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血月将至
逆天十二岁生的前三天,天下山庄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枯瘦的老道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背着一柄比他人还高的桃木剑,在山庄大门前站了整整一天一夜。门房赶了他三次,他每次都被推倒在地,又每次都默默地爬起来,重新站回原处。
第四次的时候,洛灵儿正好从外面回来。
她骑着马,身后跟着四个山庄弟子,意气风发得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十五岁的洛灵儿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一袭白衣如雪,腰间悬着一柄冰蓝色的长剑,剑鞘上镶着一颗鸽卵大小的寒玉。
老道士拦住了她的马。
“姑娘。”老道士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贫道有要事求见贵庄庄主。”
洛灵儿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道士的脸上布满了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像是藏着岁月的沧桑。但让洛灵儿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死水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爹不见外客。”洛灵儿淡淡道,“道长请回。”
“贫道不能回。”老道士说,“贫道从三千里外的青云观走来,走了整整四十九天,就是为了见令尊一面。”
“四十九天?”洛灵儿微微皱眉,“你一个修道之人,四十九天才走三千里?”
老道士苦笑:“贫道修为低微,只能步行。而且……”他顿了顿,“贫道每走一步,都要念一遍镇魂咒。不然,贫道就走不到这里了。”
“镇魂咒?”洛灵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镇什么魂?”
老道士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头,看向山庄上方的天空。
洛灵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看到。天还是那个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白云悠悠,风和丽。
但老道士的眼神告诉她,他看到了她看不到的东西。
“带我去见令尊。”老道士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洛天成见到老道士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处理山庄的账目。
他放下手中的账本,打量了老道士一眼。以他元婴期的修为,一眼就看穿了老道士的底细——筑基中期,在这北荒之地算不上什么高手,甚至可以说是平庸。
但平庸的筑基修士不会千里迢迢跑来天下山庄,更不会一进门就说“再晚就来不及了”这种话。
“道长贵姓?”
“贫道无名无姓,道号‘枯木’。”老道士说,“贫道此来,是为令郎。”
洛天成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书房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洛灵儿站在一旁,感受到父亲身上散发出的意,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你说什么?”洛天成的声音冷得像冰。
枯木道长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书桌上。
那是一个龟壳。
龟壳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的走向毫无规律,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网。但在洛天成眼中,那些裂纹不是随机的——它们构成了一个图案。
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图案。
那是一轮圆月。
圆月的中间有一道裂痕,裂痕将月亮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白的,一半是红的。
“血月。”枯木道长说,“三天后,血月当空。”
洛天成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翻在地。
“你到底是什么人?!”
“贫道说过,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修士。”枯木道长平静地说,“但贫道的祖师爷,曾经参与过一件事。那件事,与令郎的身世有关。”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洛灵儿站在门口,看着父亲铁青的脸和枯木道长平静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不知道“血月”是什么意思,但她从父亲的反应中读出了一种她从未在父亲身上见过的东西——
恐惧。
枯木道长被洛天成安排在了山庄最偏僻的客房。
洛灵儿想跟进去听他们谈话,被洛天成挡在了门外。
“回去陪逆天。”洛天成的声音不容置疑,“这几天哪儿都不要去。”
“爹——”
“听话。”
洛天成关上了门。
洛灵儿站在门外,咬着嘴唇,心中五味杂陈。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她转身走向逆天的院子。
逆天住在山庄东边的一座小院里,院子里种满了洛灵儿最喜欢的梅花。虽然现在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但逆天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一套催花的法术,硬是在夏天让满院的梅花开了。
白的、粉的、红的,开得热热闹闹。
洛灵儿每次走进这个院子,心情都会变好。
但今天不一样。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逆天正盘腿坐在梅花树下修炼。十二岁的少年已经褪去了孩童的稚气,五官轮廓分明,眉目如画。金色的阳光透过梅花花瓣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洛灵儿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他很久。
逆天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睁开眼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姐姐!”
他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洛灵儿面前,像一只看到主人的大狗。洛灵儿被他这个比喻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她已经需要微微踮脚才能揉到他的头顶了。
“又长高了。”洛灵儿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姐姐也长高了。”逆天笑嘻嘻地说。
“少贫嘴。”洛灵儿收回手,“爹在见一个客人,让我来陪你。”
“什么客人?”
“一个老道士。”洛灵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他说……三天后会有血月。”
逆天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比刚才还灿烂:“血月?那不是很好看吗?到时候我们一起赏月。”
洛灵儿看着他,心中那丝不安越发浓重。
她注意到,逆天在说“赏月”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握紧了。
他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洛灵儿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逆天。”她握住他的手,“不管发生什么事,姐姐都在。”
逆天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洛灵儿的脸。
“姐姐,”他轻声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不好的事,你会怪我吗?”
“你能做什么不好的事?”洛灵儿不以为然地笑了。
“我不知道。”逆天说,“但我有时候会做一个梦。梦里有很多人在哭,在喊,在流血。我想救他们,但我动不了。我只能看着。”
洛灵儿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样的梦?”
“一样的梦。”逆天的声音很轻,“每次都是一样的。一个很大的地方,有很多人。天上有一个红色的月亮,月亮下面有一个人在笑。那个人笑得很开心,但我能感觉到,那个人在哭。”
洛灵儿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姐姐,”逆天忽然问,“你说,人会不会同时做两件相反的事?比如,笑着哭?”
“会吧。”洛灵儿想了想,“人本来就是矛盾的。”
“那你呢?你会有这样的时候吗?”
洛灵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现在就有。”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问我这么奇怪的问题,我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心疼。”洛灵儿戳了戳他的额头,“你这小脑袋瓜里到底装了多少奇奇怪怪的东西?”
逆天嘿嘿笑着躲开,两个人又开始追逐打闹,笑声在梅花园里回荡。
但洛灵儿心里知道,逆天说的那些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他在向她求救。
而她,不知道该怎么救他。
枯木道长在天下山庄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和洛天成在书房里谈了很久很久。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洛灵儿试图偷听了几次,都被洛天成设置的结界挡了回来。
但她注意到,每次枯木道长从书房出来,脸色都会更差一些。第三天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走路都在打颤。
“道长,你没事吧?”洛灵儿终于忍不住问。
枯木道长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洛灵儿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敌意,而是因为怜悯。
一种深入骨髓的、为她而生的怜悯。
“姑娘,”枯木道长说,“贫道有句话想问你。”
“什么话?”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你爹和逆天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洛灵儿愣住了。
“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尖锐起来,“我爹和逆天为什么要选?”
枯木道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们不会让我选的。”洛灵儿的声音变得坚定,“我爹不会,逆天也不会。他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枯木道长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那就好。”他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转身离去,留下洛灵儿一个人站在原地,满腹狐疑。
那是洛灵儿最后一次见到枯木道长。
当天夜里,枯木道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天下山庄。他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只是在客房的桌上留下了一个龟壳。
那个龟壳上的裂纹变了。
原来的血月图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简单的图案——
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遮面。
洛天成看到这个图案的时候,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他将龟壳收入袖中,走出了书房。
他去了后山。
站在那面古镜前,他最后一次看了逆天的本源。
镜中的画面与他八年前看到的一样——九位仙帝的虚影,以及那道浩瀚的天帝之影。但这一次,画面的边缘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黑色的、蠕动的、像虫子一样的东西。
它们正在从画面的边缘向中心蔓延,向着逆天的本源爬去。
洛天成的双手在颤抖。
他想起了枯木道长告诉他的话:
“令郎是天界送来的命运之子。他的使命是打破天道,但他打破天道的前提,是他必须经历足够的苦难。天道需要他在仇恨中成长,需要他被到绝路,需要他失去一切,才能激发他体内的全部潜能。”
“而那个让他失去一切的人,已经被选好了。”
“谁?”
“你猜不到的人。”枯木道长说,“贫道也猜不到。但贫道知道,那个人就在这山庄里。”
洛天成站在古镜前,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那个“被选中的”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出现。
因为这是天道写好的剧本。
而他洛天成,只是这个剧本里一个微不足道的配角。
甚至连配角都算不上。
只是一个布景。
逆天十二岁生那天,天下山庄张灯结彩。
洛天成破例大摆宴席,请了山庄上下所有人。从长老到弟子,从管家到仆从,所有人都在。酒席从正厅一直摆到了大门外,足足摆了八十桌。
“庄主好大的手笔!”大长老洛玄举着酒杯,脸上堆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不过是一个捡来的孩子,用得着这么隆重吗?”
洛天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大长老若是不愿意来,可以回去。”
洛玄的笑容僵了一下,讪讪地喝了口酒,不再说话。
洛灵儿坐在逆天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
“多吃点,这个红烧鱼是你最爱吃的。”
“姐姐,我已经吃了三碗了。”
“三碗算什么?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逆天哭笑不得地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认命地埋头苦吃。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洛天成忽然站起来,举起了酒杯。
“诸位,”他的声音在喧闹的大厅中响起,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今天是我儿逆天的十二岁生辰。我有几句话想说。”
他看向逆天,目光中有一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感。
“逆天,你来山庄十二年了。这十二年里,我看着你从一个婴儿长成少年。你很聪明,很努力,也很善良。”他顿了顿,“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孩子。”
逆天站起来,眼眶有些红:“爹——”
“听我说完。”洛天成抬手制止他,“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的身世,你的天赋,你的未来,都不是我洛天成能左右的。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他看着逆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在我洛天成心里,你就是我的儿子。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大厅里响起一片掌声。
洛灵儿坐在逆天旁边,看着父亲和弟弟,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感动,也许是因为不安。
也许是因为她看到了父亲眼中那一闪而过的——
诀别。
宴会散后,洛灵儿和逆天一起走在回院的路上。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泛着银白色的光。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亮得有些不正常。
“今天的月亮好大。”逆天抬头看着天空。
“嗯。”洛灵儿也抬起头,“明天就是十五了,月亮会更圆。”
“姐姐,”逆天忽然停下脚步,“你有心事?”
洛灵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今晚一直在走神。”逆天说,“而且你一口菜都没吃,这不像你。”
洛灵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走到路边的石凳上坐下,逆天在她旁边坐下。
“逆天,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山庄?”
“离开?去哪里?”
“不知道。就是……离开。”洛灵儿看着天上的月亮,“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逆天歪着头看她:“为什么要重新开始?我觉得现在挺好的。”
“如果……如果有一天,山庄不在了呢?”
逆天的瞳孔骤然收缩。
“姐姐,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如果。”洛灵儿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勾勒得像一幅画,“如果有一天,山庄没了,爹也没了,你怎么办?”
逆天盯着她看了很久。
“不会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保护山庄,保护爹,保护姐姐。谁也动不了你们。”
“如果那个人是你自己呢?”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洛灵儿自己都愣住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句话,就像是有另一个人在控制她的嘴。
逆天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像是隔开两个世界的河。
“姐姐,”逆天轻声说,“你今天好奇怪。”
“我知道。”洛灵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话。可能是因为太累了。”
“那我们回去吧。”逆天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洛灵儿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练剑磨出来的。在月光下,他的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一块温润的玉。
她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和她记忆中第一次握住他的手时一样暖。
“逆天。”
“嗯?”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洛灵儿握紧了他的手,“你要记住,姐姐永远都不会害你。”
逆天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我知道。”
他牵着她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在月光下,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那是天下山庄最后的安宁之夜。
第二天清晨,洛灵儿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多了一枚玉佩。
玉佩是冰蓝色的,里面封着一朵梅花。梅花的花瓣纤毫毕现,像是在盛开的瞬间被永恒地封存了起来。
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逆天的字迹:
“姐姐,生辰快乐。这是我用玄冰诀和催花术一起做的,花了一年的时间。虽然你的生还有两个月,但我怕到时候来不及送你。提前祝你生快乐。 ——逆天”
洛灵儿将玉佩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但她的心是热的。
她将这枚玉佩挂在腰间,走出了房门。
天很蓝,云很白,山庄里的仆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但洛灵儿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像是空气中的味道变了,或者是阳光的角度偏了一点点,又或者是风吹过来的方向不太对。
这些细微的变化,单独拿出来任何一个都不足为奇,但加在一起,就构成了某种让她不安的违和感。
她去找逆天,发现他不在院子里。
“小少爷呢?”她问院子里的仆人。
“小少爷一早就去了后山,说是要练功。”
洛灵儿皱了皱眉,转身往后山走去。
后山的练功场上,逆天正盘腿坐在中央。他周身环绕着金色的光芒,光芒在他身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隐约能看到一些符文在流转。
那些符文,洛灵儿不认识。
但她觉得眼熟。
她想了想,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在父亲书房的暗格里。有一次她偷偷溜进父亲的书房,打开了那个上锁的暗格,看到里面放着一卷古老的帛书。帛书上画的符文,就和逆天身周的一模一样。
那是天道的符文。
逆天在修炼的,是一种与天道有关的功法。
洛灵儿站在远处,看着逆天修炼,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逆天不是普通人,但她从来没想过,逆天的“不普通”会到这个程度。
那些天道符文,每一个都蕴含着让她心悸的力量。那是她这种级别的修士本无法理解的力量——那是属于更高维度的力量。
逆天修炼了大约一个时辰,才缓缓收功。他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比平时更加明亮,像是两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金色火焰。
他看到洛灵儿,笑着站起来。
“姐姐,你来了。”
“你在修炼什么?”洛灵儿直接问。
逆天犹豫了一下:“爹教我的。”
“爹教你的?”
“嗯。爹说这套功法叫《伐天诀》,是他从一个遗迹里找到的。他说……这套功法只有我能练。”
“为什么只有你能练?”
“因为……”逆天低下头,“因为我体内的力量,和这套功法同源。”
洛灵儿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逆天是从天界来的。”
天界。
那是仙人居住的地方,是凡尘界修士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而她这个“弟弟”,就来自那里。
“姐姐?”逆天看到她沉默,有些不安,“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我没生气。”洛灵儿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我只是在想,我弟弟真厉害。”
逆天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走吧,”洛灵儿转身,“该回去吃早饭了。”
逆天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山路上。
“姐姐。”
“嗯?”
“你觉得天界是什么样的?”
洛灵儿想了想:“应该很美吧。到处都是仙气飘飘的,有琼楼玉宇,有蟠桃仙果,有长生不老的仙人。”
“那你想去天界吗?”
“不想。”洛灵儿回答得很快。
“为什么?”
“因为那里没有你。”
逆天愣住了。
洛灵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但步伐坚定。
“姐姐,”逆天快步追上去,和她并肩走,“如果有一天我去天界了,你也一起去。我不会丢下你的。洛灵儿看了他一眼,笑了。
“好。”
她答应得很爽快,但她心里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她是凡人。
凡人是去不了天界的。
但她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不想让逆天看到她眼中的那丝——
绝望。
当天夜里,洛灵儿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忽然发现——月光在变红。
她猛地坐起来,跑到窗边。
天上的月亮还是白的,但月亮的边缘多了一圈淡淡的红晕。那红晕很淡,如果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但洛灵儿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血色的前兆。
她想起枯木道长的话——“三天后,血月当空。”
三天。
今天是逆天生的第二天,也就是枯木道长说的“三天后”的最后一天。
血月会在今晚出现。
洛灵儿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穿上衣服,冲出房门,直奔洛天成的书房。
书房里亮着灯。
她推开门,看到洛天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封信。信上的字迹潦草而仓促,像是有人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爹!”洛灵儿冲进去,“月亮——月亮开始变红了!”
洛天成抬起头,看着女儿。
他的眼神让洛灵儿浑身发冷。
那不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
那是一个将死之人看自己最放不下的东西的眼神。
“灵儿,”洛天成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过来坐。”
“爹,你在说什么?月亮——”
“坐。”
洛灵儿被父亲语气中的某种东西震慑住了,乖乖地在他对面坐下。
“灵儿,”洛天成将面前的信推到她面前,“这封信,是枯木道长留下的。”
洛灵儿低头看去。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剧烈颤抖:
> “庄主亲启:
> 贫道夜观天象,血月之兆已现。一切如贫道所料,天道之局已然开启。
> 庄主之女,体内有魔种潜伏。此魔种乃是庄主当年在极寒地误服魔源所致,遗传给了令媛。魔种平不显,但在血月之下,会与天道产生共鸣。
> 天道会利用令媛之手,完成这场‘献祭’。
> 贫道无能,无法破解此局。唯一之法,是将令媛与令郎同时送出山庄,越远越好。
> 但贫道知道,庄主不会这么做。
> 所以贫道只能留下此信,聊尽人事。
> 枯木绝笔。”
洛灵儿看完信,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在颤抖,“什么叫‘天道会利用令媛之手’?什么叫‘献祭’?”
洛天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爹,你说话啊!”洛灵儿的声音变得尖锐,“这封信是假的,对不对?那个老道士是个疯子,对不对?!”
“灵儿。”洛天成握住她的手,“冷静。”
“我怎么冷静?!这个疯子说我会——”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枯木道长问她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你爹和逆天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还有她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如果那个人是你自己呢?”
这两句话像两针,同时扎进了她的心脏。
“不……”她摇头,“不可能。我不会伤害逆天,我永远不会伤害逆天。”
“我知道。”洛天成说,“所以你要走。”
“走?”
“带着逆天,离开山庄。现在就走。”
“可是——”
“没有可是。”洛天成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他的剑,递给洛灵儿,“带着逆天,从后山密道离开。去南荒,去找你娘亲的族人。他们会收留你们。”
“那你呢?”
“我留下来。”
“不行!”洛灵儿猛地站起来,“我不会丢下你!”
“灵儿!”洛天成的声音陡然提高,“你听我说。”
他双手按在洛灵儿的肩上,直视她的眼睛。
“灵儿,你是我的女儿。逆天也是我的儿子。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孩子。如果天道要用你的手去伤害逆天,那我就不能让你们留在这里。”
“可是——”
“没有可是。”洛天成的声音变得柔和,“灵儿,爹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去极寒地,把逆天带回来。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我带他回来的那一刻,就把他卷入了这场天道的局中。”
他的眼眶红了。
“但现在,我还有机会把你送出去。至少让你平安。”
“爹……”
“答应我。”洛天成握紧了她的肩膀,“照顾好逆天。也照顾好自己。”
洛灵儿泪流满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拼命地点头。
洛天成松开她,走到书柜前,按下一个机关。书柜无声地移开,露出一条漆黑的密道。
“去吧。”他说,“逆天已经在里面等你了。”
洛灵儿愣住:“你什么时候——”
“下午的时候,我让他先去密道里等着了。”洛天成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推了洛灵儿一把。
“走。”
洛灵儿踉跄着走进密道,回头看了父亲最后一眼。
洛天成站在密道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脸上挂着泪,但他在笑。
“灵儿,”他说,“告诉逆天,爹对不起他。”
密道的门缓缓合上,将洛天成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吞没。
洛灵儿站在黑暗中,浑身发抖。
然后她转身,向密道深处跑去。
跑向逆天。
跑向命运。
跑向那个她永远无法逃避的血月之夜。
## 九
密道的尽头是后山的一处悬崖。
洛灵儿冲出密道的时候,逆天正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逆天!”洛灵儿冲上去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
“姐姐?”逆天被她抱得莫名其妙,“怎么了?爹说让我们在这里等——”
“别说话。”洛灵儿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让我抱一会儿。”
逆天乖乖地不动了。
他感觉到洛灵儿在发抖,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领。
“姐姐,你哭了?”
“没有。”洛灵儿的声音闷闷的,“风吹的。”
逆天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洛灵儿抱着他。
天上的月亮越来越红。
从淡粉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殷红,从殷红变成血红。
当月亮完全变成血红色的时候,整个天空都被染成了血色。
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血红色的光芒中,山是红的,树是红的,连呼吸的空气都像是红色的。
“好美。”逆天看着天空,喃喃地说。
洛灵儿抬起头,看着血色的月亮,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不是普通的恐惧,而是来自血脉深处的、本能的恐惧。
她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跳得她整个人都在跟着震动。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一个沉睡已久的、黑暗的、嗜血的东西。
“姐姐?”逆天感觉到了她的异常,“你怎么了?”
“我……”洛灵儿捂住口,“我有点不舒服。”
她的手在颤抖,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逆天扶住她:“我们快走,离开这里——”
他的话还没说完,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那是天下山庄的方向。
洛灵儿和逆天同时抬头,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山庄的上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漩涡的中心有闪电在劈落,每一道闪电劈下,山庄就会有一片建筑崩塌。
火光冲天,喊声震耳欲聋。
“山庄!”逆天大喊一声,就要往回冲。
“不要!”洛灵儿死死地拉住他,“爹让我们走!”
“可是山庄——”
“走!”
洛灵儿拉着逆天往山下跑。逆天被她拽着,跌跌撞撞地跑,但眼睛一直盯着山庄的方向。
他看到了火光。
看到了崩塌的建筑。
看到了——
一个站在山庄大门前的身影。
那个身影穿着一身黑袍,手中握着一柄血红色的长剑。长剑上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汇成了一条血河。
逆天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认出了那个身影。
虽然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虽然只有血色月光的映照,但他认出了那个身影。
那个身影的轮廓,他太熟悉了。
那是——
“走啊!”洛灵儿疯了一样地拉着他,声音已经变成了哭喊。
逆天被她拖着,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山林。
他在被拖走的最后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那个黑袍人抬起头,面罩下露出了一截侧脸。
那一截侧脸,在血色的月光下,清晰得像是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逆天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想大喊,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被洛灵儿拖着,跌跌撞撞地跑进黑暗的森林。
身后,天下山庄在血色的月光下燃烧。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是在为某个时代画上句号。
—
洛灵儿不知道跑了多久。
她只知道跑,拼命地跑,跑到双腿失去知觉,跑到肺像要炸开。
当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已经跑到了距离山庄百里之外的一座荒山上。
她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逆天站在她旁边,一动不动。
“逆天?”洛灵儿抬起头,看到逆天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眼睛空洞地看着远方——那个方向,是天下山庄的方向。
“山庄……”逆天的声音很轻,“没了。”
洛灵儿这才注意到,远处的天空,那片被血月映红的天空,已经不再有火光。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山庄灭了。
所有人,都没了。
洛灵儿浑身僵硬地站起来,看着那片黑暗。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最后的样子——他站在密道口,月光照在他身上,他在笑。
他在笑。
“爹……”洛灵儿喃喃地说,泪水无声地滑落。
逆天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的眼睛里有金色的光芒在闪烁,那光芒越来越亮,亮到洛灵儿都觉得刺眼。
“逆天?”她伸手去拉他。
逆天猛地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让她吃痛。
“姐姐,”逆天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我看到那个人了。”
“什么人?”
“爹的人。”逆天说,“我看到他了。”
洛灵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看清是谁了?”
逆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洛灵儿,金色的瞳孔在血色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姐姐,”他说,“你有没有觉得……那个人的身影,和你很像?”
洛灵儿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浑身僵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怎么可能是我?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我知道。”逆天松开她的手,“所以我不明白。”
他转过身,背对着洛灵儿。
“我不明白,”他说,“为什么我看到的那个人的侧脸,和你一模一样。”
洛灵儿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要辩解,想要说那是错觉,想要说血月会扭曲人的视觉。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的身体在告诉她——那不是错觉。
她体内那个苏醒的东西,那个黑暗的、嗜血的东西,正在她的血脉中流淌。
那个东西告诉她——
是的,是你。
是你做的。
是你了所有人。
洛灵儿跪倒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逆天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站着。
血月悬在头顶,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个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然后又分开。
像两条永远不会再相交的平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