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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长途大巴的座椅怎么坐都不舒服,林尽一路半睡半醒,下车时脖子僵得厉害。

徐山把剧本翻到折角那页,第四人出场,解决年老体弱没法继续活的劳工。

“林尽你亲自去挑群众演员。瞧谁顺眼就用谁。”

消息从祠堂传出去,不到十分钟门口就挤满了人。这可是上大银幕,有台词,钱还多。

林尽站在祠堂门槛上,越过所有热切的脸,果然发现了老马。林尽朝他走过去。“就他。我到时候即兴发挥,加几句台词。”

林尽还记挂着报警的事,反正刀是道具,血是假的,镜头开着,徐山在监视器后面。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真把一个老头怎么着。顶多吓一吓,让他露出破绽。

场记打板的脆响炸开。徐山拽住正要进场的林尽:“词儿你自己加,别演成挑事的就行。”

林尽脚步一顿:“我就加几句嫌弃他们活不行的话。之前在法医那儿听过,人老了身上哪儿先垮,我心里有数。”

徐山嘴角抽了一下:“你倒是会现学现卖,去吧。”

“今年多大?”林尽开口。

“五十七。”

“矿上的人,到这个岁数,身体应该早就不行了。你的膝盖有问题,走不快。”

林尽一边细数老马的问题,一边给自己默默点蜡,他真的很想正常地怀疑并报警。可金手指里翻来翻去,只有这一把锤子,功能包括但不限于:知道怎么人、知道人死了怎么处理、以及知道人浑身上下哪儿有老伤。

非常实用,唯一的问题是这套话术配上他这张脸,听起来实在太像变态在挑剔受害者的身体短板。算了,有用就行。

老马两只手依然垂在身侧,指节依然是那种松弛的曲度。

“腿不行,腰也不行。”林尽像是在清点一件物什上肉眼可见的损耗,“背驼成这样,不是天生,是常年扛重物压弯的。脊椎变形了,压迫神经。晚上睡觉躺不平,只能侧卧,半夜会麻醒。”

老马的两道目光收紧了,几乎要从眼窝深处淬出火星。

“人老了,不动活就没用了。我把你处理掉,结束你的痛苦。”

老马不动声色,悄悄攥紧了拳头。

拍摄完成,林尽留在原地休息。老马不着痕迹的晃到林尽身边,盯了林尽脸上还没卸净的妆片刻,突然发问,“你这妆呢,谁让化的?”

林尽放下湿巾,偏过脸对着化妆镜,自己端详了一番。“组里的老师和我一起调整的,发挥想象力,反正没人见过第四人长什么样。”

老马把嘴角挑起来,“可这张脸一点儿都不像坏人。”

林尽把镜子往旁边一推,眼睛直直对上他,向前探身:“谁说坏人就一定得天生长一张坏人的脸呢,老马,你说是不是这样。”

老马笑着连连称是,林尽继续追击,“作为生活在案发现场附近的本地人,你认为我演得好不好,符不符合凶手的形象?”

老马逆着光,整张脸沉在暗里,只有轮廓被勾出一道亮边。

“我认为你演的很好,真正的凶手见到你也会感到非常惊讶。不过,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林尽点点头,像虚心受教的学生。“您说得对,假的真不了。所以真凶看见我,应该不是惊讶,是生气。你说,他会不会想亲眼看看,赝品到底有多像?”

“你说得对,换我我也生气,辛苦藏了那么多年,被一个毛头小子演得活灵活现,搁谁谁心里舒服。”

“不过生气归生气,他还能真跑来看你啊?又不是活腻了。这种人最怕的就是露脸,遇见你了躲着走还来不及。”

“再说了,你演得再好也是假的,真的躲还来不及,哪有空来欣赏赝品。”

“欣赏”两个字从老马嘴里出来的时候,咬得比别的字重了一点,像牙缝里塞了东西,不吐不快。

老马依然每天准时出现在群演队伍里,收工后回杂货铺。

几天的拍摄下来,林尽和孙长海混熟了,这位演了二十年反派的特型演员,镜头外是个话密的人。

唯独林尽在场时,他的音量会自动调低两格。

剧本原定结尾是刑警队长站在封存多年的矿洞口,镜头慢慢拉远,没有抓捕,没有真相大白,只有山风吹过荒草。

剧组的生活迈向正轨,林尽每天收工后会绕到村口站一会儿,假装活动筋骨,余光扫向杂货铺半掩的木门。

那天林尽没有戏,窝在临时住处补觉。

“你说这怎么弄嘛,当初搬上来的时候费了老鼻子劲,现在要弄下去,人家司机说那破山路再开上来一趟油钱都不够。”

另一个声音是副导演,听上去非常疲惫:“行了行了,你别嚷嚷。徐导说了,道具组自己想办法,实在不行雇村民,一趟一趟扛下去。”

“只能这样了。今天能弄完吗?”

“能。今天晚上最后一批了,十来袋,我找了个村民,给钱痛快,人愿意。”

“就是村口杂货铺那个老马,以前看不出来,没成想他人还挺热心的,一听说我们有东西需要搬,主动提出帮忙,说可以用他的板车运。”

外面闹哄哄的,只有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楔在林尽脑子里,老马。

他需要证据,老马没露出任何破绽,没承认任何指控,没在任何人面前说错过任何一个字。

得跟着他,说不定能抓住马脚。

林尽把连帽衫套上,帽子拉起来遮住额发,又从抽屉里翻出医用口罩,把口罩叠了两层,严严实实勒住下半张脸。

老马的板车已经拉出来了,是那种老式两轮,车斗里摞着几只黑塑料袋,鼓鼓囊囊,封口扎得严实。他把外套往肩头一搭,下山那条路分明在西边,他往东去了。

林尽心跳快了半拍,东边没有正经路。再往里走就是荒山,早年开矿留下的废土堆,灌木长得比人高。除了徐山带着人去那里拍了点外景,没有人会往那边去。

他等老马走出去段距离,才从墙的阴影里探出来。板车轱辘碾过碎石,吱呀,吱呀,间隔匀得像老钟摆。林尽不敢跟太近,隔着二十米,把自己嵌进每一道能藏身的黑影里。

林尽脚步一滞。槐树底下,那团熟悉的土黄色影子正从窝里站起来,耳朵竖成两片尖叶,脑袋往这边转,是大黄。

大黄四条腿慢慢撑直,脊背弓成一道弧线,脖子往前探,鼻子在空气里一耸一耸地嗅。

林尽停在原地,不敢用力呼吸,狗要是叫了,就什么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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