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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001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的江城,梧桐叶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王星河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窗外的校园,手里握着一杯热茶。茶是张俊从老家带来的,说是他妈妈自己炒的,味道很一般,但暖手正好。

这一个月,他过得异常忙碌。

从深圳回来后,他几乎没有停过。梁文浩的五千万美金基金正式启动,他需要找;有个国企改革方案进入了实质阶段,他需要参与评估;老K的三千万账户还在运作,他需要持续跟踪;再加上学校的课程——虽然他已经跟辅导员申请了“特殊培养计划”,可以缺课,但期末考试还是要参加的。

他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几乎没有喘息的间隙。

但今天,他必须停一停。

因为王建国来了。

父亲是昨天到的江城。不是来旅游,不是来看他,而是来——打工。

王星河是在十月的一次电话里才知道这件事的。那天他给家里打电话,是刘秀英接的。聊了几句家常之后,刘秀英忽然压低了声音:“星河,你爸……去江城了。”

“什么?来江城?来嘛?”

“他说在东莞的厂子效益不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正好有个老乡在江城找了活,他就跟着来了。在一家建筑工地,做小工。”

王星河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建筑工地。小工。王建国今年四十八了,右腿还有旧伤。在建筑工地上搬砖、扛水泥、站脚手架——这不是一个年近半百的人能的活。

“妈,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他不让。他说你现在忙,别打扰你。他还说……”刘秀英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他不想花你的钱。”

王星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妈,我知道了。我来处理。”

他挂了电话,在宿舍里坐了很久。张俊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孙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在他桌上放了一杯热水。

王建国住在江城市郊的一个工棚里。

王星河找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找到那个地方。工地在一片新开发的楼盘旁边,到处是的黄土和堆积的建材。工棚是用彩钢板搭的,一排十几间,每间住七八个人。门口拉着铁丝,上面晾着衣服和被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王星河找到王建国的时候,他正在吃饭。

一碗白米饭,一碟咸菜,一块豆腐。他坐在工棚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墙,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微微蜷着——那是右腿,旧伤的那条。他的脸上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头发白了许多,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

王星河站在十米开外,看着父亲的背影,鼻子酸得厉害。

他深呼吸了几次,然后走过去。

“爸。”

王建国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慌张,又从慌张变成了某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你、你怎么来了?”他放下碗筷,想站起来,但右腿使不上劲,身体晃了一下。

王星河上前一步扶住他。

“妈告诉我的。”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我说过不让她说的。”

“她没说。是我问的。”王星河蹲下来,看着父亲的眼睛,“爸,你在这儿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

“一个月多少钱?”

“一千二。”

一千二。在建筑工地上搬砖扛水泥,一个月一千二。而王星河在梁文浩那里一年的顾问费是五十万,一个月四万多。父亲赚一个月的钱,他赚一天都不止。

“爸,跟我走。”

王建国愣了一下:“去哪儿?”

“回家。回曲靖。或者留在江城。你想去哪儿都行。但你不能在这儿了。”

王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只碗。碗里的米饭已经凉了,咸菜剩了一半,豆腐化成了红色的汁水。

“星河,”他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你现在有钱了。你在电话里说过,你在深圳跟人合伙做,一年能赚几十万。但那是你的钱,不是我的。我不能——”

“爸,”王星河打断了他,“你听我说。”

他在王建国身边坐下来,坐在那个冰冷的台阶上,背靠着彩钢板墙。

“我不是要给你钱。我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王建国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忙?”

“我在江城谈一个,关于国企改革的。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盯着。这个人要懂工厂、懂管理、懂工人。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让王建国接受的方式。不是施舍,不是救济,而是——被需要。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那个……是什么?”

“江城棉纺二厂。跟您以前工作的厂子差不多,也是国营棉纺厂,也是九十年代末倒闭的。现在政府想把厂子盘活,引入社会资本进行重组。我在帮他们做方案。”

“棉纺厂?”王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我一个下岗工人,能帮你什么?”

“爸,您在棉纺厂了二十三年。从学徒工到车间副主任。您懂纺织、懂设备、懂工艺流程、懂工人管理。这些东西,我从书本上学不到。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看——这个厂子到底值多少钱?它的设备还能不能用?它的工人技术怎么样?这些问题,只有过的人才知道。”

王建国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片工地,看着那些正在搭建的脚手架,看着那些在寒风中工作的工人们。

“你让我想想。”他说。

“好。您慢慢想。我不急。”

王星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爸,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您。您别急着做决定,好好想想。”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爸。这个的顾问费,一个月三千块。比您现在赚的多一倍。您要是不答应,我就得去找别人。但别人我不放心。”

王建国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欣慰,而是一种……被看见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王建国问。

王星河笑了笑:“跟您学的。您不是说过吗——求人帮忙,要给人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王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很轻,轻得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水汽,一碰就散。但它确实在那里。

三天后,王建国辞了工地上的活,搬到了王星河在学校附近租的一间小公寓里。

公寓是王星河半个月前租的——他知道父亲要来,提前做了准备。两室一厅,六十平米,家具齐全,有暖气、有热水、有厨房。不算好,但比工棚强一百倍。

王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小小的公寓,沉默了很久。

“这房子……多少钱一个月?”

“八百。”

“八百?”王建国的眉头皱了起来,“太贵了。”

“不贵。在江城,这个价格算便宜的了。”王星河帮他把行李拎进去,“爸,您住主卧,我住次卧。平时我不怎么回来,大部分时间住宿舍。这房子主要是给您用的。”

王建国没有再说贵不贵的事。他走进主卧,把行李放好,然后在床边坐下来,用手按了按床垫。

“这个床垫不错。”他说。

王星河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

王建国坐在床边,背微微有些驼,头发花白,右腿伸得直直的——那是为了让血液流通,减轻疼痛。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工地上的水泥灰。

王星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前世,王建国在东莞的五金厂了十五年,从来没有跟家里抱怨过一句。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不累”“别担心”。直到2018年中风住院,王星河翻他的病历,才发现他2001年就有腰椎间盘突出的问题,一直没有治,硬扛了十七年。

十七年。

王星河的眼眶热了一下。他别过头,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

“爸,明天我带您去一趟棉纺二厂。”

“去嘛?”

“去看看。看看那个厂子,现在是什么样子。”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王星河带着王建国去了江城棉纺二厂。

厂子在江城市的东郊,靠近长江边。从王星河的公寓出发,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王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窗外的街景。

车过了长江大桥,进入了东郊工业区。这里的景象跟市区完全不同——宽阔的马路、稀疏的行人、成片的厂房、高耸的烟囱。但大部分的烟囱已经不冒烟了,大部分的厂门也关着。铁门上锈迹斑斑,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工业学大庆”“安全生产重于泰山”。

棉纺二厂在工业区的最深处。厂门是一扇巨大的铁栅栏门,门卫室里的玻璃碎了一块,用纸板糊着。门口的石柱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但还能辨认出来:“江城棉纺二厂”。

王建国站在厂门口,看着这块牌子,沉默了很久。

“这个厂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跟我以前那个厂,一模一样。”

王星河没有说话。他站在父亲身边,陪他看着这块牌子。

门卫室里走出来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袖口磨得发白。他看了王建国一眼,又看了王星河一眼。

“你们找谁?”

“我们是省里国企改革组的,”王星河出示了一份张处长给的介绍信,“来看看厂子的情况。”

老头接过介绍信,看了看,然后还给他。

“进来吧。但里面没什么好看的。机器都停了,工人都走了。就剩下几个看门的。”

他打开铁门上的小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厂区很大,比王星河想象的要大。一条主道贯穿南北,两旁是排列整齐的厂房。厂房是典型的苏式建筑——红砖墙、坡屋顶、大窗户。墙面上爬满了枯藤,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主道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树下堆着落叶和垃圾,风吹过的时候,塑料袋在地上打滚。

王建国走在前面,步伐很慢。他一边走,一边看着两旁的厂房,目光里有了一种王星河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怀念,而是一种……辨认。

他在辨认自己的过去。

“这个是前纺车间,”他指着一栋厂房说,“清花、梳棉、并条、粗纱,都在这里。再往后是细纱车间、络筒车间、织布车间。”他顿了顿,“跟我以前那个厂,布局一模一样。”

他走到一扇车间门前,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但铁皮已经锈穿了,能看见里面的情况。透过锈洞,王星河看到了一排排沉默的纺织机。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列列沉默的士兵。蛛网覆盖了机身,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这些机器,”王建国说,“是1985年引进的。那个时候,这是国内最先进的设备。一台机器要二十万,一个车间就是几千万。”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都是废铁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到厂区深处,有一栋三层的办公楼。楼前的花坛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很粗,至少有三十年以上的树龄。虽然已经是冬天,但枝叶依然茂密,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苍翠。

王建国在桂花树前停下来,仰着头,看着这棵树。

“我们厂也有这么一棵桂花树,”他说,“每年八月,满院子都是桂花香。工人们下班的时候,都要在树下坐一会儿,闻闻香味再走。”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王星河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被允许,在这里站一会儿。

王建国在桂花树下站了整整十分钟。然后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走吧,”他说,“再看看其他地方。”

他们在厂区里走了一个多小时。王建国每到一个车间,都能说出它的名字、功能、设备型号、甚至当年的产量。他的记忆像一本打开的书,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

走到最后一个车间的时候,王建国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王星河。

“星河,你说的那个,是打算把这个厂子重新开起来?”

“有这个想法。但具体怎么做,还要看评估结果。”

“评估结果?”王建国摇了摇头,“不用评估了。我告诉你这个厂子值多少钱。”

他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

“五百万?”

“不。五十万。”王建国说,“机器设备,全是八十年代的老古董,卖废铁都不值几个钱。厂房,年久失修,要花大价钱翻新。土地,倒是值点钱,但这里太偏了,离市区远,开发商看不上。唯一值钱的,是两样东西。”

“哪两样?”

“第一,这棵桂花树。”王建国指了指那棵苍翠的老树,“三十年以上的桂花树,市面上卖好几万。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第二样——”

他顿了顿,看着王星河。

“人。”

“人?”

“这个厂子虽然倒闭了,但工人们还在。大部分下岗了,有的去了南方打工,有的在本地打零工,有的在家待业。这些人,在纺织行业了一辈子,技术熟练,经验丰富。如果你想重新开厂,这些人就是最大的资产。比机器值钱,比厂房值钱,比土地值钱。”

王星河看着父亲,目光里有一种新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尊重。

“爸,您愿意帮我把这些人找回来吗?”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找回来容易。但你得给人家一个理由——为什么要回来?这个厂子,凭什么能重新开起来?”

“凭市场。”王星河说,“中国加入WTO了,纺织品出口配额取消,国际市场需求暴增。现在的纺织业,不是夕阳产业,是朝阳产业。但这个市场需要的是高质量、低成本的产品。棉纺二厂的设备虽然老了,但工人的技术还在。如果我们能引入新的设备、新的管理、新的资金,这个厂子完全可以重新站起来。”

王建国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认可。

“你这些想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从书上学来的。也跟您学的。”

“跟我学的?”王建国有些意外,“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些?”

“您没教过。但我看着您了一辈子。您教会我一件事——工人的价值,不在报表上,在手上。”

王建国愣住了。

他看着王星河,嘴唇微微颤抖。然后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厂房。

“你比你老子强。”他说,声音很低。

“不强。只是运气好。”

“不是运气。”王建国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是脑子。你从小就脑子好使,像我。”

王星河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听父亲说“像我”这两个字。不是“像你妈”,不是“像你爷爷”,是“像我”。

王建国也笑了。那种笑不是淡淡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骄傲的笑。

“行,”王建国说,“我帮你把这个厂子的人找回来。”

“谢谢爸。”

“别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王星河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站得比刚才直了一些。

回程的公交车上,王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星河,”他忽然开口了,“你那个合伙人,深圳的,姓梁的,他给你多少钱?”

“五千万美金。差不多四亿人民币。”

王建国的嘴巴微微张开,然后又合上了。

“四亿……”他喃喃地说,“你一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管四亿?”

“二十一。还没到二十二。”王星河纠正他。

“二十一……”王建国摇了摇头,“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刚进厂,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

“那时候的三十八块,比现在的三千八都值钱。”

“不是钱的问题,”王建国说,“是时代不一样了。你们这一代人,赶上了好时候。”

王星河沉默了一下:“爸,不是时代的问题。是选择的问题。您那一代人,没有选择。我们这一代,有了。但有了选择,不代表每个人都能选对。”

王建国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羡慕,不是感慨,而是一种……认同。

“你说得对,”他说,“选择很重要。你选对了。”

“还没到最后。等我真的做成了,再说对错。”

王建国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窗外,嘴角微微上扬。

公交车穿过长江大桥,江面上波光粼粼,几艘货船在缓缓行驶。远处是江城的城市天际线——不算高,不算密,但在冬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王星河也看着窗外。他想起了前世,想起了那些在东莞打工的十五年,想起了父亲中风后说不出话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在浦东的写字楼里签完协议后赶回老家的那个深夜。

那些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他转过头,看着父亲的侧脸。

王建国的脸上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忧虑,而是一种……安心的感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公交车在冬的阳光中缓缓行驶,载着这对父子,穿过长江,穿过江城,穿过2001年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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