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天光开始收拢,暮色从东边漫过来,蓝灰色的,沉甸甸的。
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得像老照片。脚步声荡出回音。开门时,油锅爆香的声音噼里啪啦炸开。
“回来了?洗手吃饭。”
“嗯。”
晚饭吃得安静。父亲看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弟弟埋头扒饭。江澈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粒粒分明,但他数不清自己吃了几口。
脑子里还是白天那个画面——阳台,玻璃门,白色背心,夹烟的手指。
“小澈。”母亲的声音把他拽回来,“期中考试是不是快到了?”
“下周三四五。”
“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
母亲点点头,夹了筷子青菜过来。青菜绿油油的,在他碗里堆成小山。江澈低头吃,味同嚼蜡。
快速结束战斗,江澈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世界立刻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远处的楼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他打开台灯,台灯下写满三页重点,笔尖都快戳破纸,橘黄色的灯光铺满书桌。墙上那张世界地图在光晕里泛着旧旧的黄,国界线都模糊了。
江澈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笔记,今晚要给于骁划重点。期中考试的范围早就划好了,他上周末已经自己复习过一遍。
他翻开数学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例题,黑色和红色的字迹交错。他看着那些内容,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划什么?
全划?于骁肯定看不完。挑重点?什么是重点?对于骁来说,什么才是能帮他及格的、最有效的重点?
江澈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在笔尖汇聚成一颗饱满的黑珠,在灯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他想起于骁的数学卷子,62分。想起他问“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时那种认真的、不带半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想起他在草稿纸上笨拙地演算,笔尖划破纸张,沙沙响。
然后江澈开始写。
不是简单地罗列知识点。他换了一种方式,假设自己是于骁,一个数学不太好但脑子不笨的人,需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在短时间内拿到最多的分?
他先列了必考题型。函数定义域,三角函数图像,数列通项。每一样他都写了最简洁的解题步骤,用箭头标出关键点,旁边用红笔注明“背下来就行”。
然后是他预测可能会考的难题。概率大题,立体几何证明。这些对于骁来说太难,江澈没写详细解法,只写了思路: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如果真的考到,至少能写出几步,拿点步骤分。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条,都会停下来想一想:这样讲于骁能听懂吗?这个例子会不会太复杂?要不要画个图?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轰鸣,悠长而沉重。江澈偶尔抬头活动脖子,看见窗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认真的,微微皱眉的。
八点半,数学部分写完了。三页纸,密密麻麻。
江澈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手腕有点僵,他活动手指,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接下来是物理。力学部分,于骁好像还行。电学就一塌糊涂。江澈翻出于骁上次的物理卷子:68分,选择题错了一半,大题几乎全空。
他看着那些红叉,想象于骁做题时的样子。皱眉,咬笔头,最后胡乱选个C。
江澈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这次他画了图。简单的电路图,用尺子画得横平竖直。在旁边标注:电流这样走,电压这样算。又画了受力分析图,小方块,箭头。
画图的时候,他想起了于骁速写本上的那棵柳树。线条虽然稚嫩,但神韵抓得很准。于骁是会观察的。
那就用他懂的方式讲。
江澈在电路图旁边写:想象电流是小人,在电线里跑步。电阻是障碍,小人跑得慢。电压是推力,推力大跑得快。
写完他自己都笑了。这算什么科学解释。
但于骁应该能懂。
九点。物理写完了。又是两页。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已经完全浓了,天空是深蓝色的。对面楼的窗户大多亮着灯,有的窗帘拉上了,透出暖黄的光晕。
他看见自己窗玻璃上的倒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回到书桌前。还有化学和英语。
化学,于骁好像还行。英语,于骁很好。但江澈还是写了——化学的重点反应式,英语的作文模板。写得很简洁。
九点半。全部写完了。七页纸,每一页都写满了。
江澈把纸整理好,边缘对齐,用夹子夹住。夹子是铁质的,有些旧了,夹住纸张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然后他看了眼钟。九点四十。
现在送去?
太晚了。于骁家离这儿八公里,骑过去要半小时。到了都快十点半了。
但明天一早就要考试了。
江澈坐在凳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木质桌面传来沉闷的响声,咚咚,像心跳。
他想起于骁说“我爷家离学校近”。想起陕四建家属院,三楼,木质的楼梯。
想起于骁只穿背心站在阳台上的样子。
耳朵开始发热。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书包。把七页纸小心地放进去,拉上拉链。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走出房间时,母亲从客厅探出头:“这么晚还出去?”
“去同学家送复习资料。明天考试。”
“哪个同学?”
“于骁。”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那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知道了。”
江澈推车出门。夜晚的空气很凉。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圆形的光斑。
他骑上车,往城北方向蹬。
夜晚的街道比白天安静得多。店铺大多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只有几家小卖部还亮着灯,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屏幕的光蓝荧荧的。
江澈骑得很快。风在耳畔呼啸。链条转动的声音哗啦啦的。
骑过护城河时,他看了一眼河水。河水在夜色里是黑色的,只有河边的路灯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光影。
八公里,平时要骑半小时。今晚他只用了二十五分钟。
拐进机带厂家属院那条小巷时,江澈慢下来。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两侧楼房里透出来的灯光。车轮碾过石板路,石板之间的缝隙在黑暗中像一道道裂痕。
8号楼矗立在夜色里。六楼,东户——窗户亮着灯。淡黄色的灯光。
江澈锁好车,走进楼道。
声控灯坏了。他摸黑往上走,手扶着墙。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
走到六楼时,他停下喘气。只有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线光。
他抬手,敲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快,门开了。
于骁站在门里。他穿着那件灰色运动裤,白色短袖,眼镜戴着,头发有点乱。看见江澈,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起那个笑。
“真来了?我以为你爬六楼那劲儿用完了,得歇好几天。”
江澈没接这个调侃。“复习资料。”他声音有点喘。
于骁侧身让开。“进来。”
屋里比上次来时暗。只有客厅的灯亮着,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电视关着,房间里很安静。
“你爸妈睡了?”江澈压低声音。
“嗯。”于骁说,“我爸明天早班。我妈等他睡了才敢睡,怕他半夜又要吃啥。”
江澈跟着于骁走进房间。房间很小,单人床,书桌,衣柜。书桌上的台灯亮着,绿色的罩子灯。
桌上摊着书和本子,草稿纸上胡乱写着公式。笔扔在一旁,笔帽都没盖。
“坐。”于骁指了指床。
江澈坐下。床很软。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七页纸,递给于骁。
“这么多?”于骁接过,眉毛挑起来,“你这是把整本书抄了一遍?”
“重点。”江澈说,“你先看数学和物理,化学和英语你本来就会。”
于骁翻开第一页。灯光照在纸上。他看了几行,然后抬起头。
“你写的?”
“不然呢?”
于骁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他的睫毛在灯光下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江澈坐在床边,看着他。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于骁翻纸的声音,沙沙的。
于骁看得很认真。偶尔他会皱眉;偶尔他会“哦”一声;偶尔他会用笔在纸上划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江澈看了眼钟——十点二十。
于骁看到了第三页。他的速度慢下来,眼睛盯着纸上的一个电路图,看了很久。
“这个……”他开口,声音有点,“电流是小人?”
江澈的耳朵热了。“嗯。比喻。”
于骁笑了,笑声很低。“你还挺会想。那我是不是得给小人起个名字?”
“随你。”
“叫小江吧。”于骁说,眼睛还盯着图,“小江在电线里跑。电阻是……是老陈?挡着不让过?”
这次江澈也笑了。“那你电压得叫啥?”
“叫……”于骁想了想,“叫‘必须及格之力’。”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轻,但很真实。
笑着笑着,于骁的笑容淡了些。他看着江澈,眼神变得认真。
“谢了。”他说,“真的。”
“不用。”江澈说,“你也帮了我英语。”
“那不一样。”于骁摇头,“英语是我本来就行的。数学是你……”他顿了顿,“是你把我从悬崖边上拽回来的。”
江澈没说话。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挂钟滴答滴答。
于骁继续看。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翻页的间隔越来越长。眼睛眨动的频率变高了。
十点四十。于骁看到了第五页。他的肩膀开始松懈,背微微驼下去。拿笔的手也不太稳了。
“累了?”江澈问。
“还行。”于骁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就是觉得……我要是考不及格,都对不起你这几页纸。”
“那你就及格。”
“说得轻巧。”于骁苦笑,“数学要是听我的就好了。”
“它不听你的,你就打它。”
于骁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怎么打?”
“用公式打。”江澈说,“一个公式不行,就用两个。两个不行,就用一整套。”
于骁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很轻,很淡。“江澈,你有时候……挺狠的。”
“对你得狠点。”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江澈的耳朵开始烧。他移开视线,看向桌上的草稿纸。
于骁也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纸。但江澈注意到,于骁的耳也有点红。
十点五十。于骁翻到了第六页。他的头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纸里。翻页时手抖了一下,纸张差点掉地上。
江澈站起来。“别看了,明天早上再看。”
“还有一点……”于骁说,但声音已经含糊了。
江澈走到他身边。灯光下,于骁的脸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眼镜滑到了鼻尖。
“去睡吧。”江澈说。
于骁抬起头,看着他。眼镜片后的眼睛半眯着,眼神有些涣散。“那你呢?”
“我回家。”
“这么晚……”于骁说,声音越来越小,“别回了……不安全……万一路上跳出个数学公式要打你……”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但笑得很无力。然后头又低下去。这次没再抬起来。
江澈站在原地,看着于骁。
于骁趴在桌上。脸侧向一边,枕在手臂上。眼镜歪了,一边镜腿悬空。呼吸变得平稳,深长,一起一伏。
他睡着了。
江澈愣了几秒,然后轻轻走过去。他站在于骁身边,低头看着他。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于骁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边,睫毛很长。暗的那边,鼻梁的线条很挺。
他睡得很沉。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跟数学公式打架。一只手还捏着那几页纸。
江澈站了很久。久到腿有点麻,久到窗外的车声完全消失了。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轻轻抽出那几页纸。于骁的手松了,纸张被抽出来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江澈把纸整理好,放在桌角,用笔压住。
然后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摘掉于骁的眼镜。
眼镜腿从于骁耳后滑出来时,江澈的手指碰到了他的皮肤——温热的,柔软的。他的手指抖了一下,但还是完成了动作。
他把眼镜放在纸上。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于骁。
没有了眼镜,于骁的脸看起来有些不一样。更柔和,更像……一个普通的、会累会困的十七岁少年。
江澈的目光在于骁脸上移动。从额头到眉毛,从眼睛到鼻梁。
他看见于骁的嘴唇上有一道细小的裂口。看见他的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痣。看见他的耳垂很薄,透着光。
然后江澈的目光停在于骁的嘴唇上。
于骁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从唇间呼出。唇色很淡。下唇比上唇厚一点。
江澈看着那两片嘴唇,看了很久。
久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久到他感觉血液往脸上涌。
他移开视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于骁平稳的呼吸声,还有挂钟的滴答声。
江澈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夜色浓得像墨。他拉上窗帘。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关了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
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江澈的眼睛适应了光线。他看见于骁还趴在桌上。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于骁的肩膀。
“于骁。”他压低声音,“去床上睡。”
于骁没反应。
江澈又拍了拍,力道重了些。“于骁。”
这次于骁动了。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头抬起来一点,眼睛还闭着。
“去床上睡。”江澈重复。
于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困得厉害,完全靠本能移动。江澈扶住他,手搭在他胳膊上。隔着短袖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手臂的温度。
他扶于骁走到床边。于骁一头栽下去,脸埋进枕头里。腿还垂在床外。
江澈站在床边,看着于骁。于骁已经又睡着了。
他蹲下身,帮于骁脱鞋。鞋带系得很紧,他解了一会儿才解开。脱掉鞋,袜子是白色的。他把鞋放在床边,摆正。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于骁。于骁还穿着白天的衣服。
江澈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轻轻摇了摇于骁的肩膀。“于骁,把外套脱了。”
于骁又“嗯”了一声,但没动。
江澈咬咬牙。他俯下身,手伸到于骁腰间,找到牛仔裤的扣子。金属扣很凉。
他解开扣子,拉开拉链。动作很快。然后他抓住于骁的裤腰,轻轻往下拉。
于骁配合地动了动腿。牛仔裤被脱下来。江澈别开视线。他把牛仔裤叠好,放在椅子上。
然后他拉过被子,盖在于骁身上。被子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他帮于骁掖好被角,动作很轻。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看着于骁。
于骁睡得很沉。脸侧向这边。被子盖到下巴。没有了眼镜,没有了白天的锐利,他看起来很柔软。
江澈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但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向书桌——那几页纸还在那里。
他走过去,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明天早上看。别迟到。——江”
字写得很小。
然后他放下笔,关掉客厅的灯。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他轻轻关上门。锁舌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咔嗒。
楼道里一片漆黑。他摸黑下楼。走到一楼时,才打开手电。光线很弱。
推车出院子时,已经十一点半了。
夜晚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风很凉。
江澈骑上车,往回走。
骑得很慢。口袋里,那个苹果随着蹬车的节奏一下一下敲着大腿。
他想起于骁睡着的样子。想起他说“万一路上跳出个数学公式要打你”时那种困得迷糊还硬要开玩笑的语气。
想起黑暗里,于骁平稳的呼吸声。
江澈抬起头,看向天空。深蓝色的天幕上,云层散开了一点,露出几颗星星。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加快速度。链条转动的声音变得急促。风在耳畔呼啸。
口袋里的苹果疯狂地敲打着大腿。
咚、咚、咚、咚——
像心跳。
骑到丽景小区时,已经十二点了。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
江澈锁好车,上楼。开门时尽量轻。
“回来了?”母亲从房间出来。
“嗯。”
“资料送到了?”
“送到了。”
母亲点点头。“快去洗洗睡,明天还要考试。”
“知道了。”
江澈走进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脸有点红。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很凉。
抬起头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很亮。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灯,走出卫生间。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房间里很暗。
他走到窗边,看向城北的方向。
那片楼群在夜色里是黑沉沉的一片。但他知道,其中一扇窗户里,有一个人正在熟睡。
江澈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母亲房间的灯也熄了。
他才躺上床。床单很凉,但他感觉浑身都暖。
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于骁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歪斜的眼镜,平稳的呼吸,还有指尖残留的、混合了烟草和薄荷皂角的、独属于于骁的气息。这气息此刻仿佛还萦绕在鼻端,让他下意识地、更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想从自己房间的空气里,捕捉到一丝那不存在的余韵。
他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很软,但他睡不着。
耳朵里还回响着于骁的呼吸声。
一起一伏。
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