖。

第二天一早,牢门被打开了。

铁锁撞击石壁的声音把我从浅眠中拽出来。阳光从甬道那头刺进来,白得发蓝,照得我眼睛疼。

不是他,是个年轻的兵,脸上还挂着稚气,下巴上有几刚长出来的绒毛。他穿着不合身的号衣,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

“沈姑娘,节度使让我送您出城。”

“我不走。”

“您别为难我…”小兵急得直搓手。他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全是沙土,虎口处有磨出来的水泡,有一个已经破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节度使说了,晌午之前必须送走,不然军法处置。”

我从他腰间抽走佩刀。

刀出鞘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像一声叹息。刀身不长,两尺出头,但很沉,刀刃上有一道细微的卷刃,是砍过什么东西留下的。刀柄缠着麻绳,被汗浸得发黑。

在他惊恐的目光中,我把刀往牢门上一架。

“去告诉他,”我挽了个刀花,刀身在阳光里闪了一下,“沈昭宁在城门口等他。不来,我就不走。”

小兵连滚带爬地跑了。靴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甬道尽头。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