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赌约敲定之后，陈龙拿起那份薄薄的案件档案离去。
在饭店外和王冉道别。
随后按照资料上留下的家属联系方式，拨通了委托人父母的电话。
两人简单沟通后，约定了市区一家安静的茶楼见面。
陈龙提前几分钟抵达，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没等太久，包厢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苍老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两鬓早已斑白，头发胡乱地挽在脑后。
陈龙立刻站起身，态度恭敬，微微颔首：
“您好，我是陈龙。赵长河赵哥推荐我，来帮您儿子处理案件。”
老太太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涩，自我介绍道：
“我叫吴敏。”
她拉过椅子坐下，一刻都不愿耽误，直截了当地问：
“我儿子的案子，你看过了？”
陈龙沉稳点头：
“看过了。”
“在正式谈委托之前，我其实有一个疑问，想当面问您。”
吴敏抬眼，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反倒先一步开口。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非要做无罪辩护，对不对？”
陈龙坦然承认：
“是的。外界所有新闻、通报，都说您儿子已经亲口承认，人是他的。”
“案件证据确凿，检察院已经提起公诉，这种情况下，坚持无罪辩护，几乎是死路一条。”
吴敏嘴唇微微颤抖，沉默了几秒。
拿出一张照片，轻轻推到陈龙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可此刻的模样，只能用凄惨来形容。
脸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
左眼乌青肿胀，身上也带着伤痕。
左手被石膏牢牢固定，吊在脖子上。
整个人憔悴不堪，眼神灰暗，完全是一副饱受折磨的样子。
陈龙一眼就认出，这正是案卷里、那个被控故意人的被告人，吴敏的儿子。
眉头微蹙，抬眼看向吴敏。
吴敏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这张照片，是去年拍的。”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发现不对劲了。我儿子总是三天两头受伤，一次比一次重。”
“有一回，他竟然连着好几个月不回家，也不联系我，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我整个人都快急疯了。”
“我放心不下，硬生生找上门去，结果……就看到了他这个样子。”
陈龙眉头猛地一皱：
“家暴？还是女方家暴男方？”
吴敏用力点头。
“是……是的，就是她家暴我儿子。”
陈龙立刻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么一想，整个案子的逻辑，确实突然多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解释。
毕竟法律在这方面，有着很严重的滞后性。
一提到家暴，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男人家暴女人。
就跟案一样，社会默认的视角，几乎是固定死的。
可真实数据本不是这么回事。
女方家暴男方的比例，其实占到了19%。
男方家暴女方是22%。两个数字摆在一起，几乎是相差无几。
可一到法庭上、一到舆论里、一到实际判罚的时候，立刻就是天壤之别，完全一边倒。
只要是男人受伤、女人死亡，舆论先入为主，法官也容易被固有印象影响，辩解空间极小。
这跟案的偏见差不多。
早就不是只有男女那一种情况。
女对男、女对女、男对男，各种情形都真实存在。
甚至还踏马有蜥蜴的。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这么魔幻。
吴敏见他沉默，以为他不信，连忙又开口。
“陈律师，我不光只有这一张照片。”
“我手机里、相册里，存了好多张，都是他被打受伤后偷偷拍下来的。”
陈龙抬眼，点了点头：
“吴阿姨，照片我信。”
“但我必须亲自见一见你儿子本人，去看守所里当面问清楚所有细节。”
“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判断，这个案子到底有没有做无罪辩护的空间。”
吴敏立刻激动地站起身，眼睛都亮了起来：
“可以！当然可以！咱们现在就能去！我这就带你过去！”
陈龙虽然已经跟徐宇立下了赌约。
但他绝对不会拿案子、拿当事人的命运开玩笑。
赢赌约是小事，当事人的自由与生死，才是大事。
必须把所有真相摸清楚，他才会正式签下委托，接下这桩要命的官司。
吴敏和陈龙匆匆起身，一刻也不愿耽搁，径直赶往银河市看守所。
做了会见预约，办理完一系列登记、安检手续后。
终于在会见室里，见到了本案的当事人，赵成刚。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陈龙第一眼就被赵成刚的模样惊住了。
他面色极度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脸上没有丝毫血色，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精神状态更是差到了极点，眼神浑浊木讷，没有半点光亮，浑身透着一股绝望的死气。
最直观的感受就是“瘦”，瘦得脱了形。
单薄的身躯裹在宽大的囚服里，松松垮垮。
陈龙甚至觉得，他整个人的重量，恐怕都不及自己的一条大腿重。
陈龙压下心底的诧异，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赵先生，您好。”
“我是陈龙，是您母亲吴敏阿姨特意找来的律师。”
“今天来，是想和您好好聊聊，了解一下案发当晚的具体情况，帮您争取最大的权益。”
赵成刚木讷的点头。
陈龙：“方便告诉我，案发那晚，你们为什么会发生那么激烈的争执吗？”
赵成刚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晚吵架，是因为……我发现，我养了十年的儿子，不是我的。”
陈龙眉头猛地皱起。
“不是你的？”
“赵先生，您有确凿的证据吗？您又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
赵成刚缓缓说道：
“有证据，我做了亲子鉴定。”
“本来孩子还小的时候，我没太在意，可随着他慢慢长大，身边时不时就有人议论，说这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像我。”
“我一开始还安慰自己，孩子还没长开，长大了就好了，可心里还是难免有些膈应。”
“直到那一天，我提前下班回家，无意间看到了她的健身教练。”
“那教练和我儿子站在一起，长得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像得离谱，不用做亲子鉴定，我心里就已经确定了。”
“可我还是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接受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竟然是别人的，所以我偷偷去做了亲子鉴定。”
“结果……果然如我所料。”
“我掏心掏肺养了十年的儿子，朝夕相处，视若珍宝，到最后，竟然不是我的亲生骨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