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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周六早晨七点半,江澈比平时早醒了一小时。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水泥预制板的纹路。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昏暗的房间里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耳朵里传来远处早市的声音。三轮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摊主卸货时木箱落地的闷响,像遥远的鼓点。第一笼包子出笼,蒸汽顶开笼盖的噗嗤声,带着面团发酵后的微酸甜香,穿过半个街区飘进窗来。

江澈坐起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

枕边,那个蓝色酒精瓶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瓶身被体温焐得温热,喷头处有点漏,酒精味丝丝缕缕地飘出来,混进早晨清冽的空气里。

七点五十,他洗漱完毕,收拾妥当。

书包里装着那本深蓝色速写本,还有昨晚整理的数学重点。三页纸,折得边缘锋利,纸张随着走动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像秘密在低语。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母亲田素娟背对着他,锅铲在铁锅里翻动。

“这么早出去?”

“同学家。补课。”

“哪个同学?”

江澈顿了一下。“于骁。”这个名字说出口时,舌尖有点沉,像含着一颗温热的石子。

田素娟想了想,“新转来那个?”

“嗯。”

“好好帮人家。”田素娟转过身,手里端着煎好的蛋。蛋黄完整,边缘焦黄。“中午回来吃吗?”

“不回了。”

他说完,耳朵开始发热。

不是撒谎,但也不完全是实话。于骁昨天只说“中午在我家吃”,没明确邀请。他只是假设了。假设对方会说留他吃饭,假设这顿饭会发生。

八点二十,他推车出门。

早晨的空气凉得像薄荷水,吸进肺里清醒得刺眼。太阳刚升起来,挂在东边楼顶上,红彤彤的,还不烫。街道上人不多,卖豆浆的小摊前排着三两个人,白色的蒸汽在晨光里升腾,模糊了排队人的轮廓。

江澈骑上车,往城北方向蹬。

越往北骑,街道越旧。路边的梧桐树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店铺招牌还是八十年代的风格,“国营理发店”、“红星副食店”,红底白字,油漆剥落处露出底下更旧的底色,层层叠叠,像时间的年轮。

机带厂家属院在一条小巷尽头。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刷着斑驳的标语。“安全生产”四个大字,红色褪成了粉红,像涸的血迹。墙角长着青苔,墨绿色的,湿漉漉的,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

江澈在巷口下车,推车往里走。

车轮碾过石板路,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出细小的野草,草尖顶着露珠。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哒,哒,哒,孤单而清晰。

8号楼在院子最里面。

灰色的六层板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雨水冲刷出的痕迹像泪痕。每一层的阳台都堆着杂物,破旧的花盆里枯死的植物,生锈的自行车架,晾晒的被褥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投下晃动的影子。

江澈把车锁在楼下的车棚里。

车棚是铁皮搭的,锈蚀得厉害,边缘卷曲。他抬头看向六楼。东户的窗户开着,淡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出来一点,像招手。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怎么跺脚都不亮。只有每层楼梯转角处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晨光,把楼梯切成一段明一段暗。空气里有陈旧的气味,经年的炒菜油烟渗进水泥,湿的霉味,还有老年人家里特有的药膏混合着檀香的味道。

江澈开始爬楼。

一楼,二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层层叠叠,像皮肤病。通下水道的,开锁的,家教辅导。有的被撕掉一半,纸屑翘着边,在穿堂风里颤动。

三楼,四楼。呼吸开始变重。书包在背上变得沉了,速写本的硬壳抵着脊背,有点硌。他停下来,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抬头往上看,楼梯盘旋而上,像没有尽头的塔。

五楼。他听见上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拖鞋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沙,沙,慢悠悠的。接着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啦啦,水流冲击瓷盆,清脆响亮。

江澈加快脚步。

走到六楼时,他停下来,手扶在墙上喘气。墙很凉,水泥的粗糙质感透过衬衫传到掌心。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鬓角湿漉漉的。

东户的门是深绿色的,油漆斑驳,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门上有春节时贴的福字,红色的纸已经褪色,边缘卷曲。门缝里飘出煎蛋的香味,混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温暖的,家常的。

江澈抬起手,又放下。

手心里有汗。他在裤子上擦了擦,帆布粗糙的质感刮过掌心。

然后他敲门。

指关节叩在木门上,咚咚咚。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很响,带着回音。

里面传来脚步声。

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啪嗒,啪嗒,不紧不慢。脚步声在门口停住,锁舌转动,咔嗒。

门开了。

于骁站在门里。

他穿着灰色的运动裤,裤腿有点长,堆在脚踝。白色短袖,领口有点松垮,露出一截锁骨。头发刚洗过,还没完全,短硬的发茬湿漉漉地立着,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眼镜没戴,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大,也更清晰,瞳孔是深褐色的,边缘一圈浅金。

他看着江澈,愣了一秒。

然后嘴角扯起那个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

“真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我以为你爬一半就得回去。”

江澈的耳朵又开始发热。“说好的。”

于骁侧身让开。“进来吧。”

江澈走进去。

第一感觉是亮。

整个客厅朝南,三扇大窗户,早晨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灌进来,把房间填得满满当当。水泥地拖得很净,能看见拖把留下的水痕纹路。家具不多,一张折叠圆桌,漆面斑驳;几把塑料椅子,颜色不一;一个老式组合柜,玻璃柜门里摆着几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红色的“奖”字。

但最醒目的是满墙的地图。

不是买的那种印刷地图,是自己画的。用蓝色圆珠笔在旧挂历背面画的,线条不太直,但很认真。中国地图,世界地图,还有陕西省的详细地图。每一张都贴了标签,用红色圆珠笔写着地名和期。

江澈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些地图。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地图上,蓝色墨迹在光里微微反光,像一片片凝固的海。

“我爸画的。”

江澈转过头。于骁靠在门框上,双手在裤兜里。“他以前在厂里是绘图员。”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澈的目光落在地图右下角的一行小字上:“于建国,1999年冬”。字写得很工整,横平竖直,最后一笔收得很稳。

“画得很好。”

于骁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梧桐树的气息,吹动了墙上的地图。纸张哗啦轻响,像一群蓝色的鸟在振翅。

“吃饭了吗?”于骁问,背对着他。

“没。”

“那正好。”于骁转过身,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我妈煎了蛋,还有粥。”

话音刚落,厨房的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出来,围着碎花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鬓角有几缕散落。她的脸和于骁很像,特别是眼睛,同样的深褐色,同样的形状,只是眼角有了细纹。

“小骁,同学来了?”

“嗯。”于骁指了指江澈,“江澈。”

“阿姨好。”

周淑芬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江澈一眼。眼神很温和,像在看自家孩子。“常听小骁提起你。”她笑着说,眼角的细纹加深,“说你学习好,人也好。”

江澈的耳朵更热了。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耳廓里奔流的声音。

“还没吃早饭吧?”周淑芬说着往厨房走,拖鞋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等着,阿姨给你盛粥。小骁,去拿碗筷。”

于骁应了一声,往厨房走。经过江澈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我妈就爱夸张。”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但嘴角是扬着的,眼睛里有光。

江澈站在原地。

客厅里阳光太亮,亮得他有点晕。他听见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的,瓷器相碰的叮当声。还有周淑芬说话的声音,温和的,絮絮叨叨的,问于骁昨晚几点睡的,今天药吃了没。

药?江澈心里动了一下。什么药?

他没问出口。

江澈走近墙面,地图细节清晰可见:山脉是自然起伏的波浪线,河流填着淡蓝色,渭城的位置标着个端正饱满的红五星。

他的手指悬在空中,想碰,又没碰。纸张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黄,边缘有些卷曲。

“喜欢地图?”

江澈吓了一跳,转过身。

于骁端着两碗粥走过来。碗是白色的搪瓷碗,边缘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粥是小米粥,金黄色的,稠稠的,冒着热气,在晨光里能看到上升的蒸汽柱。

“嗯。”江澈说,“画得很细。”

于骁把一碗粥放在桌上。碗底接触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爸说,画地图的时候,感觉世界就在手里。”他拉开一把塑料椅子,椅子腿摩擦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坐。”

江澈坐下。

塑料椅子有点矮,他得微微屈着腿。桌上摆着一碟咸菜,切成细丝,上面撒着一层辣椒面,泼了热油,红亮亮的;还有一盘煎蛋,三个,边缘焦黄,蛋白,蛋黄完整。

周淑芬又端出一盘馒头。白面馒头,刚蒸好的,冒着热气,在晨光里能看到表面细密的水汽。“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她说着擦了擦手,围裙在腰间系成一个结,“我得出趟门,你爸今天加班,中午不回来。你们自己热菜吃,冰箱里有昨天的剩菜。”

“知道了。”于骁说,咬了一口馒头。馒头很软,咬下去几乎没有声音。

周淑芬又看向江澈,眼神很温暖,像早晨的阳光。“小江,别客气,当自己家。小骁数学就拜托你了。”

“我会的,阿姨。”

周淑芬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朴实的温柔。她拿起一个布兜,蓝色的,洗得发白,出门了。门关上时,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哒哒哒,一步两个台阶,渐渐远了。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突然变得具体。

能听见粥碗里热气上升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叫声,叽叽喳喳,忽远忽近。能听见远处工厂隐约的机器轰鸣,那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大地的心跳,从地底传来。

于骁喝了一口粥,抬起头。粥的热气扑在他脸上,眼镜片蒙上一层白雾。“你昨晚真整理重点了?”

“嗯。”江澈从书包里掏出那三页纸,放在桌上。纸张被折得很整齐,边缘锋利,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于骁拿过来,展开。

阳光照在纸上,墨迹在光里黑得沉郁,几乎要洇开。他扫了一眼,眉毛挑起来。“这么多?”

“都是考点。”江澈说,声音有点紧,清了清嗓子,“你先看函数那部分。”

于骁没说话,低头看纸。

他的睫毛在晨光里垂下来,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手指捏着纸页边缘,指节微微用力,皮肤下的骨节清晰可见。江澈看见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边缘光滑,甲床是健康的粉红色。指腹有薄茧,是握笔握的,还是打球打的,或者画画画的。

看了大概一分钟,于骁抬起头。

“这题,”他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一个例题,指尖在纸张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凹陷,“看不懂。”

江澈凑过去。

肩膀和肩膀的距离变得很近,大概只有一拳。他能闻见于骁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很淡的薄荷香,混着早晨刚洗过澡的净的水汽。还有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晒过的棉布,净的汗味,极淡的烟味。

“这是复合函数求定义域。”江澈说,拿起笔。不是钢笔,是铅笔,笔尖很细,在晨光里闪着银灰色的光。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数轴,横线很直,“先求内层函数的,再代入外层……”

他讲得很慢,很仔细。

铅笔在纸上划出清晰的线条,沙沙的,像春蚕在啃食桑叶。于骁听着,偶尔嗯一声,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闷闷的。头低得很近,近到江澈能看见他太阳上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心跳微微搏动,像细小的河流在皮肤下流淌。

阳光在房间里移动。

从桌角移到桌心,把两人的手都照在里面。于骁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时虎口那道疤很明显,深褐色的,结着痂,边缘翘起细小的皮。江澈的手相比之下小一些,白皙,指节因为常年写字有一层薄茧,在虎口处尤其明显。

两只手在阳光下靠得很近。

近到能看见皮肤上细小的绒毛,在光里变成金色,像镀了一层极细的金粉。近到能看见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像地图上的河流分支。

讲完那道题,江澈抬起头。

“懂了吗?”

于骁没马上回答。

他看着江澈的脸,看了几秒。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江澈的睫毛照得分明,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然后他说:“你讲题的时候,眼睛会发亮。”

江澈愣住了。

铅笔停在纸上,笔尖在纸面压出一个小点。

“真的。”于骁说,嘴角又扯起那个笑,但这次眼睛里也有笑意,亮晶晶的,“像看见喜欢的东西那种亮。”

江澈的耳朵迅速烧起来。

热意从耳廓蔓延到脸颊,他能感觉到皮肤在发烫。他低下头,假装整理纸张,手指有些抖,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还有下一题……”

“江澈。”于骁忽然叫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钟声。

江澈抬起头。

于骁看着他,眼镜片后的眼睛很认真。阳光照在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光斑,但光斑后面,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像在等一个重要的答案。

“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江澈张了张嘴,又闭上。脑子里闪过很多答案。因为你是同学,因为老师说要互助,因为我看你数学太差实在忍不了,因为……

因为什么?

他想起那本速写本里的柳树,想起树下那片空白。想起于骁问“爬得动吗”时的眼神,挑衅的,但深处藏着一点别的什么。想起酒精瓶在口袋里温热的触感,像颗小小的心脏。

最后他说:“因为你英语好。”

于骁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像石子投入静水,漾开一圈圈涟漪。“就这?”

“嗯。”江澈点头,很用力,“就这。”

但他们都明白不是。

至少不全是。

于骁没再追问。他低头继续看题,但嘴角一直扬着,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照在他侧脸上,把他半边脸照成金色,另外半边留在阴影里,明暗分明。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就这样坐着。

江澈讲,于骁听。偶尔于骁会问一些很基础的问题,基础到江澈都惊讶他怎么会不知道。但于骁问的时候很坦然,没有不好意思,只是认真地像拆解机器一样拆解那些数学概念,问每一个符号的意思,每一条定理的来由。

“所以这个符号就是‘属于’的意思?”

“嗯。”

“像里的元素属于?”

“对。”

“那,”于骁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圆不太圆,边缘有点抖,“人属于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让江澈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于骁正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深水下的鱼,突然跃出水面,又迅速沉回去。

“什么?”

“我说,”于骁重复,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人属于什么地方?”他用笔在纸上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交叠,“像这个,里面有数字。那人呢?人属于哪里?”

江澈想了想。

他想起墙上的那些地图,想起“渭城”位置的红五星,想起于骁父亲在挂历背面一笔一画勾勒出的世界。想起自己家,想起丽景小区三楼的那个房间,想起书桌上的世界地图。

“属于某个地方吧。”他说,“家,学校,城市。属于这些地方的。”

“那如果这些都不想要呢?”于骁问,笔尖在纸上戳着,戳出一个小洞,“如果就想哪儿也不属于呢?”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远处工厂的机器声变得清晰,嗡嗡的,低沉的,持续的。窗外的麻雀不叫了。

江澈看着于骁。

于骁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东西。像深水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水面的波动,能感觉到水流的温度变化。

“那就,”江澈开口,声音有点,清了清嗓子,“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于骁没说话。

他盯着江澈看了很久,久到江澈以为他没听见,久到阳光又移了一寸,久到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嘶哑的,拖着长音。

然后他低下头,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房子。

屋顶是三角形的,不太对称。墙是长方形的,窗户画成了两个小方格。烟囱冒出一缕烟,弯弯曲曲的。

“像这样?”他问。

“嗯。”江澈说,“像这样。”

于骁笑了。

这次的笑,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也不是调侃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像松了口气的笑。嘴角微微扬起,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纹路变得明显。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一点光,虽然那光还很远,但至少知道方向了。

江澈忽然想起星座书上看到的话,水瓶座看似爱自由,内心却渴望稳定的锚点,而金牛座的包容,恰好能成为那个锚。

他看着于骁笔下的小房子,忽然觉得,于骁此刻的样子,像极了迷路后找到方向的小孩。虽然那个方向还很模糊,虽然那个房子还只是纸上的几笔线条,但至少,他开始画了。

“课代表,”于骁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有时候说话还挺深刻的。”

江澈的耳朵又热了。“快做题。”

中午十一点半,周淑芬回来了。

布兜里装着菜,一把青菜,叶子碧绿,还带着水珠;一块豆腐,方方正正,用塑料袋装着;还有一小块肉,肥瘦相间,红色的瘦肉,白色的肥肉,在晨光里泛着光。

她系上围裙进厨房,很快里面就传来切菜的声音,咚咚咚,有节奏的,像鼓点。青菜被切成段,豆腐被切成块,肉被切成片。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利落。

“留下来吃饭。”于骁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江澈想说什么,说不用了,说太麻烦了,说我还是回去吧,但于骁已经站起来往厨房走。脚步声啪嗒啪嗒,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

“妈,多做一个人的饭。”

厨房里传来周淑芬的声音,混着切菜声:“知道啦,小江爱吃什么口?咸点淡点?”

江澈站在客厅里,有点手足无措。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从这个高度看出去,能看见整个家属院的屋顶,红瓦的,灰瓦的,有些瓦缝里长着杂草,枯黄的,在风里摇晃。更远处是工厂的烟囱,砖红色的,正冒着白烟,在蓝天里笔直地上升,到一定高度后散开,变成淡淡的云。

“看什么呢?”

江澈转过头。

于骁站在他身边,也看向窗外。两人肩并肩站着,距离很近,近到江澈能感觉到于骁手臂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你们这儿视野真好。”江澈说。

“也就这点好处。”于骁把手撑在窗台上,窗台是水泥的,表面粗糙,“夏天热死,冬天冷死。六楼,爬一趟折寿一年。”

江澈笑了。“那你岂不是折了不少寿?”

“够活到八十了。”于骁说,转头看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于骁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透明的金色,“你呢?你家住几楼?”

“三楼。”

“那挺好。”于骁说,“不用爬。”

他说得很平淡,但江澈听出了别的。不是羡慕,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的什么。像遗憾,又不像。像习惯了某种不便,然后觉得那不便也没什么,但心里某个角落,还是希望有更轻松的选择。

但他说不出口。

就像江澈也说不出口,其实三楼和六楼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要爬的,只是台阶数不同。但爬的过程,喘的每一口气,流的每一滴汗,都是一样的。

午饭很快做好了。

三菜一汤,摆上桌时热气腾腾的,香味弥漫整个房间。青菜炒豆腐,碧绿配着嫩白;土豆红烧肉,土豆炖得烂烂的,肉烧得红亮;凉拌黄瓜,切成薄片,淋了醋和香油;还有西红柿鸡蛋汤,红黄相间,飘着葱花。

于建国还没回来。三人坐下吃饭。

周淑芬一直给江澈夹菜,碗里堆得高高的,像座小山。“阿姨,够了……”

“多吃点,正长身体呢。”周淑芬笑着说,眼角的细纹像展开的扇子,“小骁有你这样的同学,我们放心。”

她说“我们”。

江澈低下头吃饭。菜很好吃,家常的味道,咸淡适中。土豆烧得很烂,入口即化;肉也入味,肥肉不腻,瘦肉不柴。他吃得很认真,一口饭,一口菜,咀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于骁坐在他对面,吃得很快,但很净,碗里不剩一粒米。江澈注意到,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平时那样话多。只是专注地吃,偶尔抬头看一眼母亲,或者看一眼江澈。眼神很平静,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吃到一半,周淑芬忽然问:“小江,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江澈顿了顿。

筷子停在碗边,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做调料生意。”他说,“在城南有个铺面。”

“那挺好。”周淑芬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自己做生意,自由。”

“也挺累的。”江澈说,声音有点低,“每天早出晚归。”

“哪行不累呢。”周淑芬叹了口气,眼神看向窗外,看向远处工厂的方向。烟囱还在冒烟,白烟笔直地上升。“能赚到钱,能养活一家人,就不容易了。”

她说完这话,房间里又安静了几秒。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的,瓷器相碰的叮当声。还有咀嚼的声音,轻微的,规律的。

江澈想起墙上的那些地图。

画那些地图的手,现在在工厂的机床前,或者在绘图板上。那双手还能画多久?那些地图会不会有一天再也画不下去?画地图的人会不会有一天,再也找不到可以画的地图?

他不知道。

时间在这个三月的午后是凝固的,像琥珀,把一切都封存在此刻。阳光,饭菜的热气,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三个人围坐在折叠圆桌前的样子。这个画面会被记住,会被收进记忆的某个角落,在以后的很多年里,偶尔拿出来看看,看看这个普通的周六中午,在一个六楼的房间里,发生过什么。

吃完饭,江澈要帮忙洗碗,又被按住了。

“你去休息。”周淑芬说,手按在江澈肩上,手心温热,“让小骁洗。”

于骁也没争辩,默默收拾碗筷,端着走进厨房。水声哗啦啦响起,混着碗碟碰撞的声音。

江澈站在客厅里,不知道做什么。

他走到墙边,又看那些地图。这次他看得更仔细,看见一些地方画错了又修改的痕迹,用橡皮擦过,纸面起毛,又用蓝色圆珠笔重新描过。看见标注字迹的变化,从最初的工整,到有些潦草,又回到工整。

像某种记录。

记录时间,记录心情,记录一个男人在工厂下班后,在台灯下,用蓝色圆珠笔一笔一画勾勒出的世界。那个世界很大,有山川河流,有城市乡镇;那个世界也很小,小到可以画在挂历背面,贴在客厅墙上。

“想什么呢?”

江澈转过身。

于骁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他用毛巾擦了擦,毛巾是白色的,边角已经磨破,露出底下的线头。

“没什么。”江澈说,“你爸画了多久?”

“好几年吧。”于骁走到他身边,也看向地图。两人肩并肩站着,看着满墙的蓝色线条。“从我上初中开始。他说画地图能让他静心。”

“能静心吗?”

于骁沉默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地图上,蓝色墨迹在光里微微反光。远处工厂的机器声还在响,嗡嗡的,像背景音乐。

“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于骁说,声音很轻,“但画总比不画好。”

江澈点点头。

他懂那种感觉。用笔在纸上创造出一个世界,哪怕只是临摹,哪怕那个世界早就存在,但通过自己的手再现出来,那一刻,世界是属于你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墨水在纸上洇开的轨迹,还有完成后那种淡淡的充实的疲惫,这些都能让人暂时忘记外面的世界,忘记那些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下午继续补课。

这次于骁的状态好了很多,做题的速度快了,问的问题也更精准。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光影的角度越来越斜。

江澈讲得很耐心。

他把每个知识点拆开,揉碎,一点一点喂给于骁。于骁学得很认真,像涸的土地在吸水,贪婪的,急切的。铅笔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持续不断,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像雨落在泥土上。

四点左右,江澈看了眼表。

桌上的小闹钟,塑料外壳,白色的,秒针一跳一跳地走。“差不多了。”他说,“今天的重点都过了一遍。”

于骁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累死了。”他说,但脸上是笑着的,眼睛亮晶晶的,“比打一下午游戏还累。”

“但有用。”江澈说,开始收拾东西。把铅笔放回笔袋,把三页重点折好,夹进速写本。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下周还来吗?”于骁问。

声音很随意,像随口一问。但江澈听出了里面的认真,听出了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的手顿了一下。

铅笔停在笔袋上方,笔尖在晨光里闪着光。“如果你需要的话。”

“需要。”于骁说,这次很脆,没有犹豫,“太需要了。”

江澈的嘴角扬起来一点,又压下去。但压不住眼睛里的笑意,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像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那下周再说。”

他背上书包。

帆布书包有点沉,速写本的硬壳抵着脊背,有点硌。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铁的,冰凉。

于骁跟过来,靠在门框上。

楼道里的光线很暗,但房间里的光透出来一点,照在于骁脸上,半明半暗。亮的那半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暗的那半边,眼睛在阴影里发着光,像深井里的星星。

“今天谢谢了。”于骁说,声音很认真,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真的。”

“不用。”江澈说,手在门把手上紧了紧,“你也帮了我英语。”

“那不一样。”于骁说,嘴角扯起那个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认真,“英语是我本来就行的。数学是你硬把我拽上来的。”

江澈没说话。

他看着于骁,于骁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相遇,像两道光线在空中交汇。安静持续了几秒,只有远处工厂的机器声,嗡嗡的,像心跳。

“走了。”江澈说。

“嗯。”于骁点头,很轻地,“周一见。”

江澈转身,打开门。

楼道里的凉气扑面而来,带着陈旧的气味。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然后他听见里面传来反锁的声音,锁舌转动,沉闷的。

他站在门口,站了几秒。

然后开始下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哒,哒,哒。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清脆而孤单。走到三楼时,他听见上面传来开门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什么。

然后他听见于骁的声音,很轻,隔着门板传出来,模糊不清。

他在说什么?

江澈停下脚步,仰头往上看。

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昏暗的楼梯,盘旋而上,消失在阴影里。

他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出楼道时,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散了楼道里沉闷的气味。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金红色,像打翻的调色盘。家属院里,老人们坐在楼下聊天,收音机里放着秦腔,咿咿呀呀的,在傍晚的空气里飘荡,苍凉而悠远。

江澈推出自行车,开锁。

锁芯转动,咔嗒一声,清脆。他骑上车,脚蹬在地上,准备发力。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六楼。

东户的窗户还开着。

淡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飘出来,在夕阳的光里像某种旗帜,或者某种告别的手势。窗帘飘出来,又飘回去,周而复始,像呼吸。

他看了很久。

直到楼上传来关窗的声音,啪嗒,窗帘消失了。

江澈转过头,蹬车离开。

骑出小巷,骑上大路。傍晚的街道上人多了起来,下班的人,放学的人,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清脆的,急促的。卖烤红薯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白汽在夕阳里变成金红色,像燃烧的云。

江澈骑得很慢。

风迎面吹来,带着晚春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口袋里的酒精瓶随着蹬车的节奏轻轻敲着大腿,塑料的硬,酒精的凉,透过薄薄的校服裤子传到皮肤上。

咚,咚,咚。

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已经开始但还没完全显现的什么。

骑过护城河时,他停下来。

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河边的柳树已经完全绿了,枝条垂到水面,在水面上划出细细的涟漪。涟漪扩散,消失,又出现,周而复始。

他想起于骁画的那棵柳树。

想起树下那片空白,和他自己加上去的两个小人影。想起铅笔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想起于骁问“人属于什么地方”时的眼神。

想起满墙的地图,和地图右下角那行小字,“于建国,1999年冬”。

想起六楼的光,那么亮,那么满,把整个房间都填满,连角落里的阴影都被照亮。

江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傍晚的空气很凉,吸进肺里清醒得很,像薄荷水。他把那口气含在嘴里,含了很久,然后慢慢吐出来,看着白气在傍晚的空气里散开,消失。

他重新蹬车,加快速度。

链条转动的声音变得急促,哗啦啦的,像急雨。风在耳畔呼啸,呼呼的,吹乱了头发。校服外套鼓起来,像小小的帆,在傍晚的风里颤动。

口袋里的酒精瓶疯狂地敲打着大腿。

咚、咚、咚、咚。

像心跳加速,像鼓点密集,像某种已经开始加速的不可逆转的什么。像列车启动,车轮开始转动,一开始很慢,然后越来越快,快到来不及刹车,来不及回头。

骑到丽景小区时,西边还剩最后一抹橙红,像天空的伤口,很快也要愈合了,沉入地平线之下。

江澈锁好车,走上楼。

走到家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即拧开。而是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速写本。

深蓝色的封皮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暗,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他翻开第一页,那棵柳树还在那里,枝条垂得软,叶子画得细。

树下,两个小小的人影并排站着。

没有脸,只有轮廓。一个高些,肩线宽些;一个矮些,背脊挺直。铅笔痕迹淡得像叹息,像不敢惊扰的梦,像生怕画重了就会惊醒什么。

他看了几秒。

然后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矮些的人影。指尖触到纸面,纸张粗糙的质感传来,铅笔痕迹在指尖下微微凸起。

他合上本子。

硬壳封面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里的灯光很亮,白炽灯的光,刺眼的,现实的。田素娟在做饭,锅铲在铁锅里翻动,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父亲江振宏在看新闻联播,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弟弟在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急促的,不耐烦的。

“回来了?”田素娟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嗯。”江澈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灰蓝色的,朦胧的,像蒙了一层纱。他没有开灯,而是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先是远处的,星星点点的,像苏醒的眼睛。然后是近处的,连成一片的,像洒在地上的银河。路灯亮了,昏黄的,一排排延伸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城北的方向,机带厂家属院的那片楼群里,有那么一扇窗户,里面亮着灯。

六楼,东户。

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温暖的,黄色的,在夜色里像一颗小小的固执的星星。

江澈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手撑在窗台上,窗台冰凉。眼睛盯着那点亮光,一眨不眨。直到眼睛发酸,直到那点亮光在视线里模糊,变成一团温暖的光晕。

他想起于骁说“爬得动吗”时的眼神。

想起于骁母亲说“当自己家”时的笑容。

想起满墙的地图在晨光里泛着的蓝光。

想起小米粥的热气,在早晨的阳光里上升的样子。

然后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像走了很远的路,翻过很多山,趟过很多河,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虽然那地方在六楼,要爬很久,爬得气喘吁吁,爬得腿发软。但爬上去后,有一扇门会打开,里面有光,有粥,有地图,有个人站在那里,说“真来了”。

那光很亮。

很满。

像能把一切都填满,能把心里所有的空洞都填满,能把过去所有的不确定都填满。

江澈转过身。

房间里已经完全暗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的微光。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没有开灯。

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个酒精瓶。

塑料壳子温热,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发软,几乎要变形。喷头抵着虎口,那个缺口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摸到,像身体的一部分,像某种印记。

他握紧瓶子,握了很久。

然后松开手,把瓶子放在桌上。塑料壳子接触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

六楼东户的那点亮光,还在那里。

固执地亮着。

像承诺。

像等待。

像一切才刚刚开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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